田都尉派出的快马如离弦之箭, 直奔章台宫,那速度比平日里下值还快。
此刻的章台宫内,秦王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疏竹简之间, 太子柱坐在下首稍远处, 也分得了一小摞奏报, 正皱着眉,努力做出勤勉的样子批阅, 只是那笔下的字迹, 多少显得有些浮滑无力。
内侍轻步趋近, 低声禀报了大农令田都尉派来的急信内容。
秦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悬停在半空。“哦?竟已到了收获之时了么……”秦王的声音低沉。
犹记得, 让赵絮晚去大农令署理此事,仿佛就在昨日。
底下的太子柱原本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动静,当捕捉到“试验田”,“土豆红薯”以及“丰收”这几个词时, 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他想起之前宫中隐隐流传的关于那两种新奇作物的传闻, 还有那次父王竟然亲自带人去田里除草的事,不过也和他那次后院着火的事有些干系。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秦王的目光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了太子柱身上。
“太子”秦王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太子柱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做样子的笔,挺直了腰背:“儿臣在。”
“田都尉来报,试验田的土豆红薯已熟,今日便要收获。此物是新物种,意义重大。”秦王看着太子柱, 那眼神仿佛能把他看穿,“你随寡人一同去看看。”
太子柱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去看田?去那满是泥巴,日头又毒的地方?可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就被秦王那深不见底的眼神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迎来的必将是雷霆震怒。
“父、父王……”太子柱支支吾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儿臣……儿臣这里还有几份紧要的奏报未……”
“紧要?”秦王淡淡地打断了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比这关乎万千黎民能否饱腹更紧要?比寡人亲临视察更紧要?”
太子柱被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他飞快地偷觑了一眼秦王的神色,那平静的面容下蕴含的威压让他不敢再有丝毫侥幸。
“……儿臣……儿臣遵命。”太子柱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和无奈,最终还是屈服了。
秦王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而吩咐道,“备车驾,去试验田,告诉大农令,寡人稍后就到。”
“唯!”内侍躬身领命,疾步退下安排。
很快,秦王的车驾便驶离了章台宫,向着城外的大农令试验田而去。宽敞的马车内,秦王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如水。
而坐在下首的太子柱,则如坐针毡,一想到即将面对烈日和泥土,还有那些他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的作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他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逝的风景,心中哀叹不已,只盼着这趟苦差能快点结束。
……
试验田这边,大农令和田都尉早已严阵以待。他亲自带着属吏和抽调来的精干农卒,将整片田围了个严实,连只鸟雀都别想轻易靠近,赵絮晚等人也都安静地等在田埂旁。
嬴钰虽然腰背还隐隐发酸,但一想到秦王可能亲自来,还可能看到他“辛勤劳作”的成果,心里那点小委屈就被一种莫名的兴奋和紧张取代了,他努力站得笔直,眼神不时瞟向通往官道的小路。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属吏远远看到烟尘扬起,激动地低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大农令和田都尉更是立刻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到了极点。
只见秦王的车驾在侍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最终在田边宽阔处停下。车帘掀开,秦王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他身着常服,但帝王的威仪丝毫不减。随后,太子柱也慢吞吞地下了车,脸色发白,眼神躲闪,尤其是在看到那片黄土地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臣恭迎王上!恭迎太子!”
以大农令和田都尉为首,赵絮晚和嬴钰及所有在场官吏,农人,齐刷刷地跪伏于地,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秦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片长势极好的土地上,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平身”秦王的声音沉稳有力,“寡人听说,作物都成熟了,特来一观,虽然还不知道产量,但观长势,你们做的不错。”
大农令和田都尉连忙再次躬身,“全赖王上洪福庇佑,臣等不敢居功。”
秦王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的扫视着这片承载着希望的田地。
“既已成熟,便让寡人亲眼看看到底如何。”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田都尉立刻应声:“唯!”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走到田埂边,对着早已准备好的农卒和属吏们清晰下令:“可以开始挖了。”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拿起工具。然而,面对这前所未见的作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农卒,动作也显得格外谨慎甚至有些笨拙,生怕一个不小心坏了这些作物。
赵絮晚看着众人小心翼翼,进展缓慢的样子,眉头微蹙,她心一横,直接进了田里帮忙挖。
她找了一株土豆,熟练地用耒耜在旁侧轻巧地一铲,随即蹲下身,双手迅速而轻柔地扒开松软的泥土。
泥土被拨开后露出的是一颗颗沾着新鲜泥土,圆滚滚黄褐色的疙瘩!
“出来了!”旁边有人忍不住低呼。
赵絮晚手下不停,继续向四周小心挖掘。一颗、两颗、三颗……一株土豆下面,竟密密麻麻地结出了七八个拳头大小、甚至更大的块茎。它们簇拥在根茎周围,饱满结实,沾着湿润的泥土,在阳光下散发着沉甸甸的生命力。
“这么多!” “这……这真是一株结的?” “个头如此之大!” 惊叹声此起彼伏,连田都尉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原本肃穆的田埂边,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所笼罩。
秦王原本负手而立,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体,深邃的眼眸紧紧盯着赵絮晚手中那捧沉甸甸的土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震撼的光芒,这产量,远超他的想象!
嬴钰在一旁看得真切,秦王眼中那抹光亮让他心头一跳。他猛然想起王上最厌恶的就是懈怠和畏难,眼看赵絮晚一个女子都毫不犹豫地跳下泥地,自己这个公子若还杵在田埂上,岂不是自讨苦吃?腰背的酸痛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求生欲压了下去。
嬴钰几乎是带着点悲壮的气势,学着赵絮晚的样子,跳进了田里,近选了一株土豆,笨拙却卖力地开始挖掘。
土豆被挖出来后,大家都知道怎么挖了,红薯那边也开始有人再挖了。
当一窝紫红色的红薯从泥土里整个捧出来时,那沉甸甸的手感和数量再次让众人惊叹。
“红薯,这就是红薯啊!” “看这颜色,看这形状,物如其名啊!” “又是一大窝啊!” 惊呼声浪更高。
亲眼目睹了土豆和红薯那惊人的单株产量,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彻底冲垮了所有人的矜持。什么官仪,什么尘土,在此刻这实实在在的丰收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快!都下去!小心挖!”田都尉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胡子直颤。他带头挽起袖子,第一个冲下田埂。
紧接着,那些原本只负责警戒和记录的属吏、围观的农官,甚至秦王带来的部分侍卫,都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效仿,争先恐后地跳进田里。
原本只有农人的田地里,瞬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弯着腰,按照赵絮晚刚才示范的方法,很多人都顾不上用工具,直接用手开始扒,恨不得立刻把所有的都挖出来。
试验田里,气氛早已从肃穆的等待变成了沸腾的狂欢。泥土沾满了官袍,汗水浸透了衣襟,却无人再顾得上这些。人们或蹲或跪,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颗沾满新鲜泥土的土豆,一窝窝沉甸甸的红薯从田地里捧出来,如同挖掘着稀世珍宝。
太子柱起初还僵硬地站在田埂边缘,然而,当第一筐被挖出的土豆被抬过眼前时,那堆得冒尖的硕大块茎让他瞳孔微缩,紧接着看的是红薯紫红的外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一窝就几乎填满了整个箩筐底。
“这……这么多?”他喃喃自语,脸上的嫌弃不知不觉被惊愕取代。当第二筐、第三筐……源源不断地被抬到田边指定地点堆积时,那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眼前不再是让他避之不及的泥土地,而是一座座由食物堆砌的小山!那规模,那数量,远远超出了他想象中对“丰收”的定义。
看着田里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的属吏,甚至包括他他那个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儿子,此刻都灰头土脸却满面红光地奋力挖掘,听着周围农人压抑不住的狂喜和惊叹,一股莫名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太子柱的心头。
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和对泥土的厌恶,在这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巨大收获面前,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此乃真神物也!”太子柱的声音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激动和颤抖,完全忘了片刻前自己还百般推诿不愿前来,“父王,您看,您快看啊!一株竟能结出如此之多!这……这简直是天赐祥瑞,佑我大秦!”
他指着那越堆越高的作物山丘,手指都在微微发颤,脸上哪里还有半分苦相,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狂喜。
秦王一直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冲进田里,只是负手而立,身姿如松。
但他的目光,从第一颗土豆被挖出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些不断累积的果实。他亲眼看着那小小的植株下,如何孕育出如此惊人的分量,看着那象征着饱足和希望的小山,在田埂边迅速隆起。
当田都尉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几乎是踉跄着跑来,声音嘶哑地报出初步估算的亩产数字时,整个田埂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狂喜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震天的欢呼。
秦王缓缓踱步,走到那堆得最高的土豆和红薯小山前,金黄的土豆,紫红的红薯,在此刻的阳光下还散发着泥土的味道。
但秦王没有丝毫嫌弃,他直接伸出手,拿起一个足有成人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分量,粗糙的指腹摩挲着那沾着泥土的外皮。那沉甸甸的感觉,仿佛直接压在了他的心上。
许久,他转过身,目光穿越了激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同样一身泥泞却眼神清亮的赵絮晚身上。
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似乎都远去了,他的眼中,只剩下这片刚刚创造奇迹的土地,和这个带来奇迹的女子。
“赵氏”秦王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地传入赵絮晚的耳中。
赵絮晚立刻走上前,躬身行礼,“臣在。”
秦王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波澜。他扬了扬手中的土豆,又指向身后堆积如山的收获,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感慨。
“放在一年前……不,哪怕是半年前,若有人对寡人说,一亩贫瘠之地,能产出如此之多的粮食,寡人定会嗤之以鼻,斥之为荒诞不经的妄言。”
他的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人群,扫过激动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田都尉,最后又落回赵絮晚脸上,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但今日,寡人亲眼所见,亲手所触,这沃土之中结出的,非止是果腹之物,更是是基石,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他停顿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赵絮晚更近了些。
“所以,你曾对寡人说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千钧,清晰地回荡在赵絮晚的心头,“寡人……是真的信了。”
他没有明说“那件事”是什么,但赵絮晚听明白了,那便是之前她为了转移话题,和秦王提的“未来二十年内,大秦将扫平六合,一统天下。”
“这确实是天命所归,有此等作物奠基,寡人相信,你口中的那个未来必将实现。”秦王最后深深地看了赵絮晚一眼。
说罢,秦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依旧激动难平的太子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难得的亲昵动作让太子柱受宠若惊。秦王的目光扫过这片承载了奇迹的土地,沉声道:“太子,好好看着,好好记着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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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肝不动了,政大王明天再见吧。
没想到生理期提前了我发现精氨酸布洛芬片比布洛芬胶囊管用,药效也反应得快(要是有同样困扰的可以试试,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是止痛药专家了,吃了好几年了,终于碰见了一个能止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