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退?此事万不能退。”盈娘片刻之间,却觉得自己不该退缩。
凭什么?人一定要有豁得出去的勇气才对,她对郑璟道:“你素来厌恶官场恶习,厌恶吏治腐败,如果我们今日连女儿定了亲,都要牺牲女儿,成全执政。将来你若真的当了大官,难道遇到一点困难就退缩么?”
郑璟也是知道尚、董两家的事情的,但他没想到妻子如此鼓舞,如此有决断。他看着盈娘:“我以为你会骂我,毕竟这桩亲事是我说和的。”
“这有什么好骂的?隋三郎生的玉树临风,才学极高,人品贵重,又是大宗伯的嫡子,这样的金龟婿,别人要还要不来?你替咱们女儿着想,我还要谢你呢。至于现下出了这样的事情,这是谁都不愿意发生的,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反正一家人总要共同进退。”盈娘道。
“娘子真是深明大义。”郑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竟然有人在自己做错事,都完全不怪自己。
盈娘笑道:“既然那个人跟你说这样的话,那么肯定背后有人指使,或者韩家的确有这样的意思,被他揣摩出来卖好。”
郑璟很赞同:“就是这样,那你说咱们要怎么做呢?”
“什么怎么做?我们家不会替女儿退亲,那你要看隋家怎么做啊?如果隋家动摇了,与我们说话语焉不详,那我们两家退亲也不是不可,反正现下知晓姝丽定亲的,也是我们自家人。但若隋家玩两面手法,明面和我们好,背地里和韩家暗通曲款?那你在官场,你说该怎么做?”盈娘问。
郑璟道:“那也只有先辞官了。”
“可按照你对隋尚书的了解,他若只是玩鬼魅伎俩,为人如此不堪,即便退亲,咱们也在所不辞,等回了南京,再给咱们女儿说一桩亲事。”盈娘道。
郑璟伸手作阻止状:“还没有到这个地步,明日我去找隋家一问便知,有什么事情还是说开了好。”
盈娘点头。
二人话语刚收,玄楚夫妻从山西赴任过来,盈娘安排她们在楚哥儿的厢房住下,几人三四年未见,此番见面,叙一些离愁别绪之情。
只玄楚和闵氏见盈娘有些闷闷不乐的,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等接风宴之后,盈娘也私下喊来她们说了这些话:“若是以前,玄楚的事情找我们寇亲家就好了,但是如今因为姝丽的亲事,就怕人家现下盯着我们,是以,就都得靠你们自己了。”
玄楚当然也知晓尚、董两家的事情,甚至她姐姐当年因为姐夫,据说也是被兰家针对过的,如今听了这事儿,忙道:“姐姐,你放心,我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呢。反正中了进士我就赢了,随便做什么官,我都可以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跟你们说一声,怕你们怪罪我不肯帮忙。”盈娘笑道。
玄楚赶紧道:“我怎么可能怪姐姐呢?”
他和闵氏在姐姐家住,本来之后要给钱给姐姐,被姐姐坚决不要,他们也怕生分了,便没给钱,被他爹冯鲤骂了两页纸,如今从山西回来,给郑家也带了不少土产来。
小黄米、山西陈醋、汾酒各自一些,再有潞绸六匹。
盈娘让青枣拿到库房两边的库房放着,也拿了些东西出来赏给一双外甥。
再说郑璟在次日,很快下朝后,就去见了隋尚书,说了此事,隋尚书勃然大怒,宽慰了郑璟一番,才道:“实不相瞒,我在礼部尚书任上,如今也是难做的很。朝臣们要立嫡立长,可大皇子病弱,相反二皇子却是体貌康健,皇上为难,我做礼部尚书的也是两难啊。”
这些事儿郑璟当然也清楚,大皇子为人憨厚,并不是很聪明,二皇子身体好,人更聪明一些,做臣子的为国家考量,选二皇子自然最好。
显然韩阁老是支持大皇子的,这样的朝臣怕是占多数,而隋尚书非常会揣摩圣意,立储的事情本该礼部出面,他一直迟迟不到,怕也是为了皇帝?
郑璟道:“辛苦大宗伯了。”
“辛苦不辛苦的两说,就怕有人从中作梗,引得咱们两家不快就不好了。”隋尚书道。
郑璟应声。
隋尚书则想郑家的亲家寇家如今掌着御史台,如果自己真的和郑家闹翻,郑璟夫妻据说酷爱女儿,将来怕是不遗余力的报复,便是寇家,看在郑璟的份上,也不会替自己维持御史台。
是以,隋尚书这次还推荐郑璟做皇子老师,这当然是通天大道,可郑璟则道:“那边既然拿话点我,我还是避避风头为好,否则到时候也牵连到大宗伯。”
隋尚书心道自己还真是没有看错了,郑璟知道进退,有胆识却不冒进,拍了拍郑璟的肩膀。
郑璟回来之后,就和盈娘说了,还道:“还好说开了,否则,万一哪一步走错了?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走错了就走错了,人哪里有不犯错的。”盈娘宽慰他。
郑璟发现盈娘每次说的话都颇有预见性,十次几乎有九次都中,这就很不容易了。他握着盈娘的手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娘子就是我的智囊。”
“快别给我戴高帽子,若是我哪一回说错了,你还不得骂我啊,我可受不住啊。”盈娘摆手。
郑璟被她都逗笑了:“好好好,是冯女侠侠肝义胆,帮我出谋划策的,成不?”
“算你会讨我喜欢。”盈娘笑道。
这事儿郑家不动,隋家那边为了解决,七夕时,隋家小姐特地请姝丽过去乞巧,盈娘帮女儿一起挑衣裳。
弟弟玄楚一家已然赴任商丘县做县令,她送来的潞绸,盈娘拿了两匹出来给家里人做了衣裳,此时,盈娘也把前因后果和姝丽说了,还教导她:“遇事首先要极度克制,极度冷静,再去想办法解决。有些微末小事妥协无妨,但一旦遇到原则性的问题,就得做好撕破脸的准备。”
姝丽则道:“早知如此,还不如不选他呢。”
“永远别说后悔的话,时光能倒流吗?不能倒流,就走下去,兴许是康庄大道呢?”盈娘很仔细,一样样教女儿。
姝丽点头。
这是她单独到隋家来,也有些紧张,但是想起娘说的,你在紧张的同时,说不定人家也很紧张,那么不如自然些。
隋夫人也在观察姝丽,见她豆蔻少女,为人安静,说话却磊落大方,行动又谦逊,很是满意,姝丽则是出门的时候,看到隋彦了,隋彦还是头一次见到姝丽。不曾想她着水红衫子,湖绿裙子,容色娇丽,见着自己,行了一礼,就扶着丫鬟走了,全程都没看他一眼。
隋彦当然是天之骄子,平日因才高八斗,相貌极好,无论是家中,还是亲戚朋友,都对他另眼相看,不曾想郑姑娘对他似乎没有半分淑女之思,好像还瞪了他一眼。
姝丽知晓爹娘怕她有压力,所以,都是等事情解决了才告诉她的,可是这都是隋彦带来的,若他守着本分,韩家姑娘怎么会看上他呢?可见他不守男德。
娘曾经跟她说过,女子要守女德,那男子也要守男德。
韩阁老一共有三个女儿,长女是在他还是举人的时候出嫁的,不过是嫁的普通乡绅,次女则是招婿在家,唯独最宠爱的小女儿,却是很有主意,平日聪明伶俐,也是他最爱的女儿。
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因为韩阁老都是生的女儿,对女儿们平日都是假充男儿教养,韩三小姐上回在文会看到隋彦那般,几乎是心生欢喜,抛却了女儿家的矜持,想让父亲替她许这桩亲事。
只是没想到隋家和郑家已然议亲了,郑家官位不高,郑璟还曾经是华阁老的门生,如今势力早就不如当年。
她郁闷了许久,父亲看她心情不快,说会帮她解决的,到底两家还未成婚呢。
只要没有成亲,能够妥善处理,就不算错。
到了七月,天气比以往来的热,董小姐过来了,她丈夫唐孝礼如今在京候官,但他曾经是华阁老的得意门生,比郑璟和华家走的近多了,现下当然不好起复。
唐家走门路走到郑璟这里来了,郑璟的小舅子他都没帮忙,现下何谈帮一个外人?
盈娘因此表现的很热情,但是对唐孝礼起复的事情不搭腔:“这天儿可真热,我心里吃不下饭的时候,就吃些冰盏子,你也尝尝。”
“太凉了,我不吃,我劝你也少吃,要不然对身子不好。”董小姐敬谢不敏。
“唔,我也就是偶尔吃一盏。哎,你们家还是住在原先的老宅子里吗?蚊烟备下没有,若是没有,我这里还有多的。”盈娘道。
董小姐笑道:“都从家里带来了,其实,我们这次也想补个官才好。怎么如今哪里都不出缺呢?”
盈娘道:“这事儿我就不知道了,我们家也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董小姐有些失望,略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如今时移世易,董小姐的亲爹早已辞官归故里,哥哥外任,京里说不上话。
从郑家回来,董小姐全身都出了热汗,汗中混合着一些灰,回来之后先沐浴了一番,才出来。
唐孝礼见她如此,倒是关心道:“你的身子不好,这么大热的天,跑出去做甚?”
“我去了郑家一趟,郑二太太接待了我,言谈中对我一如既往,可是我提起你的差事,她却不大做声。”董小姐很失望。
如今她父兄都帮不上忙,全部让他们俩口子自己去跑官,着实辛苦。
唐孝礼道:“郑家和寇家结亲了,咱们的女儿也是要嫁到寇家的,既然郑家那里说不通,就往寇家去问问。”
“也好。”董小姐想自家女儿嫁到寇家去的,女儿还未进门,就求上对方,将来就怕人家看轻。
唐孝礼很快备下四色礼去了寇家,寇主事作为吏部主事也是忙的很,但亲家上门他还是要见的。
唐孝礼和郑璟是同年,但两人有些不同,郑璟一直在翰林院做事,算得上天子近臣,还知经筵,虽然也是华阁老的弟子,但当年诸王世子上京,郑璟拒绝晋王招揽,后期在景家倒台也出了一份力。
所以他的名字报上去,打点一番,就官复原职。
但唐孝礼不同,他家不仅和兰家过从甚往,和华阁老关系更为密切,如今朝中执政难免有所顾忌。
所以寇主事就说起外任:“我们那里有个安庆同知的缺,你若同意,我就帮你去说项。”
显然唐孝礼不想外任也无法,遂拿了五百两给寇主事打点,既然是亲家,寇主事哪里肯要唐家银钱,但唐孝礼也知晓,寇家虽然在吏部当差,但是上下打点,总不好让人家出钱,唐孝礼便把银钱留下了。
很快,唐家外放出去,盈娘摇头:“外官升任可不容易。”
“容不容易的,他也只能这样了。”郑璟道。
官场是很现实的,郑璟当时远离晋王世子的事情当时皇帝可能没有奖赏,但总记得他这么个人的,更何况他当年拒绝教内书房,颇有清名。
但升官是真的不容易,郑璟如今都是在熬资历。
不管女儿嫁给谁,嫁妆本来就要备下的,盈娘还要教女儿怎么看契,怎么赁宅子铺子,怎么打点佃租。
姝丽的田亩她决定让张锦在外管着,青果一家到时候是陪嫁过去的,但内里则由小檀管。
至于田亩怎么管,盈娘先趁着郑璟休沐时,带了女儿去看田,郑璟和璧哥儿教着姝丽,姝丽有些害怕,她似乎从一个小女孩开始要变成大人的感觉。
爹娘现下管束她没那么多,但是许多外面的事情都让她自己去操心。
“别怕,这也不是一会儿就学会的,你哥哥今年还要帮着收租,到时候让他回来与你分说。”盈娘安慰女儿。
姝丽虽然也在青果手下学过几年绣活,但论亲近,还是小檀和她最亲近,什么都为她着想,她道:“娘,要是下人哄骗我了,该如何是好?”
“你越精明,他们越不敢随便糊弄你,但有时候也不要过于严苛,水至清则无鱼。你让人家给你办了辛苦事儿,总得打赏一二,可若打赏他们还不满足,还跟硕鼠一样,你就该想好如何安置?”管人是个大学问,便是如今盈娘自个儿也未必都清楚。
像来兴在她宅子上肯定也是贪了一笔,还有庄子上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干净,可他曾经跟着自己跑上跑下也是有的,只能把他的权利范围缩小在那个六陈店,若是那个店他还是老样子,将来盈娘放他一家子出去,明着说给恩典,暗着也是不用他了。
这些宅子里的人事变动,怎么变动,怎么处理,盈娘只把自己的法子悄悄告诉她,但是姝丽将来有别的法子也成。
姝丽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许多缘由,她自个儿慢慢琢磨。
到了八月初,隋彦亲自送节礼上门,还来拜见盈娘,盈娘见他似乎个头又长高了些,穿着湖蓝色纱褶儿,同色纱璇子,脚下踩着菱花暑袜,看起来打扮得很是清爽。
“三公子请坐。”盈娘作了个手势。
隋彦很少见到盈娘,他听盈娘这般称呼他,忙道:“岳母折煞小婿了,您直呼小婿名字就好。”
盈娘失笑:“也成,我就喊你三郎吧。你母亲姊妹可还好?上回我们家姑娘去你家乞巧,还要多谢她们照看。”
隋彦便道:“家下母亲姊妹们都好,我母亲特地备下礼,说有些上等的蜜瓜,是从西域来的,让我送些给您家尝尝鲜。”
盈娘最怕这种不熟悉的人之间寒暄,说的全部是无趣的话,故而说了几句,就让人送他去璧哥儿那里说话。
这是隋彦第二次到郑家了,第一次过来还是定亲的时候,他和郑世璧一样都已然进了学,二人说起京中些许事情,谈论一下学问,倒是还能说上话。
青枣这边早已经把隋家送来的礼登记在册,拿给盈娘看,盈娘看了就放一旁,她想韩家之前是让人来警告,他家不会对付隋家,肯定会拿自己开刀,下一步会做什么?她不知道。
隋彦一直到离开,也没有见郑家小姐一面,但他自己也知晓,官家小姐养在深闺,一日不成婚都是无法见面的。
不过很快他们俩无意之中倒是见了一面,大理寺少卿邢大小姐出阁,姝丽去做了邢大小姐的女傧相,在邢家园子却是见到了隋彦。
隋彦见姝丽面色不对,心想自己不曾惹她,她却这番,难不成是误解什么了?故而上前问好,姝丽当然也不是那等不识大体胡闹的女孩子,自然也回了一礼。
二人走到影壁后面说话,姝丽说明了来意,又问他:“你是来吃酒的么?”
“唔,我父亲和邢大人是同年。”隋彦说完,又看向姝丽:“我见你对我,总有些刻意避着,可是有什么事情?”
姝丽道:“这是为何你自个儿知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女儿,爹娘宝贝我,说你家千好万好才定了亲,我跟着我母亲可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闺门森严,可没想到竟然不知你和韩家——”
隋彦听了太阳穴都跳了三下,连忙否认:“我从未和她见面,甚至见都没有见过。”
“那她怎么说看中了你,还暗示我家退亲呢?我虽然不知道原委,但我爹娘因为我如履薄冰,你说我见了你,怎么高兴的起来?或许我父亲将来因为你得罪执政,将来不知道如何?”姝丽说到这里流了两滴泪。
隋彦不曾想因为这些事情,才导致姝丽如今,现下见她哭了,心中陡生一股怜惜。
然而姝丽却又止住泪,只对他道:“就是不知道将来如何,现下又何必太过亲近呢?我走了,你也擅自珍重。”
实际上韩阁老的确拿了郑璟哥哥郑理的一处错威胁,若是郑璟听他的,他会荐郑璟为翰林院学士,并且教导庶吉士,若不听他的,那就别怪他了。
盈娘听了就道:“随他去吧,你自己的差事没错,他无冤无仇牵扯别人,将来难道他就没有那一日么?”
郑璟想起曾经他们夫妇也是被造谣,他是硬刚回去的,这次他也依旧如此,就像妻子说的,别一开始让人看轻了,否则,人人都要踩着你。
也因为郑家非常坚持,这事儿和隋家统一战线,再有左都御史寇家是郑家的亲家,隋彦在其中也是出谋划策。
郑理还未拿下,韩阁老的女婿侵占田亩一事传的大街上沸沸扬扬,更有科道上奏,韩阁老虽然未曾被皇帝训斥,但皇帝赏赐了两名科道官员,就已经是重重打脸韩阁老了。
隋尚书正和隋夫人说:“这个郑璟真是神了,比锦衣卫还厉害,韩阁老此人圆滑的紧,几乎没有什么破绽,亏得他能找出此事来。”
隋夫人道:“我总怕郑家顶不住,就真的屈服了。”
“韩家有什么好说的,本来他只是东阁大学士,若非华阁老致仕,他如何升为次辅?升为次辅之后,不想着如今用心在国事上,反倒是想出这些招数,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隋尚书负手而立。
……
韩阁老如今还不是首辅,现下正是关键时期,没想到威胁郑家不成,反倒是砸了自己的脚。他想起自己这两年屡次提醒皇帝要早立大皇子为太子,不曾想皇帝不应允……
隋尚书早就和宫中大珰有联结,这次趁着韩阁老家有人犯错,又撺掇韩阁老的一个门生上书册立大皇子为太子,皇帝当然以为是韩阁老所为,而帮忙撺掇的人就是郑璟。
韩阁老下台,隋尚书升任东阁大学士!
而郑璟本人则被选为翰林院侍读学士兼日讲官,算是险胜了。
家中一片欢欣鼓舞,寇家的人也过来道贺,盈娘应酬着众人,透过灯火通明的重重人群,她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