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里放着不少贵重的家具,有一些是盈娘的陪嫁,还有一些是分家的时候得的,这些重新对着册子查漏补缺。
登记完了,盈娘才过去找江氏说话。
江氏有些待不住了,虽然女儿家好,但她也还有孙子孙女惦记,相反冯鲤就没什么好惦记的,他甚至都不教养孙子孙女,还对盈娘道:“日后你也别乱操心,把什么孙儿孙女养在膝下,大家各人管各人。”
其实盈娘的想法和冯鲤很同,甚至前世她都是这样的,甚至儿子管的都少,更何况孙子?
人管的太多,操的心也就越多。
冯鲤只管自己的儿女,儿女们教养的好了,孙子孙女那都是他们自己的爹妈应该操心的事情,和他无关。
所以他在南京这个年过的很舒服,几乎是真正领略了不少金陵风土人情,元宵节时,大家还一处去逛了灯会,之后他就带着江氏要告辞了。
盈娘留他们多住几日,他便道:“我们走了,你们也好忙你们自个儿的事情,其实做大人的,看到你们日子过的好,那比什么都强。”
无法,盈娘只得准备些土仪,让她爹娘带回去。这个时候江氏又泪水涟涟,反而是冯鲤劝她:“走吧,玩也玩好了,你在这里的时候想家,这要回家了,何必哭呢?”
江氏还奇怪:“怎么你以前看到这样的场景都是要哭的?如今怎地这般了。”
她的印象中,嫁过来第一次丈夫出远门,很舍不得她,离别的时候还哭的很伤心。
冯鲤道:“我那时人生总觉得很难受,因只有你和我很好,离开你,总是情不自禁的哭。然而现下。我觉得自己喜欢热闹,但还是希望能够安静生活。”
冯鲤和江氏夫妻回去之后,郑璟就和盈娘商量上京的事情,盈娘道:“不如你先去,看是哪里的官职?若还是在北京,我再过去。”
人到了一个年纪,就很不想再挪动了,盈娘也是如此。
郑璟没想到盈娘如此,他有些无措,只好等到晚上,鸳鸯被里亲昵的求着,盈娘才同意。但她也担心道:“我们家里堆了这么些东西,还有田亩也要打理,全都上京了,我总怕人家捣鬼。”
“这也是个问题,但盈娘,你也不能这么想,总不能为了些死物限制活人出行吧?你平日里难道不想我么?”郑璟很难想象夫妻分隔两地的生活。
盈娘见他可怜兮兮的,只好投降,忍不住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不知道是我命中的缘还是孽。”
这么个娇夫,脾气又好,人生的又漂亮,常常撒娇,谁受得了?
所以,几个孩子昨儿还以为能待在南京,不曾想今日她娘换了口风要去京城了。京城自有家具,别的倒是不必带,但行李书籍这些是要带的。
更重要的是家务打理,郑璟带着璧哥儿亲自去各庄上与庄头说明,让周喜揽总,三年收一回佃租,到时候送往京中,再有当铺的三分利则是让掌柜存在柜上,等他们回来再取。
这些事情办完,郑璟带着盈娘一道去跟邱氏道别,邱氏早就料到了,她笑着对他们道:“北地多寒,你们可定要保重才是。”
郑璟笑道:“您放心,有璧哥儿他娘照顾我,儿子肯定会好好的。”说完,见邱氏消瘦了些,不免道:“儿子这一家子一走,杏花巷那边还劳烦您多看顾些。”
邱氏一听说偌大的杏花巷丢在那里,忙问道:“是谁替你们看家?”
“是郭管事一家,他老人家上回跟我们去了京城十年,也上了年岁,这次干脆让他一家子留在宅子里。”郑璟已经准备让周喜做管事了。
郑家的人事变动都是这般,尽量年轻有才干的上,已然年迈了的,或者后期能力平平的,就自然淘汰下去。
郭管事曾经是郑三老爷的长随,后来跟着郑璟做管事,如今也是六十往上的人了,虽然身形还魁梧,但是很容易累倦,周喜却是当打之年。
邱氏赞同:“郭家是我们家的世仆,人也忠诚可靠,问题不大,你放心,我有空就差人去你们那边看看。”
道别了邱氏,郑璟就让璧哥儿去定船,璧哥儿现下除了读书,也被委派家里家外做不少事情,田亩打理、收租,平日送节礼,与人交际,甚至就像现在一些庶务也让他去做。
他们这次上京租了四条船,主人家一条船住,其余三条都是货船,盈娘就这样又踏上了征程。这次上京,她有些疲累,还好郑璟把她照顾的很好,甚至到了京城的家里,洒扫一番也能够正常入住了。
这次隔壁邻居又换了一家了,以前的杨家听说点了外任,这次住的是朱家,朱家老爷子官至礼部右侍郎,孙女嫁到了咸安伯府,盈娘她们正入住时,隔壁就在嫁人。
大抵一路上有相公相陪,儿女解闷,盈娘现下心情好了许多,还和郑璟道:“咱们的邻居可真多。”
郑璟失笑。
三年重新回来,以前认得的人都换了一批了,华阁老早已致仕,方阁老也老病,郑璟还得为自己跑官,他倒是没有直接送礼,而是先与姻亲寇家联系,得了解时局才对。
盈娘遂找了两幅字画给他,又打点了一车土产道:“上门可不能空着手,便是人家没帮上忙,但到底是亲家不是?”
郑璟见妻子如此妥帖,知道自己这一路的照看,妻子肯定看在眼里,他心里也感动:“放心,我自会处理的。”
如今要起复也并不容易,盈娘只能先把家管好,现下璧哥儿还是住一个跨院,姝丽和睿哥儿却要和他们一个院子。
姝丽抱怨道:“在家里总嫌太大了,空荡荡的,如今又觉得这里也太拥挤了些。”
“住习惯了也就好了,当年我在家时,你外祖父专门给我做了两层的楼房给我一个人住,可是后来跟着外任的时候,还不是只有几间屋子住,不管怎么说,跟着爹娘总是更好的。”盈娘道。
姝丽重重点头:“娘说的太对了,若是要我留在祖母那里,我也是不干的。”
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祖母那里,总有一种讨好感,似乎自己要懂事听话,才能让祖母高看自己一眼。可是在自家,她怎么样,爹娘都不会说她,这种心情上的轻松她是能够感觉到的。
比起姝丽这里,璧哥儿因守孝回家,如今回来了,他还得去顺天府府学读书。
盈娘还得为他备一份束脩,姝丽也过来帮忙,打点的很齐整漂亮,让周喜带着璧哥儿一起过去。
至于睿哥儿和姝丽这边,盈娘对姝丽道:“你在家里苏绣也学了好几年了,且先绣着,还有睿哥儿,你也开蒙几年了,现下自个儿先温书。等你们爹爹把事情处理了,再给你们找老师,好不好?”
姝丽忙道:“娘,我就不必了,都读了好几年的书,又学了好几年的女红,如今我就想歇一歇。”
“那不成,不读书做什么?至少还得读两年。”盈娘不满的看了女儿一眼。
母子三人正在说完,隔壁朱家送了肉燕过来,听说他们是福建人,那肉燕和馄饨也差不多,盈娘拨了一半出来,等郑璟回来让他尝尝,其余的和孩子们分的吃了。
青枣很快就回来了,和盈娘说起隔壁朱家:“朱老爷子快七十了,是余姚人,有三个儿子,大爷过世了,听说当年还中了进士,大太太还好有个遗腹子,和咱们大少爷一般年纪。二爷在家里帮着打理庶务,也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三爷是个举人,和咱们家二爷年纪相仿,现下在太常寺做个闲差。”
“这么快就打听清楚了?”盈娘真是对青枣刮目相看。
青枣想这次郭管事直接没来,张锦夫妻管着杂务,只有他们夫妻如今做了大管事,但若要彻底站稳脚跟,当然得做事要更好一些才是。
所以,面对盈娘的讶异,她脸上还要装作浑然不在意:“这事儿也不难。”
“坐下吃茶吧。”盈娘也是愿意给她体面。
再说郑璟这边和寇主事见面后,寇主事又引荐给了其恩师翰林院掌院陈学士,还有叔父寇总宪,两家既然是儿女亲家,寇家自然多有帮忙。
郑璟本人原本在京也是有些关系的,饶是如此也差不多等了三个月才等来重新复官,因太常寺少卿已经有了人选,故而平调光禄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读。
“如今朝中无人,也只能这般了。”他本来已然是日讲官了,天子近臣,至少也要做一个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置,可如今朝中大臣没有替他声张的,他只能熬了。
这些外面的事情盈娘听了有些焦心,但她自己还不能乱,也要安慰郑璟:“好歹光禄寺少卿也是个肥差了,如今咱们璧哥儿亲事也定了,姝丽这里替她寻一桩上媒,也没什么烦恼了。”
郑璟失笑:“是啊,光禄寺可不是个肥差么?”
盈娘打起精神来,又好生安慰了一番,郑璟有妻子安慰,心中倒是好受一些。他们夫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的,一方心情不好或者难过时,另一方就会拼命照顾安慰。
少年时候的郑璟就非常细心能干,跟大人差不多,盈娘嫁给他之后,他对她更是没话说。有时候盈娘看他发泄心中不满时,也无非是捶一捶杯子,或者握紧拳头。
现下他仕途不顺畅时,盈娘也安慰着:“其实像你这样的是多数,那些出将入相的反而是少数,有的人运气好,一路青云直上,有的人运气不好,一直蹉跎。但咱们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我觉得很好了。”
“你说的对,我其实以前也没这样的,后来乡试中了之后,又是探花及第,我总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自命不凡罢了。”郑璟想他有一年乡试未中时,目标只是考个举人就好,如今却是一点儿委屈,甚至都没什么委屈都受不住。
盈娘笑道:“你本来就是天纵英才啊,真的,当初我嫁给你的时候,都没期望过你能中探花。真的,我还想相公他这般出挑,我的压力就更大了。可是是你让我知道什么叫不离不弃,什么叫重情重义,如今我们夫妻身体康健,儿女也是聪明伶俐,你还授了官,我总觉得过的每一日都是享福。”
“其实那些大人物,得到了权力,可是在皇帝和朝臣之间很难平衡,稍有不慎,身败名裂是轻的,抄家灭族就不好了。”
郑璟想华阁老其实一开始也不是这般的,只是到了那个位置,他不对付别人,别人也要对付他,还有他身边的那群人都是野心,若是华阁老不能够安抚住人,人家也不会愿意臣服于他?
他想自己若是真的到了高位,虽然有荣耀在身,大权在手,可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会很多,反而不如现在,把自己分内事情做好,来的简单。
这样一想他真的轻松许多,但即便如此想,他在光禄寺为官也是异常勤勉。
盈娘这边则等他上衙后,请了几桌酒席当庆贺,头一日先请定国公府、沈国舅家,定国公府算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沈国舅则是以前有举荐之恩。次日则请郑璟在京的同年,第三日则请他的几位门生过来。
这还是她在定国公府的时候学到的,不同的人宴请都不在同一天,即便是普通的官宦人家也不知晓这些规矩。
如此一来,自然是宾主尽欢。
再说隔壁朱家,她们家三太太的丈夫是唯一做官的,三太太听说是朱家儿媳里身份最高的,所以是她在管家。
朱三太太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然成婚,去年迎娶的媳妇,长女前几日出阁,次子年纪和姝丽差不多大,正读书的年纪,家里还有两个庶子。
这位朱三太太见了姝丽一面,似乎有意,但盈娘肯定是不太愿意的,虽说朱老爷子已然是礼部侍郎,可他们家人多,说亲的这位少爷只是三房的二少爷,还有庶出兄弟,到时候分家恐怕也分不了多少,人情也很复杂,这些就不在考量范围之内。
既然婉拒,盈娘也不大和朱家往来,倒是朱老夫人和朱三太太目的性很强不同,她老人家是个开朗的老太太,虽然七十岁了,但是性情十分豁达,膝下养着一个孙女一个外孙女。
盈娘便时常过去说说话,打打牌,听人家问起姝丽,盈娘就笑道:“她爹爹给她请了一位先生,教她读书,如今正在上学呢。”
“我记得你女儿也到了将笄之年了吧?”朱老夫人问起。
一起抹牌的有一位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原本是朱老太爷的门生,她见盈娘儿子那么大了,一双眼睛还是那般有神,人也生的极美,即便现下输了几局,脸色丝毫未变,心中忍不住点头。
盈娘当然想要为女儿说一门上媒了,但是现下的男孩子们,好的不多,也难怪璧哥儿都那么抢手的。
打完几局,大家休息时,朱老夫人让人送了甜汤来,盈娘喝了一口:“这莲子羹我是最爱喝不过的,但您家是我喝过最好喝的。”
朱老夫人笑道:“你爱喝便多喝几碗就好。这几日我牙疼,只能喝这个,硬的东西是一点儿也吃不了。”
“牙疼起来,可真不是开玩笑的。上回我上火了,早起刷牙还鼓包流血,后来吃了几日的药下火,牙齿才好。”盈娘也是伸受牙疼所害,尤其是她十八岁之后两边又多长了两颗牙齿,下巴都变宽了。
所以有不少人还觉得她变相了,其实是因为长牙齿又发腮了,当然和年少时不同了。
说起牙疼,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则道:“你是长齻牙了,我也长了,把前面下牙的牙齿顶出来了。”
盈娘想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小毛病呢?
几人说着,大理寺少卿的夫人请盈娘明日去她家赏花去:“我家里的晚樱和垂丝海棠开的极好,趁着花快谢了,请你们过去一赏,我身边还有个丫头极其擅长用花做点心。”
“好啊,到时候我便过去。”盈娘笑道。
朱老夫人眯了眯眼,她私心当然也是希望家族最有希望的孙子能够娶隔壁郑家的女儿,且不说郑家家风清正,就冲着郑家小姐生的那天仙似的模样,郑璟前程似锦,郑家也着实殷实的很,也该娶。
但中途却被大理寺少卿的夫人截胡,这位夫人还真是眼力见强。
盈娘并不知道这些,在她看来,寻常交际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些年定国公老夫人也过世了,大夫人病弱,新一辈的她也不是很熟悉,所以她也必须拓展一下自己的交际圈。
大理寺少卿姓邢,盈娘回来便问郑璟认不认得,郑璟摇头:“这我就不认识了,但人家请你去,你就放松一二,就像你说的,别带着目的,合得来继续相处,合不来就算了。”
“我家相公生的俊,说话又好听。”盈娘笑道。
郑璟捏了捏她的鼻子:“天天把我捧上天了。”
盈娘嘿嘿一笑。
去大理寺少卿家的时候,盈娘准备礼物,正好也要带姝丽过去,她就顺便教导女儿:“去这样的花宴,就不必送金银那些,太过俗气,礼物要讲心意,越是清雅越好。但我们头次上门,针线那些实在是不必,就带一些香料,花笺就很好。”
花笺她当然也要教女儿做,姝丽也很喜欢和盈娘一起做,她感觉是在玩儿一样,等花笺做好后,差不多就能够去大理寺少卿家中了。
“那家我就知道姓邢,但是具体如何,我就不知道了,你也可以观察一下。”盈娘对女儿道。
邢少卿家里竟然十分有钱,在京城的宅子都是水磨的青花砖,窗户里镶的是明瓦,花园里还有西域的花,地上铺着波斯的地毯。
邢太太也有两个女儿,长女生的颇为明艳,次女容貌清丽,姊妹两个都标致的很,盈娘忙称赞道:“真是人比花娇的姐妹花。”
众人一番厮见,邢太太又对盈娘道:“我还有个儿子,也在家里,让他给你请安。”
盈娘和郑璟挑选儿媳妇都比较挑剔,对女婿那就更不必说了,既然邢太太这边说了,盈娘就笑道:“这敢情好。”
不一会儿,走进来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原来这少爷和邢太太的大女儿是龙凤胎,人倒是生的很端正。
“哦,已经开始学《春秋》了,可进学了?”盈娘问道。
邢少爷摇头:“尚未。”
盈娘心想自己正好学的是《春秋》,故而笑道:“‘春王正月’如何破题?”
这应该很简单了,没想到那邢少爷却是满头大汗,最后才期期艾艾的道:“春月……正是……”
盈娘心想本朝科举破题常用“明破”、“暗破”、“顺破”之法,但?不能直复题面字眼,甚至这只是一道截搭题,这位公子都答成这样,显然不大成事。
想到这里,她便笑道:“我便随口一问,公子年纪还小,应是还未学到。”
邢太太没想到盈娘竟然还懂科举,人家当场考验,自己儿子却是答不出来,这也太丢丑了。邢太太有个长子,是庶出的,读书非常聪明,后来邢太太帮他只低低娶了个监生的女儿,轮到自己的儿子,他当然希望能娶一个高门贵女,姝丽她就很看中,只是没想到第一轮还没开始就下桌了。
便是姝丽都惊呆了,她以前只知道她娘书画上颇有本事,没想到她娘连科举都知晓,她这个年纪当然也通人事了,哥哥定亲了,马上就要轮到自己了。
邢太太约莫四十岁上下,说明邢大人四十岁就已经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了,家境豪富,和自家也算门当户对了。
这位邢公子嘛,相貌还算不错,没想到并不怎么聪明?
只是接下来就尴尬了,姝丽没想到她娘脸色没怎么变,照常赏花吃点心,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匣子点心回来给爹爹。
她以为娘非常淡定呢,结果折返回去拿帕子的时候,见他爹正捧着她娘的脸,亲昵的夸道:“我家娘子怎地这般聪慧?”
娘还撒娇道:“我都傻了,这么早就把人家的桌子踢翻了,还怎么和人家相处,只得装的若无其事,好尴尬的。”
……
姝丽一面觉得娘在爹面前跟小姑娘似的,让她觉得很新奇,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原来大人其实跟自己是一样的,只不过大人会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