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璟抱着姝丽,见女儿皮肤白皙,脸上肉嘟嘟的,身上衣裳干净,儿子也是面色红润,嘻嘻哈哈的,一看就是被照料的很好的样子。
要知道长途跋涉,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小的两个孩子,能照顾的这般好,很不错了。
盈娘跟董小姐、傅少奶奶道别后,就跟郑璟一起转陆路回京了,沿途,盈娘时不时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着,发现不少骑马的人都和郑璟一样,戴着眼纱,看来这京里风沙大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郑璟是在翰林院附近赁的宅子,三进带花亭,一年七十两银子。
“这个宅子赁的很好。”盈娘边走边看。
头一进是正门,门旁边是一排倒座房,又有轿厅,马棚,从第一件到第二进,道路上铺设着石板,两边种的花草,此时海棠已然谢了,杏花和樱花都开的很好,爬山虎也爬在墙上。从第二进的圆门,推门而入,西边是一道游廊,东边则是三间屋子,专门用作郑璟的书房。
经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三进院,也就是正院,正院非常大,上房是三间屋子,是她们夫妇住的。西边也是厢房三间,旁边有两小间做柴房,柴房旁边便是连着三间小巧的屋子,而东边也有厢房两间,旁边是一处四面敞开的花亭,花亭临着一口井,两旁架着紫藤花架,附近则又有几株栀子、茉莉、凤仙。
郑璟又带她从柴房后门过去,才发现后面还有一处院子,里面打的灶,另有几间屋子。
“唔,不错,东厢房我想用作小书房,西厢房给孩子们住着,至于柴房旁边的屋子两间做库房,一间做客房。”盈娘这般打算着。
郑璟当然无有不从的。
虽说郑璟是个细心的人,但是他初入翰林院,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也很忙不过来,如今盈娘来了,他可算是松了一口气。
盈娘就带人收拾起来,先是正房这里,上方设一方长条案,案上设炉瓶盆景,条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书画,两边写一幅对联。
至于条案前面则设一个小巧的四方桌,桌旁摆两把官帽椅,下面左右两边各设两把玫瑰椅。
当然,正厅地面上都铺设从临清买来的的毡毯。
东边的闺房倒是好布置,郑璟平日就在这里休息,她稍微改动一下就好,罗帐换成月白纱帐,床旁边的顶柜里把厚被褥塞进去,靠窗摆一张梳妆台,墙角放箱笼、洗面架、净桶。香几上的瓷炉换成铜炉,床对面设一张八仙桌,平日能在这里吃饭。
西边的屋子临窗放大的绣案一张,靠墙一侧设多宝格,放一些常看的书或者摆件盆景小件,那多宝格旁边放一张美人榻,再放一张琴桌,平日也可以在此弹琴小憩。
除却上房外,盈娘自己收拾小书房,让青枣把孩子们住的厢房以及库房都收拾出来。
众人忙活了整整两日,才把这间宅子收拾好。
麦冬本来也是擅长造汤水,盈娘便让麦冬做厨房管事,麦冬心想跟着自家奶奶果然没错,她便从曾经只能在耳房用小炉子烧些点心汤水,现下正式上任在大厨房了,住的地方也搬到大厨房附近的院子住,至于婆子粗使也在厨房院子里住。
至于另有贴身丫头,则住在二进游廊旁边的两间耳房。
家中收拾齐备,盈娘才和郑璟有工夫说话,郑璟则问起盈娘:“那日你怎么了?久别重逢哭成那个样子,到底是谁欺负你啊?”
“没谁,我就是做了噩梦,梦到我成了个小丫头,要被主母嫁一个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人,一下就吓醒了。”盈娘半真半假的说着。
郑璟笑道:“原来是这,梦都是反的,这说明你现生肯定过的很好。”
盈娘又抿唇一笑,旋即说起宁懋忠:“原本我是打算和宁解元的夫人一起上京的,怎地又说她那边没有通知?”
“宁懋忠到了京中,许多人奉承他,请他吃酒,我劝过几遭,他嘴上答应,却控制不住诱惑,还染上了时疫,后来虽然好了,但是进考场也是不停的咳嗽,最后只中了三甲,低低的取了,仿佛是回乡做了教谕。”郑璟提起来也很唏嘘。
要知道当官的几乎是能当官就不会做教职,像她叔父冯鹤坐监一年,熬了数年资历,估摸着将来做个训导。
宁懋忠年纪比郑璟还轻,又是南直隶的解元,竟然差点名落孙山,真是让人唏嘘。
“读书和做官是两码子事,上回我去他家,真是什么礼都敢收,你不知道我怕我爹官位受影响,把常州的上等田卖了,在南京置办的中等田。我想他这般,兴许于他而言是好事。”盈娘劝道。
郑璟笑道:“你真会开解人。”
“本来就是,人只要不在风口浪尖上没人管你,但是在风口浪尖上,便是身上没事儿的还被掘地三尺。”盈娘道。
郑璟拉着她的手颔首,又道:“唐孝礼二甲十八名,如今做庶吉士,与我算是同僚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傅什么的,似乎不在一二甲之列。”
三百多考生,要郑璟一一记着也不容易。
盈娘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对了,我在淮安买了绿豆酒、苦蒿酒,绿豆酒倒也罢了,那苦蒿酒味苦清冽,苦后又会回甘,听闻可以缓解风寒。”
“那些酒和土产你买的很好,只是要不要送人呢?”郑璟想着。
“先别送人了,这可是好东西,别处未必能喝到。我从南京买的那些汗巾帕子茶叶,这样送人也不费什么。”盈娘道。
只是,她看向郑璟道:“咱们要往哪几家送呢?譬如定国公府,或者你关系不错的?”
“暂时往定国公府那里送一份吧,我的两位座师家里也备下一份,那酒水定国公府不必送,可我两位座师那里可以。”郑璟道。
“好吧,你倒是很会做人情,罢了,算是送端午节礼了。”盈娘戳了他额头一下。
盈娘这边亲自写了个帖子,让青枣带着礼物过去定国公府,郑璟有了妻子带的礼物,则是亲自上门,他们夫妻也学着大人们开始交际了。
郑璟的座师一位是华阁老,另一位则是礼部左侍郎方大人。
华阁老对郑璟这位得意门生也是很看重的,他本来也是南直隶人,见郑璟送的绿豆酒、苦蒿酒便道:“这可是好东西。”
“内子上京来,途经淮安专门买的,学生就想着老师夙兴夜寐,常常十分辛苦,这种保养的酒给老师最好。”郑璟笑道。
华阁老对这位学生的孝心也笑纳了。
郑璟接着给华老夫人请安,亦是送了花样别致的汗巾帕子还有南京的云锦,那华老夫人道:“日后,让你房下多过来说话。”
郑璟应是,同样往方侍郎家里走了一趟。
再说盈娘这里,把带回来的土产分派好后,她跟郑璟说正经的:“咱们儿子马上快六岁了,可得请一位先生开蒙才是啊。”
“好,你放心,我会好好寻摸的。”郑璟道。
他从今年中了进士之后,一直在忙碌,如今盈娘过来,他才有工夫喘息,听盈娘说了,随口应了一声。
盈娘看向他,“好,我也才刚来,忙了这一阵子,要多休息会儿。”
外面青枣进来道:“奶奶,来福已经凭冰票把冰取回来了。”
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官,每日只能领小冰两块,这样的官冰很干净,盈娘一般会让麦冬拿到厨房做冰镇绿豆汤或者把食物放在上面避免变质。
但是天气太热,尤其是晚上睡不着,所以就让人找附近挑担子的人买些碎冰放冰盆里睡觉。
一个月的开销差不多快一两银子。
中午用饭时,不仅是主子们,便是下人也能喝一碗冰镇绿豆汤解暑。
饭用完,郑璟十分作怪,不去床上睡,要去盈娘做女红的小榻上,专门睡盈娘的小枕头歇息,盈娘赶都赶不走他:“你说你,好容易休沐,不去床上睡,偏偏到这里来。”
“不听,不听,就要在这里睡。”郑璟逗他。
盈娘道:“你头发也不洗,睡我这里,到时候记得把枕巾拿过去洗才是。”
其实她也发现郑璟跟在家里也不同,和以前也不同了,兴许他就是这种性情,有些拖延症,有些顽皮,并非天生就少年老成的样子。
她也蓦然有些心软,坐在他身畔道:“华阁老怎么样呢?”
郑璟道:“人家是阁老,怎么轮得着我评判。”
“自然轮不到我们评判,我是想说他对你怎么样?听景二奶奶提起来说,她家姑姐便是嫁到华阁老的儿子。景知府在应天府名声也算不得好,之前负责修湖,把那花淤田高价售卖,好些人还去闹事。”盈娘虽然在内宅,但也会搜集一些信息。
郑璟还不大清楚这事儿,听盈娘说完,就道:“我听说华阁老年轻的时候,去福建主持乡试,因为安排不当,也是引发好些民愤。但后来次年,他因主持《景朝皇史》有功,又的确颇有文采,才被提拔。”
“这事儿反正我就这么一说,咱们初来乍到,做什么事情,你得有个好的判断。”盈娘道。
郑璟看向她,不禁道:“我看定国公府的人还可以,怎地看你似乎兴致缺缺?”
盈娘笑道:“我这么说了,你可别说我势利眼,你是文官,定国公府是勋贵,本来文武官就不宜多接触。况且,我们也没什么要求人的,平白的往来太过了,总觉得将来似乎欠人家的人情,如此,还不必保持普通往来就好。”
“你有见识,这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郑璟自己也是这样,他想若是他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得了兰家的好处,日后许多事情见面三分情,就不好似如今这般了。
盈娘也不是跟他讲大道理的,让人把冰盆放在这里,就道:“你现下什么都别想,就休息会儿,我去女儿那里玩。”
一岁多大的小姝丽是最好玩儿的,她住在最里侧的屋子,屋子旁边一颗大的梧桐,很能遮阴,屋子里也比别处阴凉些。
姝丽的乳母姓金,今年三十岁了,是庄子上寻来的,据说是要做婆母的年纪,但因为一直在生孩子,所以奶水不断。邱氏已然跟她说过了,让她奶姝丽两年,就帮她儿子备下一份聘礼。
金乳母很是细心,每天都把姝丽照顾的清爽的,盈娘抱在怀里,还有一股好闻的痱子粉味。
外面青枣拿了帖子过来,说是唐家送来的,盈娘看了,应该是董小姐送来的,请她们过几日过去说话,盈娘应下了。
“想起前几年,我们还在宜兴呢,那时候大家还不知晓未来如何,现下却已经安安稳稳的到京城来了。”盈娘还有些恍惚。
又说那董小姐也如盈娘一样,过来之后,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只不过儿子有些水土不服。等儿子好了之后,她和唐孝礼商量:“这一路上我和郑二奶奶,傅少奶奶关系都不错,想请她们过来认个门。”
唐孝礼笑道:“这些你安排就是,毋须和我说。”
董小姐也很重情重义的,她祖母就是一位在坊间很有名的良善人,她亦是如此。盈娘当然也察觉出来了,她觉得很割裂,同时去了之后,那位傅少奶奶也旋即请了盈娘,盈娘虽然这辈子和傅家无关,但是想起前世,自然靠不近,所以就婉拒了。
那董小姐和傅少奶奶倒是越走越近了。
正直夏天,盈娘发现北方和南方还不同,南方是白天热晚上也热,北方是白天热,但是晚上却还很凉爽,她实在是很喜欢这般,能够一觉睡到天亮。
所以白日她让郑璟帮她在棋盘街买不少书看,也会等郑璟休沐的时候带着孩子一起到后海游船,甚至鼓楼吃小吃,还有报国寺游玩,法海寺写生,她玩的很开心。
虽然稍微晒黑了一点,但是她的心情很好。
到了八月,郑璟替璧哥儿找了一位顺天府的廪生开蒙,平日郑璟便在小书房办公,让先生在大书房教璧哥儿。
儿子发蒙后,很是习惯这般的生活,他在家的时候,每日都要读书描红,盈娘完全把他当学生看待,所以上学后,头一日不适应,第二日就很适应了,这让先生在郑璟面前说了不少好话。
翰林院是个颇为清闲的地方,同僚之间彼此争名夺利也不似别的地方,大家休沐回来都还讨论一下去哪里游玩云云。
所以郑璟和盈娘夫妇都很轻松,甚至比在南京的时候还轻松,尤其是如今盈娘还当家作主,也不必请安,打点针线孝敬长辈,在家说一不二,这样的日子太好过了。
盈娘晨起便先画一个时辰的画,之后再开始处理家务。在南京的时候多画梅、荷、兰、茉莉这些小巧柔润的花,北方的牡丹、芍药却偏多。
她翻看了一下北地的画册,和南地的画册很不一样。
如今八月,正是菊花盛开的时候,盈娘早上模仿赵昌的《蜂花图》,把那花换成菊花,画完之后越看越觉得这是这一个月来画的最好的一幅,遂拿了丝线出来,在水绿的绉纱上绣上去,做成衣裳自己穿。
里面穿浅黄暗花闪缎,外面罩这件绉纱,显得盈娘愈发明丽几分。自然,如果在家天热的时候,她里面就穿一件主腰,外面套纱衣,手上戴着白玉镯。
其余的她找了自己画的两幅不错的画,让青果照着画上的花样给璧哥儿、丽姐儿裁制衣裳,小孩子长的很快,衣裳没穿几天就吊着了。
至于盈娘本人,在来京之前做了十套衣裳,衣服已经很够穿了,旧年那边半旧的,便送给身边人了。
小檀得了两身,青枣得了两身,还有麦冬成日做饭辛苦,也得了一身。
中秋之前,盈娘问郑璟问过要往哪几家送节礼,郑璟拟了个单子出来,让管家采买一部分,盈娘也准备了一部分。
这次郑璟也带着盈娘也一道过去拜见了华阁老、方侍郎,她当然也去见了华、方两府的内眷,忽然间,因为郑璟的关系,她也颇受礼遇。盈娘以前非常怕别人说靠男人才出头云云,可现下想多少男子还靠着女方出头,人家怎么就那么安之若素呢?
故而,借着这个平台,她听说方侍郎的夫人一直喜欢梅花,可是又畏寒,所以,每到冬天想赏梅花都无法,盈娘就道:“我在常州的时候,看到过梅花的香雪海,但因为那幅画因为有些年头了,您若喜欢,我画一幅来给您看?挂在这里每日都能看到。”
方夫人笑道:“不曾想你有这样的本事。”
“这也算不得什么本事,只是我随父亲宦游四方,总怕看过的景物,回想起来就会忘却,所以用画笔记下来最好。”盈娘道。
方夫人比华夫人更能拿事一点,华夫人约莫不大识字,人虽然贤惠,但总有些重男轻女的感觉,盈娘感觉她在郑璟在的时候,和郑璟不在的时候是两个样子。而方夫人,虽然病弱些,但是却是个想法很活泼,很能欣赏女子的人。
人和人之间要的是投缘,盈娘回去之后赶制了一幅踏雪寻梅,亲自送到了方夫人府上。
方夫人见了果然欢喜,因此嘱咐盈娘要常常过来,盈娘忙应下。
又有定国公府那边,冯老太太还在,她是一品公爵夫人,盈娘过去送节礼,她就见了一面,不知人是不是投缘,这位老人家很喜欢盈娘,还对她道:“八月十五,你们大人都不在京里,就你们小夫妻俩,不妨过来。”
这位冯老太太历经三朝,颇有见地,如今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平日只带着几位小孙子小孙女玩耍,但盈娘想谁若是想小看了她,那不能够。
再有沐王妃之母冯大夫人,听说盈娘从南京来,私下又问起沐王世子的情况,盈娘也是尽量捡好听的说。
“外子见过两次,上回沐王世子成婚,只我那时不在南京,就未曾去过。但听闻他如今长的很是英武,文韬武略,样样都好。”
冯大夫人闻言只是落泪,盈娘又好生安慰了一番,回来和郑璟说了这件事情。
郑璟看向盈娘,突然来了一句:“我发现你有一个特点,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就越很喜欢你……”
“怎么?你是想说我势利眼吗?”盈娘看向他。
郑璟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本人是无欲则刚的人,但也不爱别人占你的便宜。”
盈娘道:“你说的对,但是人不是钱,不可能人人都喜欢你,有时候不过是凑巧罢了。人跟人都讲一个投缘,更何况,只要不是性格太差,丈夫是探花郎,本人还会说点话的,哪个人会给你脸子看呢?”
“这么说,倒是因为我了。”郑璟道。
盈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可她又说:“只不过,这些都是外因,想要更进一步,还得靠自己。”
就像前世她顶替傅珍珍,顺利被选入宫,据说傅珍珍后来靠着自己这个做妃子的假姐姐留在家中招赘,也算是有着落。
这辈子,她通过傅大奶奶知晓傅珍珍当年并未选上妃嫔,便随傅家二老安排,嫁给济南府一位年轻的秀才。但也并未如她名字一般,被人珍重,反而那位秀才和傅大郎同时参加乡试未中,沉迷声色犬马之中,连嫁妆都被那秀才用光了,后来还打起人来。
傅家老娘前世害起那些丫头来,手起刀落,对女婿却没法子,只能借机把女儿接到家中,让她少受些责打。
盈娘想如若是自己,都被打了,要不然让娘家人抄着家伙去帮忙把那男人打一顿,要不然就直接和离,回来之后,有进士哥哥,难不成还不能嫁个好人么?
所以,即便是有好的进阶之梯放在你面前,也得你自己有决断才行。
就像现在她靠着探花之妻,擅长绘画的身份,至少给自己一个名画家的身份,将来若是能让冯老夫人、方夫人在宫中举荐一二,宫中女太傅可是有正六品的待遇,视同朝廷命妇。
虽然她现在已然是七品命妇,可是用自己名义得到的,那才真的是自己的。
会画画的女君子不少,但是只在闺阁中画,没什么意思,汉时还有班昭此人,本朝女子很难有发挥,但不要那些所谓的政治影响,她若是个名画家,一幅普通立轴就能卖十两啊!
君子平日该量力而行,但机会来了,就应相时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