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爹娘应该怎么为孩子好呢?在盈娘看来,还是一句老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郑璟家里的事情不知道何时能够处理好?科举是千万人过独木桥,这都是非常难的事情。
让郑璟一个公子哥成日市侩的去做生意,和三教九流打交道,还要卑躬屈膝,简直是强人所难,甚至行商常年在外,难免夫妻感情疏远。
或者让他归隐田园,可盈娘那才百来亩地,怎么能够真的靠这点田地维持生活?
幕僚是个来收入比较快的,布政使衙门的幕僚甚至能一年一千两,普通的如冯鲤的幕僚现下也有一二百两,这还是不多的,因为冯鲤本人刑名就非常厉害,甚至都不需要请专门的刑名师爷。
如此一来,郑璟是进可攻退可守。
盈娘解释了之后,郑璟失笑:“难怪现下审案子,岳父常常让我在旁整理案卷,又跟我解释的非常详细。什么人应该怎么判,有后台的人应该怎么既让他心服口服,又让双方满意,反正跟我说了许多。”
“这是真的为你好,咱们俩还年轻,多学点总没错。将来父母辈能给我们遮蔽多少呢?他们总会老,到时候就是咱们替他们了。”盈娘道。
郑璟笑:“你放心,我肯定会好好学的。”
盈娘又拿了红参片和一些补品,让麦冬去厨房熬了,让他翁婿二人喝。小檀道:“小姐对姑爷真好。”
“那是因为他肯干啊,不像别人拈轻怕重,不思进取,这样的好人,我怎么能不对他好呢?”盈娘笑。
大概都喝了人参鸡汤,郑璟老老实实睡了一宿,次日起来还要跟着冯鲤出去,冯鲤却让他在家读书:“姑爷还是以读书为重,这种庶务,以你这般聪颖,有什么学不会的,千万别丢了西瓜捡了芝麻,有那难办的,我再喊你去就是了。”
郑璟方才去花园读书,他坐在书桌前,想起岳父带着他亲自去赈济灾民,那些人都争着下跪,岳父却说:“老百姓也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所以帮他们解决问题就好了,也别太过心热,这样对方容易失分寸。”
在他的心目中,一个好官应该是处处为老百姓着想,全无任何私心,但是岳父教他的却是另一套,在为老百姓解决问题的同时,必须让自己也不要受伤。
任何能够在规则内完美解决的事情,他都按照规矩办事,不出格,能够办好,这就是本事。
郑璟想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啊。
七月乞巧,但盈娘她们家没有小姑娘了,江氏和冯老娘倒是还把盈娘当小姑娘看待,在后花园的葡萄架下,摆了新列的瓜果,果脯,鲜花,又摆了几色点心,让她许愿。
盈娘闭着眼睛,许愿爹娘身体康健,弟弟们都能成才,丈夫和她永远恩爱,儿子平安长大,祖父母也要平安……
许完愿了,她们女眷带着孩子们就在这里说话闲聊。
冯老娘道:“你画的那绢扇还真好看,比卖的好看多了。”
“卖的哪里有我这般仔细呢?好歹我也是学了这么些年的,今年跟着洪安人学,又有长进。”盈娘笑道。
冯老娘想大郎多么疼她这个女儿,即便出嫁了归宁,不仅养着还夫妻二人双双培养。但盈娘这孩子也是个拎得清的,人家回来头一日,就送了一百两银子过去,也是不占便宜的意思。平日在家,也是上上下下打点的特别好,便是她这里,常常或者是一扇,有时候送些吃食到自己这里。
也难怪常老夫人想娶自家孙女了,真是不比不知道,盈娘绝非是那种只会嘴上哄骗人的人,人大方也会打理。
现下正让扬哥儿多和楚哥儿说话:“你看你做小舅舅的,得多教教你外甥,他的话才会越多越密。”
楚哥儿却不愿意和比他小的萝卜头玩,盈娘也不勉强,还道:“你明日若是休息,就让你姐夫带你出去骑马如何?”
“好。”楚哥儿早就想出去跑马玩儿了,但他年纪太小,冯鲤是没工夫的,即便有工夫,他这个年纪也懒得动弹。
倒是郑璟正年轻,能够单手控马,非常厉害,人又妥帖,不会出事。
盈娘对小孩子们不会要求太多,更不会有你大点就得让着小的想法,所以楚哥儿也很喜欢姐姐姐夫。
当然,如今冯鲤当家,兄弟们年纪太小,想有什么意见,也不敢说。
江氏看着孩子们在别处玩,又说起了唐家的事情,回去后,盈娘和郑璟说起这事儿,还道:“连我娘也说是董家棒打鸳鸯,我看分明是唐孝礼自己做的决定,不喜欢就不要招惹,招惹了又做不到,害了两名女子。”
郑璟笑道:“又来,我看那尚二小姐她也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做什么?”
“那就未必了,像你母亲那样宽和的婆婆有几个?便是对亲生儿子的媳妇,多有下重手的。我看唐孝礼若是真知事儿,就赶紧出孝了考一个进士,到时候把董氏带走才好。”盈娘想。
郑璟也觉得棘手:“你说的对,唐孝礼别招惹人家最好。”
“这就是内政不修,外举事不济,你看我家里,清清静静的几口人,我爹全心把事儿办好,不说家里过的多兴旺,但也是没有什么挂累。”盈娘笑。
郑璟虚指盈娘:“你这是点我呢。”
“那要看你怎么想了?反正我不是好拿捏的。”盈娘冷哼一声。
郑璟看着盈娘:“我虽然长的漂亮,却不是那等花花太岁,你还担心我,殊不知我更担心你呢?”
盈娘这才开怀。
再说郑璟的护卫在这里过了几个月,平日虽然不愁吃穿,但是月例银子少了许多,故而有两位告辞,他们告辞时,郑璟也不拦着,还是一人给了二两的盘缠,还道:“家中不济,望两位壮士另谋高就。”
这二人心下不忍,都道日后若是郑璟再要护卫,只消说一声便成。
冯鲤也觉得郑璟为人颇为厚道,有时候做人留一线最好,尤其是在自己有余力的时候,像他到现在还是每年给冯鹤二十余两,不以为意。
再说中秋节前,盈娘已然学没骨画好几个月了,她本身有多年作画基础,只是从工笔转没骨,一开始不适应,但她又很勤奋,各种雀鸟虫草,她都画的越来越熟稔。
因为感谢她爹送她跟洪安人学画,特地画了一幅桂花金鱼图,有金玉满堂之意。
冯鲤看了很欢喜,特地挂在自己书房。
盈娘也觉得好看,特地给她娘做了一身衣裳,上身挑的桂子绿的对襟衫儿,在那鹅黄的绉纱眉子上绣桂花,底下则是水红色的里子,外面在白纱上绣那金鱼,这样一套衣裳,江氏笑道:“的确挺好看的,可你娘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哪里穿这样笑姑娘穿的。”
“我看娘看着也不过二三十岁,打扮的那样老气做什么?就这般穿着,女儿觉得挺好的。”盈娘也希望江氏打扮的更好些。
在后宫只要还有宠的,都得打扮好自己。
江氏还真的穿上了,冯鲤也是耳目一新,还有些嫉妒道:“女儿怎么也不替我做些衣衫呢?难道我生的不如你好看,衣裳都不给我做了?”
“这怎么说的,女儿还给你画了一幅画了呢。”江氏笑。
盈娘如今在娘家,没什么大规矩,画画完了,就可以做些针线,帮她爹做了一双鞋子,鞋面上用的蓝色缎子,绣着兰草,郑璟那里自不必说,身上的荷包,外面的直裰,贴里,褡护皆出自盈娘之手。
郑璟他们是春日过来的,现下已然秋日了,也有半年了。
秋日萧瑟,冯鲤请了裁缝过来制衣,盈娘和郑璟一人也做了五套时兴的衣裳,盈娘还好,她出嫁时就做了不少衣裳,甚至都穿不完,况且她并不是那种特别在意衣衫的人,可郑璟却很高兴。
盈娘悄悄观察,发现他很爱一些鲜亮之物,觉得好玩。
她爹当然也是忙的不可开交,现下还要主持文庙祭祀,管理州学生员,举荐优秀的童生,还要旌表孝悌、节烈之人,尤其是宜兴这里的紫砂是一桩大事,他还得管,再有茶税,粮船河湖治安。
郑璟一般在冯鲤忙的时候,也跟着去帮忙,这宜兴自从冯鲤来了之后,专门招募勇武乡民把河湖的水匪恶霸一网打尽,如今不少人都愿意在宜兴停靠,他又用上书朝廷沿河增设塌房,正好今年允许了。
这事儿郑璟帮忙督建,他想原来不必贪墨其实也可以做成自己的政绩的,像他岳父虽然没有大刀阔斧,但是塌房这里就能增加多一笔税收交给朝廷,宜兴州府也能够得一部分做衙门公用,另外还能增加那些看守人、杂役、巡捕司的收入。
冯鲤便跟他:“姑爷,我不是那等大刀阔斧的官员,但力所能及吧,让上头高兴,底下人也高兴,便是我自己也有了政绩,如此都好。”
“您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说举凡做一件事情,大多数人赞同的去做,阻力小。”郑璟总结。
冯鲤颔首。
郑璟白日会在外忙,晚上回来读书,现下多半在房里点灯读书,他今日作了一篇文章后,见盈娘正拿着书靠在榻上看,突然问一个问题:“盈娘,你们家怎么仿佛很少和定国公府来往的?”
“我们家虽然和定国公府联上宗谱,可我爹总说能靠自己的时候,何必去求人?更何况宦海沉浮,现下权势滔天,将来指不定成为阶下囚,我爹本来任外官,也不求做大官,他常常说他举人出身,能够做到知府,已然是到了顶了,那还求人做什么?”盈娘笑道。
见郑璟这般,盈娘又道:“参天大树我自为之,别说是我爹,就是我也想着咱们自己能立得起来更好。”
自己立不起来,就是皇帝的儿子又如何?
郑璟想这和自己家完全不同,郑家重姻亲门生,都是关系中套着关系,大家互相借重,所以彼此都很客气。
说起姻亲来,楚哥儿也是十几岁的人,竟然有人上门想做亲,冯鲤就不大同意:“男子与女子不同,女子没办法,只能通过嫁人选择自己的后半生,但男子先立业后成家才好。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日后如何立世?”
他不同意,江氏当然也就婉拒了。
过了十月十五,儿子璧哥儿的生辰过了,楚哥儿和冯老爹打算启程,方虎正准备船只,然而素来身体很好的冯老爹却有些腹泻,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
除此之外,冯老爹牙齿常常塞,一点儿鸡肉牛肉都塞牙。
郑璟亲自带大夫专门给冯老爹看病,期间发现冯老爹不擅长应对,那么小舅子此番回去还要找人作保还能考,年纪又小,完全没人提点,他实在是担心,遂主动请缨。
冯鲤还是不许:“女婿你也要读书啊?”
“小婿在哪里读不是读?您就别见外了。”郑璟决定了。
见郑璟坚持,冯鲤很欣慰,还跟江氏道:“郑姑爷真的是热心肠,平日帮了我许多房,塌房那边很繁琐,那些工匠、小吏哪个不刁钻,他都好言好语,为人刚柔并济,让人服服帖帖的,我自认我自己都做不到那般。”
江氏道:“难怪盈娘每回都说姑爷人好。”
盈娘这边遂帮他打点行李,冬日的衣裳、春日的衣裳各自一个箱子,还有鞋子配饰都是搭配好用包袱包好,写了签子。
“你看,你想穿拿一套,直接就拿哪个包袱就是。”盈娘指给他看。
郑璟指了指盈娘:“全部是些懒人的法子。”
“那又怎么样,总比成日翻找的好,对了,我还把我的熨斗给你带走。”盈娘赶忙又去找。
衣裳准备好了,还有吃食,盈娘知晓他平日爱吃哪几样点心,特地让来兴出去买了来。自然他们是雇船去的,船上会带自家厨子上去,是以盈娘就不必太担心了。
郑璟这里处理好了,盈娘又和江氏还有冯鲤商量:“他们回去肯定也要见乡梓,少不得要备些礼物过去,若不然大过年的也不好开口。”
江氏一拍脑袋:“这事儿我还真的忘记了。”
主要是楚哥儿很小就离开家乡,并不认得谁,礼数上就要周到些。
冯鲤叹道:“你祖父也并不知道许多礼数,你们不知晓吧,以前家里的关系都是我在走动。罢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盈娘在郑璟离开之前,把他们一家三口画了一幅画,还道:“想我们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好。”郑璟把卷轴放好,又回头搂着盈娘,有些不舍道:“怎么办?还未走,就后悔了。”
盈娘笑着回抱过去:“那怎么办呢?别去了。”
郑璟当然不能够不去了,盈娘就道:“你就当去我们湖广游历一番,对了,回家就住到后面的楼上,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
如此一说,郑璟反而很期待了,他迫切希望了解盈娘。
准备了一些日子,郎舅二人便在十一月初出发了,盈娘等他离开了,还很不习惯,他们夫妻自从成婚,都是一直在一起的,现下他一走,自己总是有些形单影只的。还好在娘家,有她娘和祖母陪着,盈娘才好了许多。
白日,盈娘带着儿子同她们说话打理家务,晚上就在房里看书。
冬日墨会凝固,盈娘也就顺势进入猫冬状态,不画画也不做女红,成日吃喝玩乐。冯鲤出去外面公干回来,还会给江氏带糖炒栗子,给盈娘带松子糕、芝麻糕,冯老娘则带炒花生炒瓜子儿。
女人们就坐在桌上吃着零嘴,喝着茶,说闲话。
冯老娘道:“有孙女婿跟着,我放心多了。”
“祖母,你老人家对璟郎这么看好啊?”盈娘笑道。
冯老娘笑道:“你祖父那个牙齿早就有问题,我跟他说几句话都捂嘴,嫌有气味。女婿那样神仙般的人物,却带他去看牙,你说好不好?你爹和你小叔都没这么好。”
“您这是把他夸到天上去了,但他人是真的很好,不是那种夸夸其谈,好的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盈娘自己都很诧异。
因为她对公婆,都不会这般关爱。
冯老娘却道:“孙女婿这一回去,你小叔他们也能见见,这样是好事。”
郑璟和玄楚两人一路上是靠岸就下去打牙祭,郎舅二人感情变得跟兄弟似的,郑璟披了一件狐裘,看着沿途的风景。南方的冬日很少银装素裹的,沿途多枯枝败叶,但是到了江汉平原,却是一片绿色,太过平整不过了。
这个时候郑璟很想念盈娘,想念她在他心情郁闷的时候会弹琴安抚他,或者去书房陪着他,无微不至的对他那么好。
夫妻二人既像夫妻,又像朋友,她永远见识和别人不同,总是鼓励他。
玄楚还是小时候回去过,现下连自家怎么走都不知道,方虎是常回来的,还帮着打理家业,自然是先带他们回家。
冯家早已洒扫干净,郑璟看着冯家倒也不算小,他是进来就奔到后面的楼里,这里因为久无人住,里面一股霉味。
底下有书架,他翻了翻书架上的书,都是一些描红的本子,还有写的手扎,郑璟饶有兴致的翻看一页,上面写着,【今日天气打霜,吾看回回图太入迷,结果在草丛里摔了个屁股墩,还好没人发现,我就赶紧跑了。】
看到这里郑璟笑的不行,又翻到下一页,那上面写着,【吾今日十岁了,带人去书肆买书,那书铺老板看到另一位生的有些胖的姑娘家在挑书,说人家衣裳上落了灰,故意借着拍灰占人家便宜,我上前解救了她,我们俩在外面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姑娘家真的不容易。】
看到这里郑璟又不开心了,这些手札还记录了她读书时担心考试,以及还有一些特殊的心情,后面就没了。
难怪盈娘被人尾随时,非常警觉,现下他恍然,似盈娘这般的美女,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只要被人看到,恐怕就有无限的麻烦。莫说是女人了,就是生的好些的男子也有危险,就连郑璟本人都有类似经验。
上面的屋子敞开了一会儿,他让人把衣裳放进去了,晚上囫囵睡了一觉。次日,冯老爹想把冯鹤还有冯家族亲请过来,还有附近的街坊都请过来。
大家当然都愿意来,冯鲤现在当的官不小,甚至汉阳县的县太爷也派人过来。
常香兰以及常家才头一次见到郑璟,郑璟今日着宝蓝贴里银红褡护,外面披着湖蓝亮缎绣仙鹤纹的皮毛大氅,头戴紫金冠,完全是官家衙内,她腿一软,竟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郑璟倒是觉得寻常,他平日还觉得盈娘打扮的很朴素,他见客自然是要穿的更好些的。他是晚辈,见到长辈都是非常谦恭的。
常遂夫妻也过来了,常遂看到郑璟才释然,无论如何,盈娘是嫁的很好的。
“郑姑爷怎么也跟着回来了?”冯沧道。
郑璟不欲说郑家的事情,只是笑道:“我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但是想着楚哥儿年纪小,岳丈和盈娘都不放心,我就陪着一处回来了。”
他的态度对冯鹤稍微亲近点,到底冯鹤是冯鲤的亲兄弟,不过冯鹤可不太像自己岳丈的亲兄弟,太过书生气,一看就是那等不通世情的,人情不练达的书呆子。
再看那冯沧,说话全部是假大空。
这个家真正的人中龙凤是他岳父冯鲤,盈娘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集钟灵毓秀于一身。
酒过三巡,大家喝高了,郑璟听到一位侯表叔道:“看着冯家这些少年,真是好啊,当年冯家可是流民啊,真不容易。”
冯沧也和冯老爹道:“是啊,我们小时候那都是过的什么穷日子啊,饿极了。更别提大郎哥了,那时候地方不够住,把门板拆下来放地上住。”
冯老爹尴尬笑了一下,他在宜兴被冯鲤千叮万嘱,让他和冯老娘别讲以前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怎么都说起以往当流民那些事儿了,就道:“也没那么苦,后来就好了。”
侯兴却打脸冯老爹:“哪里不苦了,就十几年前,你两个老人家还得一锅锅菜炒出来,养活鹤表弟呢。”
冯老爹是又尴尬又羞窘,怎么都来揭老底了?还是在他孙女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