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娘有些蒙,虽然她从庄雨眠嘴里听说过郑老太爷身子不好的事情,没想到这般快,要知道今年郑璟是准备下场的,两个老人的孝他作为孙子也要守一年,就只能等三年之后再参加乡试了。
当然郑家做官的人都得丁忧,盈娘这些孙辈的媳妇也要服丧,但终究郑家三房并非长房,这些丧仪操办还得长房,其实和盈娘关系不大,但是女人们天生都颇会演戏的,似盈娘和金月瑶连郑老太爷都没见过,仍旧是要保持哀戚的。
盈娘已然换了一身孝服,抬眸却见郑璟呆若木鸡,拿手在他跟前晃了晃:“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也没想到穿素服的妻子,那样的清丽脱俗,真合了一句诗,秀色掩古今,荷花羞玉颜。
越素越美,甚至美的出尘,再配上她无比好的仪态,美的令人惊叹。
盈娘摸了摸他的额头,见温度正常,才道:“没发烧啊,应该是无事。”
郑璟有些结巴道:“我,我是觉得你很美。”
“大抵也就你这般觉得。”盈娘觉得真要论标致,金月瑶是比她好看的,就连尚二小姐也比她有风情,大抵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盈娘收拾妥当了,先去邱氏处,王玉茹见她进来,也是张了张嘴,她没想到这位弟妹穿孝服竟然比平素都美,皆因盈娘平日虽然相貌清丽脱俗,但性情却并非柔顺,还颇有主见,如今孝服穿上,添了几分柔弱,只把女子之美都展现出来。
王玉茹就曾经见过一对双胞胎女孩儿,说来也奇怪,明明二人生得一模一样,便是姐姐大家都觉得更漂亮,究其原因,还是姐姐端庄柔媚些,妹妹叽叽喳喳太活泼。
人的相貌重要,但气韵更重要。
就这般胡思乱想着,金月瑶也过来了,金月瑶年前靠船股赚了许多钱,过年打牌也是常胜将军赢了不少钱,春风得意之时,郑家却传来如此噩耗。
但大家都觉得影响不大,至少对他们这一房影响不大,郑三爷两榜进士出身,几年后再起复就是,便是郑理兄弟几个年纪都还不大。
可盈娘却隐约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邱氏带了她们妯娌三人先去长房帮忙,此时灵柩还未抬回来,但得先提前布置下来。这个长房不是五奶奶的大长房,是她们这一房头的长房,这位大太太平日没什么主张,日子过的也算不上很好,二房更不必说,二老爷夫妻身体都不是很好。
“三弟妹,这一向多得拜托你们了。”大太太抹着眼泪道。
邱氏执起大太太的手道:“大嫂,您这是哪里话,这也是应该的,我把三个儿媳妇也带过来了,你要做什么,只管吩咐差遣便是。”
一场丧事办下来都不知晓花费多少,更遑论两场丧事,邱氏前年去年都迎了儿媳妇进门,家里一下多了二三十口人,更遑论办喜事的耗用了,这几年夫君不能出仕,花销却还要出,她也是满腹心思,但话总得说的好听一些。
做管家太太的,哪里要亲力亲为做什么,还不都是指挥别人做,就像现在邱氏就说了要提前把锦缎寿衣做出来,一个人就得七套,这次死了两个人,就得十四套,得快些让裁缝上门赶制,这一笔差不多就要五十两。
然而现下郑家还未分家,大家只是分居,并未分家,所以大太太就得挂账,到时候等重新析产后再拿出来。
二品官过世,讣闻要分送给朝廷、原籍官府、亲友,盈娘这边也差人回去给她爹娘报丧。
那冯鲤刚从外面回来,自从盈娘跟他说了倭患之后,他成日研究地方志,也会自己勘察一些地方,还会和一些千总这些人聊天,甚至是一些海商,他也会问他们。
如此一来,他感觉自己俨然成了个抗倭的学究,随便和谁说都能扯上几句,还要好多人佩服他。
今日却是收到报丧了,冯鲤叹了一口气:“也难怪我说亲家怎么这般快,前后脚娶了儿媳妇进门,原来为这个。”
江氏道:“还好我们盈娘也算是肚子争气,生了外孙,若不然,这么守孝下去,可是不好。”
“亏得我多留了女儿几年,姑娘家年岁大些,也更好生养。”到底冯鲤是男人,也不好就这个话题说下去,只是惋惜:“姑爷今科是考不了了,怪可惜的。”
“姑爷才二十一岁,还很年轻呢,我看不必着急。”江氏道。
冯鲤摇头:“年轻才有冲劲儿,读书也能沉得下心来,过了三十了,很难心无旁骛。”
“可是相公你不就是三十六岁中的举人吗?”江氏道。
冯鲤笑道:“那是因为你把我照顾的很好,我只需要读书就好啊。”冯鲤捏了捏江氏的腮帮子。
他们俩年纪都不小了,却还是和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冯鲤一直觉得时光在变,人又没有变,江氏初嫁过来就是很可爱的,现下依旧如此。
当下,冯鲤让门客和管事方虎打点丧仪,让他们去郑家代替自己奔丧。
江氏则道:“既然他们过去奔丧,不妨也帮我们带着东西给盈娘,外孙子都百日了,我们也没能看一眼。”
盈娘这边当然在给璧哥儿画一幅小像,同时还把她们夫妻抱着儿子的像也画一幅来。
郑老太爷夫妻的遗体还未送过来,事情忙的也有限,盈娘便对着儿子画像。郑璟从外回来,见她画的认真,也不欲打搅。
盈娘余光当然看到他了,又忙让素桃上茶。
郑璟打趣:“难不成我是客来,你这般款待我?”
“只因你不是客,我就更要款待你?怎么样了,坟茔选好了么?”盈娘问。
郑璟道:“本来也是咱们家的地,工部到时候还要派人过来帮忙修缮,只是要等他们回来。”
“但肯定是快回来了,我想到时候我家也要来人的,所以画两幅画像带回去给我爹娘看看。”盈娘笑道。
郑璟颔首:“这个主意很好。”他每逢跟盈娘一处都觉得耳目一新。
盈娘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话,到最后没听到声音了,见他蜷缩在榻上睡着了,她走过去拿了一床薄被子跟他盖上。
再回到画上,盈娘人物画跟先生学的是江南粉彩法,用淡墨勾勒轮廓,浓墨在眼窝、鼻子、下颌、耳后淡染。
婴儿不同于老人或者男人,要用朱磦加藤黄加白粉调色,盈娘也是驾轻就熟,她不喜欢半途而废,所以今日事情要做完。
郑璟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了,醒来发现盈娘画的背都蜷在一起了,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还在画啊?”
“几乎快画好了,但是每次收尾我都是要琢磨半天。”盈娘跟他说话间,过了一刻,才写上郑世璧百日写真。
等到她们一家三口的画也画完的时候,郑老太爷和老夫人的遗体送了回来,大老爷立马请了僧道来,每日安排子孙守灵进香。盈娘她们这些孙媳妇辈的还好,郑璟却是要跪着守灵的,她和丫头们连忙给他专门做了一对厚实的护膝。
盈娘要蹲下来帮他戴,毕竟她月子期间擦洗身体,有好几次是郑璟帮忙的,哪里知道被郑璟拉了起来。
“我自己来。”郑璟不知怎么,不愿意她比自己低一头。
说起来这护膝比寻常护膝要大,几乎能够覆盖膝盖上下部分,郑璟戴上后,出去硬着冷风,膝盖也暖和的很,他不知怎么又跑回来,喊了盈娘一声:“娘子……”
盈娘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我回头看看你,走了。”郑璟又脚步轻快的离开了。
在一旁的素桃和小檀都偷笑,她们都说:“姑娘真是嫁对了人。”
“哪里是我嫁对了人,是他本身就很好。”盈娘笑道。
又说郑巡抚讣闻发在邸报上,楚王府当然也知晓,楚王今日和梅君一起用饭,还正好说起此事:“我记得你说你有一位堂妹嫁到郑家去了,郑巡抚过世了。”
梅君连忙道:“妾身出嫁的早,只知晓堂妹定的是当时河南布政使的孙儿,若是他,那就是了。”
其实郑璟真正施展才能,完全是在傅太后执政时期,听闻当年他娶的原本是兰阁老的女儿,结果老阁老遭到清算垮台,郑璟也受到牵连,满腹才华却因党争无法被重用。
听闻傅太后做妃子的时候,郑璟做翰林修撰,为她写的升妃旨意,一手四六骈文写的很好,所以傅太后听政就非常赏识他。
这些事情街头巷尾都知道,梅君也是听过。
只可惜,盈娘现在嫁给了郑璟,将来也不知道如何?
楚王听梅君这般说,很满意,虽说他也会跟妾侍讨论一些事情,但多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这种朝堂变动,女人没必要了解这么多。
用完饭,楚王就带着梅君进屋,他这几个妾侍里,他最喜欢冯氏,因为她温柔乖顺,为人憨厚,没什么主意,却又不是那种蠢的,到底还是颇好的。
梅君却想这辈子她是总算比之前好多许多了,有个常遂常常可以帮忙医治孩子,她心里放松许多,再等几年兴许她也可以升侧妃了。
另外一边,盈娘晚上正独眠,到底郑璟在守灵,她便让麦冬用小炉子熬了冰糖莲子百合羹,用提盒装好,送了过去,她旋即吩咐人把院门关上。
“如今人来人往,万一有人闯进来就不好了。”
却说郑璟在那灵前,只吃了一顿饭垫巴了一下,灵前烟熏火燎,嗓子难免干的很,他想还好有妻子给他做的护膝,让他如此暖和。
这时候,见周喜在附近逡巡,还是八郎喊了他过来,周喜道:“六奶奶让小的给您送过来的。”
郑璟正欲打开,却见他兄弟们都看着,手顿了一下,还是他亲哥郑理道:“既然送来了,你就在那柱子后面用,总不好放凉。”
如此,郑璟才把食盒拿到附近,一掀开盒子,就一股香甜铺面而来,原来是一盏甜汤,他喝到嘴里,那莲子百合都是极其粉糯的,他三下五除二就喝完了,又吩咐周喜:“你拿回去时,跟你们奶奶说,让她早些歇下。”
周喜领命回去。
他再出来时,兄弟们自有一番打趣,郑璟只好嘴上道:“我饱的很,她也太多事了。”
郑八郎笑道:“嫂子也是关心你嘛。”
郑璟就是这样,方才虽然那般一说,心里疼盈娘疼的不得了,见八郎这样,他就笑道:“你嫂嫂的确为人极好。”
郑理闻言轻咳一声,打断他的表白:“我记得咱们也送信到了冯家,冯家应该也是要过来奔丧的。”
“应该是要过来的。说起来我岳父母很惦记璧哥儿,今日娘子便在家中画了璧哥儿的写真,到时候送回去给他们看看。”郑璟道。
冯家人正好头七的时候赶到的,除了丧仪之外,还押了两车土产来。一车是专门给盈娘的,另外一车是给郑家上下的,连郑瑰夫妻那里都分了一些,又是一包常州萝卜干,金坛的红香芋,还有一筐银丝面,一簸箩的山珍菌菇,一包宜兴茶,再一块常州透额罗。
盈娘这里则多了些她爱吃的酥饼,还有江氏亲自做的醪糟,她正让麦冬去打厨房做了端过来,还和郑璟道:“我娘特别会做醪糟,每次做了,就会煮汤圆鸡蛋给我吃。”
郑璟笑道:“你把我们的画像给你家人了吗?”
“已然装好给他们了,唉,得知我爹娘安好,就比什么都强。”盈娘笑道。
俩口子正在里间说话,正见金月瑶过来了,郑璟便先出去了,原来金月瑶是来道谢的:“倒是偏了嫂嫂家的好东西。”
“这也算不得什么,那旁的倒好,只是那菌菇不能放,你们可要快些吃了才好。”盈娘笑道。
金月瑶看盈娘这里的的屏风又换了,从漆屏换成了纱屏,纱屏上绣的是春日海棠,从外间往里间看,朦朦胧胧的。
二人闲谈几句,说起出殡的事情,“说是要七七之后才出殡,到时候出殡完,家里才算能安定下来。”
“我也是这般想的,用了早点等会儿还要去四房,昨儿四婶还要我带着七弟妹一起过去。”盈娘今日还要去大房去一趟。
用完早饭,盈娘带着两个丫头单独过去四房,迎面却被一个小女孩撞了过来,还好被她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素桃正要训斥一番,盈娘见到这小女孩后面跟着的老妈子,就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那老妈子战战兢兢道:“我们家老爷在族里排行十一,人称十一老爷。”
郑家也有不少庶支旁系,过的不好的人,今年还有人到家里打秋风的,盈娘就明白了,又笑道:“起来吧,照看好你们家小姐。”
后来遇到七弟妹,知晓这位小姑娘死了娘,他爹在族里做帮闲,日子过的饥一顿饱一顿的。
盈娘道:“孩子能吃多少呢?不至于此吧。”
“我想等会儿送些吃食过去。”七奶奶自己出身贫寒,所以也见不得人家饿肚子。
盈娘称赞道:“你倒真是个好心人。”
盈娘想既然有七奶奶送,她就不管了,一行人还要去哭灵,男人们在东边女人们在西边,南京有朝哭夕哭的习俗,盈娘早早的哭完后,眼睛肿痛,嗓子干,她忍不住喝了不少水。
喝多了水便要如厕,只是没想到她出来时,有一个褐色衫子的男人本是打从这里送香案来,盈娘看他仿佛是族人,就行了一礼方才离开。
那男子在族中人称钧三少,也是旁支,他爹在郑家管着祭田,也有些小势力,但家中到底寒素,不过每年领些租子过活,家里又送他在书院读书,没有余钱娶媳妇进门。
这钧三见了盈娘之后只觉得三魂去了六魄,想起方才她还对自己笑了一下,不免想自己也算是一表人才,难不成他也对自己有好感?
故而,他在这里守着,见盈娘不一会儿过来,又是心潮澎湃。
却说七奶奶往十一老爷家里送了些吃食,有些族里人就暗中编排,把七奶奶气的直哭,盈娘安慰了一番,就和郑璟抱怨:“这群人怎么这般呢?即便那些人口舌不利,可七郎竟然也跟着说七奶奶无事生非。”
“人多口杂,以前我们都各自在各自家里,即便是族中,也并非成日串门,这次葬礼,什么人都有,有些人专喜说些风言风语,巴不得人家出事,还专门柿子挑软的捏。”郑璟常年在族中生活,他可是经历过的,也听爹娘都说过,以前她们三房的日子可不是这般的。
盈娘道:“我爹爹常常说你们这样的人家,家族人多,办事情总有人搭把手,看着倒好,可现下我又觉得人多口杂。”
郑璟拉着她的手道:“你呀,还是别管这么多了,先歇息会儿吧。”
盈娘的确很累,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伴着夕阳起身,她想起还得去哭灵,连忙让人送了参汤过来,还逼着郑璟也喝下一盏。
孰料,刚出去,就看到了那位钧三少,那钧三少还一本正经上前道:“嫂子,璟六哥怎么不在?”
“他还有些事儿,就在我后面来。”盈娘说完,就先离开了。
那钧三少见到盈娘是茶不思饭不想,自然一直觑着机会,但见盈娘出门都带着丫头婆子,不敢造次,只暗自跟着。
盈娘是个非常敏感的人,她有被拐的经历,所以谁在尾随她非常了然,素桃和小檀都没有察觉,盈娘却频频回头,看那钧三少不远不近的走着,她想为了证明他是不是尾随,自己得先找个地方躲着,看他是不是正常往前走。
故而,她对素桃小檀道:“等会儿,我们走到那回廊,先到那里的梢间蹲下。”
两个丫头素来不敢置喙。
盈娘走到遮蔽之处,钧三少不敢跟的太近,她便顺势进了梢间,蹲在窗户底下。那钧三少走到前面时,看到人不见了,自言自语道:“咦,刚才还看到在这里呢。”
见他如此,盈娘暗道这狗东西还真是尾随于我,怕是想占我便宜。
等他彻底离开了,盈娘却是直接折返回去,此时郑璟刚刚梳洗完,也准备过去,见盈娘回来后,大吃一惊:“怎么回来了?”
“我发现有人尾随我。”盈娘抓住他的袖口。
郑璟瞬间似乎立马清醒了,盈娘看着他的脸,像一只优雅的仙鹤蓦然变成了狼,她道:“前几日我和那位钧三少打了照面,方才出去,他又候在外面。我不以为意,结果总觉得他跟着我,我就躲在一旁,如果他是继续往前走,那说明他只是跟我同路而已,不曾想他真的在那儿说什么‘刚才看到我在那儿’,还逡巡了半天,我一看就心惊肉跳的。腿都蹲麻了,生怕他在前面等着我,就折返回来找六郎了。”
郑璟听完,搂着她道:“你在家里休息,我同她们说一声,就说你身子不适,这也没什么,我尽快把事情处理好,成不成?”
盈娘望着他:“你真的帮我处理吗?”
“怎么这么说呀,我的盈娘。”郑璟温柔似水,安抚她。
盈娘摇头:“我怕我和七弟妹一样,到时候反过来被骂。可是我知道,你是很好的,我好喜欢你的。”
喜欢两个字跟发烫似的烙在郑璟的心里,他从未听过这般直白的表白,喉头有些发紧,但还是说了那句话:“我也很喜欢你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盈娘欺身上前,捧着他的额头浅浅的吻了一口。
又说郑璟从房里出去,吩咐林婆子把门关上,走在回廊上,杀心大起。
盈娘并不知道郑璟是个狠角色,只是隔了两日听闻那个钧三少被扫地出门,据说是偷了大老爷的古董,连家里管祭田的差事也丢了。
“这也算是报应了。”盈娘也松了一口气。
郑璟勾了勾唇:“是啊,好人就有好报,坏人可不就有坏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