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日,盈娘的名字上了郑家的族谱,因冯家如今在常州任上,她也不能回门,邱氏怜惜这个二儿媳妇,特地让厨房做了一桌酒席,喊她过来说话,又请长媳王玉茹和隔房两个侄女作陪。
盈娘也算是正式融入郑家这个家庭了,平心而论,现在郑家的三房的人口并不多,王玉茹并不是多事的人,妯娌二人一个人住在东边,一个人住在西边,隔的远,也很难起矛盾。
明月居伺候的人还是她陪嫁过来的人,素馨一个陪房,三个丫头,一个粗使婆子,还有个婆母身边的祝妈妈。
至于郑璟,多半功夫都要读书或者去参加一些文会,像今日过小年,他就在厢房读书。
祝妈妈见盈娘为人务实,也跟她说一些家常:“我们家里的人用钱,都是去帐上支钱,到了年底老爷太太把帐补平,六奶奶您要什么,只消让个人跟长房说一声,到时候开支就好。”
盈娘道:“虽说如此,但若是我们这院里公开的支出,报账合适,但若是我私人要什么,我也有体己,倒是不必。”
就比方自己将来若是生孩子,乳母还有一应器具走公账,但是若她私人爱个什么首饰衣裳或者买几册书,那就得花自己的钱。
“奶奶真是个明白人。”祝妈妈赞道。
越是大户人家的太太就越是仔细,三房如今又接了新媳妇过门,去年修整家里重新粉刷房屋办喜事,这一项开始虽然是早就攒下的,但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若一个大家奶奶针头线脑,什么都往帐上开支,底下人也瞧不起你。
天气太冷,盈娘说了会家务,便在房里看书写字,写字已经因为成婚中断快半个月了,现下先把墨化开,第一个字还有些生疏,连着写了几个字已经开始恢复如初。
写了单面的字,盈娘见自己有了手感,就开始拿出藏经纸,开始抄写《金刚经》,到底要过年了,既能练字,又能作礼物用。
她一边写,一边想着自己可真是太功利了。
这么一抄,中午她匆匆应付了几口,下午都在抄写,郑璟回来见她如此,连忙道:“不冷么?你手冰的很。”
盈娘才放下笔:“总归无事可做,不如抄些经文倒好。”
“今日过小年,母亲要我们早些过去。”郑璟笑道。
盈娘道:“早知道了,你的衣裳我已然亲自给你熨烫出来,还薰了香,只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香味,就胡乱选了一个。”
郑璟走上前,拿起衣裳闻了闻,一股梅花清幽的香味扑面而来:“这是雅香,如此甚好。”
“你喜欢就好,今日书读的如何?冷不冷?”盈娘换了一件石青素缎银鼠皮袄。
“天儿一冷,我又在暖阁念书,一暖和,就昏昏欲睡,但无论如何,还是得读。”郑璟肯定是要读书的。
如今荫监是要朝廷三品官子孙才能恩荫,捐监太过丢人,他三哥早年中了童生,一直不中生员,还是去年大宗师提调,那位大宗师因是郑老太爷的门生,方才有这一遭,今年三哥又顺利拔贡。
但郑璟想三哥虽然平日诗文不错,但考秀才都勉强,如何会试得中?若非科举正途出身,只能任一些小官,什么主簿、县丞,颇有关系的任个中书舍人,行人司行人。
还是得中进士,两榜进士,官场上做官才更快。
盈娘想她爹说的还真的,有的人家总想选个贤妻教纨绔,自家一二十年都教不好的人,让人家过去教怎么教的好?郑璟这般自己上进肯学,不必自己费心。
可郑璟如此好学,邱氏何不为儿子求一位翰林的女儿,或者高官的女儿,这样最好了。带着这般的疑惑,盈娘到了正院。
正好碰到了王玉茹夫妻一道过来,郑璟的亲哥哥郑理是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的男子,说话如沐春风,如今大冬天,手上还拿着一把折扇,颇有些风流少爷的样子。
她们进来的时候,邱氏正拉着小儿子八郎郑瑰说话,郑瑰比盈娘年纪小三岁,才十四岁的少爷,一身红缎子圆领袍,胸前戴着金项圈儿,一派富家少爷的样子。
邱氏见了王玉茹又问起孙子:“仪哥儿怎么样呢?”
“外面天儿冷,不好让她们见风。”王玉茹道。
她们彼此对话都说的南京话,盈娘虽然听的不是十分分明,但听到“仪哥儿”三个字,知晓是问的侄儿,就没有用心听。
还好她们对着她的时候都说官话,邱氏还跟盈娘道:“这几日化雪,地上滑,还是少出来为妙。”
“您说的是。”盈娘笑道。
想想去年还在家中过年,今年就到了人家家里,家中人一起祭灶用饭,郑三爷主动问起盈娘,关于冯鲤任命的事情,盈娘就道:“我来之前,只知道知府大人的考评已满,至于布政使衙门这边,应该还没有那么快。”
郑三爷道:“都是一家子亲戚,还有什么见外的,亲家的事情,我同布政使那边说一声就好。”
盈娘忙起身谢过,又想大抵这就是郑家不需要结亲高官的缘故,郑三爷本人如今在南直隶吏部任职,他自己就可以替冯鲤解决繁冗的流程,反正最后冯鲤的任命也是布政使按察司通过后,由吏部任命的。
“这孩子也太见外了些。”邱氏忙让盈娘坐下。
其实冯鲤的事情只是走流程,又不是让郑家帮忙谋官,顺手的事情,但即便如此,盈娘觉得已然很好了。
与长辈吃饭,她们也不可能吃出什么滋味来,还好用完饭,男人们都出去了,邱氏留盈娘和玉茹一起打牌。
盈娘在家打牌的就少,这次一下就输了五百钱,她倒不是很在意,说白了,郑家帮忙让他爹少跑几趟,婆母给的首饰也珍贵,输这点钱算不得什么。
打完牌回到房里,一下就被人从后面抱住,盈娘转头看就笑道:“我猜就是你。”
这个人似乎食髓知味,今日这般累了,以为他不会了呢。
郑璟一把抱起她:“早已等不及。”
“那先让人准备沐浴吧。”盈娘是寒冬腊月都要沐浴的人,一日不洗,都觉得身上不舒服。
郑璟忙摇铃进来,让人备下热水,二人分别洗完,方才抱作一团。要说他少年人,初次成亲,又是遇到盈娘这般的女子,容貌极好,玲珑有致,似尤物一般。
二人亲热之后,已到半夜,盈娘叫了一回水,才到床上,已然累极,昏昏沉沉睡了。
明月居这边灯全熄了,韶光院的王玉茹却睡不着觉,寒翠这几日生了病,她让她挪到了后面去睡,郑理就往后面偷偷去了几次,打量自己不知道。
若是当初寒翠去了明月居倒好了,弟妹也是个斯文人,即便不愿意收用她,也不会欺负她。但六郎不搭这个茬儿,也不同意,所以没办法。
郑理正昏昏欲睡,王玉茹想着今日的六郎和六弟妹,那样恩爱,想起当年她和郑理比她们还好,毕竟她们从小认识青梅竹马,如今夫妻俩个总有些同床异梦。
可见那些曾经十分恩爱的夫妻,三五年也不过如此了。
什么结发为夫妻,生死两不疑,都是假的。
因为如此,王玉茹一晚上没怎么睡,次日过来邱氏这里,不得不多扑一些粉,然而看盈娘,天然白里透红,脸上只薄施胭脂,依然嫩的能掐出水来。
今日腊月二十五日,家中洒扫之日,邱氏却是有事要说:“原本昨儿说了今日风大,是不想你们来的,但是听说五姑太太生病了,就想咱们一起过去探病。”
祝妈妈在盈娘耳边介绍:“五姑太太是三老太爷的女儿,早年三老太爷要读书,她哥子赌博把家产输光了,是她做生意把老宅子赎回来了,后来三老太爷中了进士,还做了御史,如今年岁大了,致仕在家。”
盈娘道:“那五姑太太在娘家过活吗?”
一般三十五岁左右的女子,多半都成婚了。
祝妈妈却道:“这位五姑太太性情有些不合时宜,她一直都未成婚,三十岁之前家里人也是着急,说亲了好几家,不是人家觉得她年纪大,就是她自己嫌人家不好,拖到如今,三老太爷还指望她出嫁,可她常常说成婚没什么好处,成了婚就是人家的奴隶。”
“不过,话虽如此,族里不少人说闲话,唯独我们太太和五姑太太关系还过得去。”
盈娘心想原来还有这种活法呀!不禁对这位五姑太太很好奇。
很快她就见到这位五姑太太了,这位五姑太太看起来不过二十六七岁,看起来圆圆胖胖的,眼圈微黑,但皮肤紧致,脸上完全没有任何皱纹,头发乌黑发亮,精神很好。
见邱氏过来,还道:“哎呀,你们怎么过来了?不会是听我娘说的吧。我都说了,就昨儿不慎跌倒了,躺几日就好了,不是什么大病。”
“都躺床上了,还不是什么大病呢?找大夫看了没有?”邱氏关心道。
五姑太太道:“这样的病我有经验,与其让那些大夫们扎的鬼哭狼嚎的,还不如静养。等这损伤自愈就好了。”
邱氏忙道:“这可不成,还是要寻大夫看看。”
五姑太太也是个妙人,她嫌邱氏聒噪不过,但也知道邱氏真心关心她,不好一直就这个话题说,就岔开话题指着盈娘:“后面那年轻的媳妇子是刚进门的六郎媳妇吗?”
盈娘连忙上前福了一身,喊道:“五姑母。”
五姑太太看见盈娘这般,就笑道:“真是生的齐整,男才女貌,这样就很好。”
盈娘见她发现自己说官话,立马也转换官话,对她印象也不错。
五姑太太不是多事的人,与盈娘说完话,又对邱氏道:“大姐的事情你们还不知道吧?她已经带着她那一儿一女回娘家来了,你们少掺和。”
“她不是嫁到京里了?怎地回来了?”邱氏这几日忙的不行,儿子成婚,还要准备小年的事情。
五姑太太道:“还不是二姐撺掇的,这事儿真好笑,她自己不管别人怎么欺负她,都忍气吞声的,反而撺掇大姐和离。”
再多的,五姑太太也有分寸,就不说了。
等回家后,盈娘向祝妈妈打听起来,祝妈妈就道:“大姑太太和二姑太太都是尚书老爷的女儿,一母同胞,原本是尚书老爷无子,纳的妾侍所出,但那位姨太太生了两个女儿后,一无所出,又不堪忍受大妇折磨,自请出去了。”
“那尚书夫人对庶出两个女儿如何呢?”盈娘问。
祝妈妈道:“倒也没有多为难,咱们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为难小姐。大姑太太还很受宠呢,生的又好看,又会说话,和二姑太太感情也好,偏偏婚事上不顺,原先定了一桩亲事,结果未婚夫过世了,二姑太太就先嫁出去了,只是子嗣运不好,连着生了四个女儿。”
“大姑太太的运气却来了,尚书老爷那时候升了翰林院侍读学士,顺利嫁出去了,还嫁的很不错,是太常寺卿之子,运气也很好,生了二子一女。”
盈娘不懂:“既然这么好,为何又这般?”
“起初十年都是很好的,我们大老太爷升任刑部尚书,那边也是官运亨通,但大老太爷六年前就退了,前几年还过世了。大姑老爷家里更不平静,被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家中罚了不少银钱。”祝妈妈说到这里也是一叹。
“但我想他们俩日常花销也是够的?”盈娘道。
祝妈妈笑道:“那肯定的,大姑太太一笔嫁妆,那边大姑老爷更不必说,家里古董字画是很多的。大姑老爷可比二姑老爷好多了,常常陪着大姑太太回家省亲不说,人又体贴,出手阔绰的紧。二姑太太那边就不如大姑太太了,二姑老爷在外面置外室,一刻都闲不住的,听说还常常打她,还有外室闹上门去,日子难过。”
事情就发生在大姑老爷在外听闻也有了欢好的女子,二姑太太一直说大姑老爷不好,如今大姑太太索性回了娘家。
盈娘知晓五姑太太说的意思了,这二姑太太自己忍气吞声,也不是什么丈夫置外室就要闹和离的人,却让人家这般,也不知道出自什么心理。
“原来如此,难怪五姑太太这般说的,依我看,她是个明白人。”盈娘道。
祝妈妈笑道:“除了一直没有出嫁,旁的都还好。”
盈娘心想这样指不定更自在呢,但这种话不好说,就笑道:“妈妈说了这会子话,怕是嘴都说干了,我这里也不必您伺候了,让素桃包些好茶您,拿下去吃吧。”
素桃包了一饼茶来,祝妈妈告退了,盈娘打算去内室休息,不曾想绕过屏风看到郑璟在后面看书。
“你在这里怎地不说话的?是不是想偷听我们说话。”盈娘娇嗔道。
郑璟轻咳一声:“我早就在这儿看书了,反而是你们后来的,我看你们说的起劲,就不好打搅,你反倒说起我来了。”
盈娘笑了笑,又去衣柜里拿了一件家常袄儿出来换上,脚上褪去皮靴,换上厚厚的棉鞋,拿着手炉坐在他身边道:“今日你不去书房么?”
“在这里看书也是一样的,况且昨日也有些累。”郑璟也不知道怎么了,成婚之后似色中饿鬼一般。
听了这话,盈娘打了他一下,郑璟随手就把她的手抓住,仔细吻着。
盈娘想让他在自己身上用工夫,总比出去外面胡闹好,她以前做宫妃,那是没办法,现下她不可能让自己的相公琵琶别抱。
什么男人都那样,她内心是极度不认同的。
除夕之前,王玉茹打发寒翠过来送鲜花给盈娘,盈娘看瓷瓶里泡着的花,又看那寒翠,容貌清丽,竟不像个丫头,倒是有些奶奶的品貌。
盈娘道:“多谢你们奶奶。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寒翠。”寒翠看着刚进门的六奶奶,听说也是个官小姐,有些羡慕。
但凡她有个好的出身,也不会受人摆布,三奶奶对她是很好,可是想让她嫁给小厮她是不肯的。但让她做三少爷的妾,她也不愿意,这样一来,她们的关系就不好了。
所以,她只能躲着。
盈娘让素桃给了赏钱,就把那些花放在梳妆台上,就去抄佛经了,郑璟在旁看盈娘行事,发现她有个非常好的品质,那就是极少管人家的事情,许多人都很容易有好奇心,或者爱说教别人,盈娘却并非如此,她一般都是听人家说完,说完不大评判,继续抄经。
但是以他的直觉,冯氏绝对不是沉默寡言的人,她看起来就像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儿?可是她为何不和自己说话呢?
盈娘经过七日左右,总算是把《金刚经》在过年抄完,她又打开自己的书画翻开,孰料郑璟过来:“不介意我看看吧?”
“当然不介意了。”盈娘笑道。
郑璟翻到了她们一家四口的一幅图,还有一册书页一角都卷了的,一看就是常看的书,他翻开一看,上面写着“猪猪藏”,“猪猪是谁?”
盈娘听到了,直接笑而不语。
“是你。”郑璟指着她道。
盈娘别过眼:“是我的小名,因为我是猪年出生的。”
“那我也这么叫你吧,猪猪。”郑璟歪着头看她,越看越觉得可爱。
盈娘捶了她一下:“不成,你不能这般喊我。”
郑璟笑道:“那我怎么称呼你?娘子?”
“我大名叫冯持盈,家里人都叫我盈娘,你就正常叫我吧,别太肉麻就好。”盈娘失笑。
冯持盈,冯持盈?名字还真好听。
他在写策论时,竟然莫名把冯持盈的名字写了一排,还好今日除夕,也没人留意到,他就把纸张揉成团,丢到纸篓去。
……
盈娘哪里知晓郑璟想这么多啊,她只是觉得他年轻、英俊、谈吐好,洁身自好,才学又高,完全是自己理想中的夫婿。
况且婆母脾气温和,嫂子也不是挑事儿的,她很满意。
所以她甚至都还没有开始用什么手段。
《金刚经》在除夕夜的时候送给邱氏,邱氏接过来看:“你这字儿写的越发好了。”
“以前小时候练字常常觉得手腕痛,但是练出来了就好了,太太日后想诵什么经文,只管同我说。”盈娘笑道。
邱氏很欢喜,郑家本来就是书香传家,郑三爷对盈娘这般也很满意。
盈娘的好日子慢慢走上正轨,云水镇老家的人,尤其是常香兰,虽然是满意全家听她的话没去,然而也落得一个埋怨。
尤其是冯老娘,一时被压制住了,过年还在提:“这叫什么事儿啊?自家的孙女成亲,一家子都不去。”
常香兰还解释:“这不是太远了么?”
“远什么啊。”冯老娘想小儿子给教谕送了寿礼,也没听说多提拔如何。
冯鹤倒是一脸歉意,他也想去看看哥哥在常州府官做的如何。过年的时候,冯家二老都会收到不少人送节礼,这些人当然都是冲着冯鲤来的,甚至县太爷都会以本乡缙绅为主。
冯老爹还偷偷跟冯老娘说:“如果县太爷派人过来,咱们不如让他帮忙提拔一下鹤儿,做个吏员也好啊?”
要做官太难了,拔贡更是难上加难,像冯沧就是去坐监也未必能够授官,还是他女儿当了亲王的侍妾,才授了个训导。
难不成鹤儿还要等十年不成?
冯老娘有些为难:“这样虽然不错,可人家会答应吗?”
“肯定会啊,又不是许什么大官,应该会吧。”冯老爹近来也帮人平了不少事儿呢。
冯老娘则道:“为了儿子的前途,咱们也试一试?我看鹤儿肯定也是愿意的。”
冯老爹点头。
当年冯鲤二十七才中秀才,冯鹤二十出头就中了秀才,本以为小儿子会一飞冲天,没想到如今只能做西席。
且不说冯鹤这边一个书办还不知道能不能办成,冯鲤今年因为有亲家的帮忙,不必似以往等候太久的面考,大大缩短候官的功夫,提前拿到留任常州通判的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