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鲤赁的这个宅子一共两进,带一个小跨院,他很务实,从不要什么花园池塘。跨院是给盈娘住的,因为她嫁妆要放在两边厢房,否则冯鲤肯定是只赁两进了。
常州府在镇江府和苏州府的中间,如果说扬州府主要在盐业和漕运,那常州府则更偏向于丝织品。
当然最稳的生意还是米豆粮行,江氏回去专门监督收割油菜,榨好的油今年专门和酒楼签了契约,赚的银钱翻了几番,净赚一千两。
冯鲤就和江氏商量:“我上回在南京的时候,到底人生地不熟的,想为女儿置办些奁田,也不知道和谁问去?想来还不如在常州府为女儿置办些奁田,到时候在西门外的米市河开一间米行,如此一来,将来咱们不和那些豪富之家比,女儿也饿不着啊。”
“说的也是,女儿嫁的这么远,将来只剩她在这里,总不能缺吃缺喝。”江氏也担心。
但说实话,若是让女儿真的嫁到云水镇上,她也是舍不得的。
夫妇二人有这般的打算,但也要等些时候再说,毕竟现在她们在常州府时人生地不熟的。没有住在府衙,就不必似在扬州府那般应酬多了。
说起扬州的事情,盈娘还问起冯鲤关于杨大太太的事情,冯鲤下意识的看了江氏一眼,才道:“我哪里好管她啊,我还有你弟弟要带着走,你的那些嫁妆我还得一并带着,弄得筋疲力尽人仰马翻。”
盈娘道:“我也是昨儿在南京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亏你这孩子记性好,管她呢。”冯鲤是不爱节外生枝的人。
现下冯鲤在常州府履新,常州府一共两位通判,另一位通判进士出身,上头有人,早就把水利河防管在手里,让冯鲤管粮运、漕粮征收,还兼着巡捕治安,清理军籍、逃兵这些繁重的事务。
还好冯鲤本人跟米打交道的日子长,怎么查粮食防止霉变,心里有数,巡捕治安更是他的老本行,虽然事务繁重些,但完全能够应付。
因为楚哥儿离开江氏快半年了,冯鲤虽然平素也过问他学业生活,到底他还有公务在身上,没有那么周到,如今江氏回来,就发现许多儿子不好的习惯。
就比方控制不住的吃零嘴,明明不饿,非要拿点什么甜嘴。白水是不喝的,要喝饮子,又或者是功课拖拖拉拉。
这些盈娘和江氏都得一起纠正他,江氏处理家务时,盈娘下半晌就陪着他写功课:“你看看你,才坐下没多久,就东张西望,左摸摸右摸摸,再这么下去,你看我怎么打你?”
楚哥儿则道:“不是的,姐姐,我坐的屁股疼。”
盈娘看他的确如此,倒是没有觉得他说谎,晚上还真的缝了个坐垫给他,楚哥儿这么一坐上去,还真的能佐助,没有撒谎。
“没想到还真是坐垫的问题,我一直以为他骗我呢。”江氏道。
盈娘捂嘴直笑:“可说呢,我原本以为他是不是故意的,所以就想缝个坐垫,看他再找什么理由。”
楚哥儿这里端午前就把之前的坏习惯改了不少,盈娘也很是欣慰,又有个扬哥儿那边,她见花妈妈不知和谁在说些是非话,先按捺下来,等四下无人的时候,才和江氏提起:“这个妈妈子一开始倒是老实,但看起来都是装的,如今混熟了,四处说一些是非,等约期到了,娘不如让她走。”
“这事儿让你爹说去,我还不好说这个,到底是乳娘。我看人家大户人家,都留乳母在身边。”江氏昨儿还看到王玉茹的乳母跟着陪嫁过去的。
盈娘知晓她娘现在处于一种往大户人家靠拢的意思,所以道:“这有什么打紧的?咱们家又不是那等世家,我看这个媳妇子到时候挑拨到您身边的时候如何是好?况且,您也不是辞退她,只是约满了让她走罢了。”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大户人家有些乳母就很会挑拨人家母子感情,盈娘前世的太子就是和他乳母感情更好。
当然,也有好的乳母,可花妈妈这种很会糊弄,滑不溜丢,四处挑事的人最可恨。
江氏看向女儿:“盈娘,你说到时候你若是嫁到郑家,也没个妈妈子跟着怎么办?人家会不会觉得咱们家底蕴不足啊。”
“这还不好说,就说留在老家了,我身边三个丫头子,素馨十八了,是要配人的,到时候给我做个管事娘子,素桃和小檀能够伺候,即便不能,也有别处安排,谁还能跟谁一辈子?”盈娘自己就做过丫头的,哪有人愿意伺候人家一辈子的。
江氏见女儿没有斥责自己的虚荣心,反而圆谎,还给出了解决法子,她自然同意。
郑家别的媳妇子都是官宦人家出身,只有自家是半截的,她总怕人家笑话。
母女二人商议定了,又同冯鲤说一声,冯鲤对江氏道:“这下人只有好不好用的,没必要兜揽她们一辈子,若是本分干活的,即便要另立门户,咱们也不必他们赎回卖身契,只管让他好好过活,可若是在主家成日挑拨是非不怀好意,就不必姑息。烂果子不扔了,会影响好果子。”
那花妈妈并不知晓这些,她养着扬哥儿轻易不让别人碰,就是江氏这里,闲暇让她抱来,不是尿了就是拉了,一会儿就得抱回去,她还自鸣得意。
江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又端午时节,冯鲤带着妻小出去游玩,这常州府贵在耕读,以土地为本,书院极多,盈娘有空买了不少闲书回来看,她看书非常快,别人一本书十天半月也看不完,她顶多三天就能看完。
不过很快她发现有一本书上印着天罗教,这个教她前世有些印象,借由一些对朝廷不满的人,四处作乱,信教者颇多,但为何刻在书上?
她就拿给了冯鲤看,冯鲤这些日子正忙着巡仓的事情,知府和同知这些事情都下发给他们,他成日都在外忙,看了此事后,吓了一跳,又问盈娘在哪里看到的。
当即,他就专门找功夫去书肆查处,把查到的事情往上面两府老爷那里报。
“爹爹,这么说来,分明是您发现的,好事儿却让人家摘头了。”
“做官就是这般,做的好人家未必提拔你,反而嫌你太出挑,太能干,但出了事儿了,背锅的就是你了。我只求任上不出差错,上峰给好评,这就足够了。”冯鲤想的开。
还有事儿他报上去,若是知府没处理好,他也有说法,不会背锅。
盈娘前世虽然在后宫脱颖而出,很大程度她觉得是靠肚子,试想她如果没有生下皇帝,地位不会飞升的那么快。但是她前世并未接触到真正男人们是如何在这个官僚下运作的,所以,常常会很好奇,自己学的很多经世致用的文章,然而实际上遵守仁义礼智信都很难达成目标。
做官和做文章是不同的,会做文章的人,未必适合做官。
冯鲤也提点女儿:“虽说你会作诗写文章,但是呢,大家子生活,这些是陶冶性情,当作消遣的,未必能够用在其中啊。”
六月初一,盈娘租了一条船,在运河旁的文亨桥这里作画,这里晚上尤其热闹,常州的梳篦很有名,每到晚上这些卖梳篦的人家都会悬挂灯笼,灯火交相辉映。
之前在秦淮河不能逗留,如今却是可以慢慢的欣赏风光,船内点着手臂粗的蜡烛,她在灯下作画。
江氏带着楚哥儿、扬哥儿在后舱看对面的戏楼上演《白兔记》。
盈娘连着三日过来这里作画,这个时候把颜料上好色,一片金碧辉煌,素桃在旁看着都觉得好看:“小姐愈发画的好了。”
“那是因为我参照了人家的画,光我自己闭门造车可不成。”盈娘笑道。
文亨桥画了以后,舣舟亭、崇法寺、落心亭,她也分别画了,甚至天宁寺她也画了一部分,到了冬日,青山门外的罗浮园,这里种了上千株梅花,也叫“香雪海”,十分的壮观。
素来都是傲雪寒梅,或者仿宋朝的那些花鸟图,亦或者是驿路梅花,盈娘想了想,便选了一处梅林里的小景,半开窗围炉煮茶。
她以前多半画风景,如今却想把家里人烹茶赏梅画出来。冯鲤就很赞成,但他也有要求:“把我这脸画小些。”
以前冯鲤还不算胖,但自从开始做官之后,成日忙碌,晚饭、夜宵零嘴,吃的那叫一个痛快,人也长胖了许多。
盈娘笑着答好:“您既然说了,放心吧。”
楚哥儿还道:“姐姐,你怎么天天画啊?我就不想读书,也不想写字,更不愿意画画。”
“小孩子没几个喜欢读书的,但是也得读,我看你读的很好嘛。”盈娘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
楚哥儿还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想着赶紧把功课做完再去玩儿。”
等盈娘画完填色后,江氏让人温了盏饮子给她,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回去的时候见隔壁的大宅子进进出出,盈娘准备进门的时候,还见到她家门口有几位穿白狐裘的少女,底下露出一截大红洒金的裙子,华贵极了。
冯鲤进去还说:“这是新来的通判,一来就花了三千两五百两把隔壁五进的宅子买下来了。”
盈娘这些日子都在筹备自己的画,还不知道这些,不由问道:“这新来的通判是什么人啊?”
“听说也是名门之后,他爹啊在京里做过部堂,只不过人已经过身了,靠着他爹同仁的举荐在别处当了知县,若不然和我一样举人出身,三十几岁就成了常州府的通判了。”冯鲤可是熬了数年的,在国子监拼命考试,又去大理寺学差事,扬州府推官三年,如今才到通判这个位置。
江氏道:“怪道我看他家女眷都穿着白狐裘,那可难得的很。”
冯鲤笑道:“我就盼着同僚间能够好好相处,不要针锋相对才好。”
盈娘回去之后,嗓子有些发干,她怕自己感染风寒,立马让厨下熬紫苏粥来,又送往她爹娘弟弟各处。
花妈妈拿到那粥,却自顾先吃了,伺候的彩婷看到了就道:“我说妈妈,这是小姐特地让素馨姐姐送来的,肯定是留给哥儿的,你倒好,就这般吃了。”
“天爷啊,我也没多吃啊,不过是吃了几口。我奶哥儿都是用我的血肉奶的,受了多少苦,吃口粥都不成了。”花妈妈如今在冯家过的很滋润,钱不少拿,事儿又少。
彩婷却嘀咕:“哥儿也两岁了,太太让你戒奶,你总敷衍。”
原本送的一钵紫苏粥,她直接在那钵里吃,酱菜把粥染的发黄,谁还愿意吃她剩下的。
盈娘那边喝了紫苏粥后,昏昏欲睡起来,到了次日一早放到正房用饭。见隔壁一个丫头一个小厮过来,“我们太太让送了绒花来,说是给太太小姐戴。”
除了戴的,还有两盒木樨花饼,木樨花饼她们在沐王府吃过,这可是贡品。
江氏让人赏了一方汗巾子给那丫头,又给了二十个大钱给那小厮道:“替我上覆你们太太,就说多谢了。”
他们下去之后,盈娘道:“她们家怎么会做木樨花饼的,这可并非常人能用的?”
冯鲤昨儿笼统说了一下,今儿倒是说的真切:“隔壁尚通判是先工部侍郎的嗣子,因原配一直无所出,从族中过继了儿子来,结果生了他之后,尚老太太连生二子,这人有了自己的儿子哪里待见他。到了说亲的年纪,尚侍郎又过世了,尚老夫人并不愿意管这个嗣子,也不愿意看着他出头,但怕人家说闲话,说她苛待嗣子没良心,是以,找了位商户女。”
“商户女?有钱倒也不错了,总得过日子嘛。”江氏道。
冯鲤笑道:“是啊,这位尚太太家里管着皇店,她家拜了浙江镇守太监做干爹,所以会做这些也不奇怪。”
盈娘笑道:“怪不得的,我就说这还是在南京吃过的。”
江氏看向女儿道:“说起吃食,我们出阁前家里都要学做几道菜,但你格外怕油烟的,要不要学一学?”
“到时候再说吧。”盈娘嘿嘿直笑,前世进宫,妃嫔们争宠花样频出,住她后面宫院的宫妃人家会用针在食物上雕刻,做的栩栩如生,她自叹弗如,她如今重生了,不讨好人,这种感觉才是最好的。
谁知冯鲤也不勉强:“不学就不学吧,也不是什么难学的,你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什么都会了。连我吃不上饭了,都一下就学会了。”
几人笑了一通,冯鲤先去上衙,楚哥儿去读书,江氏则对盈娘道:“扬哥儿先送到你那里,我让人把花妈妈喊过来。”
如今到了年底,契约也满了,江氏也是常常留心花妈妈的行为,暗处捏了她几个把柄,即便是官宦人家辞退下人也必须要师出有名。
盈娘便先抱着扬哥儿到自己房里,让小檀陪着玩儿,小檀如今已然从粗使升了二等。素馨的亲事定下了,配给来兴,但没这么快成婚,要等明年中秋后才成婚,到时候他们夫妻会一起陪嫁过去,替她料理一些事情。
这个时候她才知晓原来出嫁其实不是女方嫁过去就好,女方要有话语权,就必须钱财上独立,至少不需要钱财不趁手,什么都需要靠男人。
“小姐,方才方虎家的去上房了,说是帮您从南京带回来的几方汗巾子,让奴婢拿过来。”素桃道。
素馨还道:“她忙什么,以前都是她亲自送来的,如今还不过来?”
素桃看了盈娘一眼,见盈娘没做声,就笑道:“太太还要她回话呢。”
方虎这次去南京做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给郑家送年礼,另一件事便是沐王成婚的贺礼,沐王最终娶的是咸安伯的女儿,咸安伯还兼中军都督府大都督。
想起来,前年她们这群人都去沐王府那里,简直跟闹剧一样,沐王是谁都没看中?到底异姓王跟藩王不同,藩王反而都娶平民女子,异姓王没这些限制,都娶勋贵之女。
再说花妈妈听说江氏让她走,立马哀求道:“太太,我一个女子,又能去哪里啊?”
方虎家的道:“以前大家就签了契约的,原本就是这个时候你也该离开了,太太想着冬日先等新袄做好,也不好让你光着身子离开。”
花妈妈想这怎么行,眼看冯家是越来越好,这家的老爷在扬州、常州南直隶这样富庶的地方做官,日子是越过越好,她怎么能走?
“太太,如今哥儿还吃着我的奶呢,总得让我抱着他慢慢戒奶才好。”
江氏气道:“就为了这个,我才让你走,我说他两岁多了,要戒奶了,你面上答应的好听还说涂了生姜,夜里却偷偷去喂。这就罢了,你和尤厨子有了首尾的事情还要我说么?更别提,你手脚不干净,我没有拿板子出来,好聚好散,已然很好了,若你再闹,就交由官府去。”
花妈妈吓的手脚发凉,不敢再有二话。
当夜,冯鲤让来兴送她到扬州家里,让她家人画押了,方才离开。
等花妈妈离开,冯鲤买了两个丫头进来,一个专门照顾扬哥儿的,还有一个专会造些汤水细点,给了盈娘。
扬哥儿起初要花妈妈,但过了三五日抛诸于脑后了,至于隔壁尚通判家中,归置好了后,办了乔迁宴,盈娘随江氏一道过去。
尚大太太和江氏年纪相仿,长女也和盈娘差不多大,但尚大太太孩子挨的密,长女十五,次女十三,三女十二,又有个小女儿是庶室所出。
看着尚大太太身边一圈人,江氏和盈娘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但双方是邻居,又是同僚,江氏和尚大太太已然亲热的以姊妹相称了。
殊不知尚大太太也把冯家打听的清楚了,冯通判举贡出身,膝下两子一女,湖广汉阳府人,因与定国公府联宗,官运亨通,先在扬州任官,后又在常州任官,难得的循吏,常州府才来了一年,漕粮储存催收甚至是羁押盗贼非常出色。
最重要的是她们的女儿都要嫁到南京去了,彼此若是成了手帕交,将来也是能互相走动的。
尚家二姑娘容貌生的最美,杏眼桃腮,娇艳欲滴,走起路来有些摇曳生姿,指甲上的红蔻丹引人注目,她见着盈娘道:“我们平日在家里,坐井观天的,只以为我们几个姊妹就是美的了,没想到真是天外有天。”
盈娘笑着摇头:“快别这般说,我看你们尚家才是人人美人,方才我没留心,以为进了阆苑仙葩一般。”
“你这人忒谦虚了。”尚二姑娘虚点了点她。
盈娘莞尔,又见尚大姑娘过来,看到盈娘的香囊,忙道:“这是绿萼梅吗?不似寻常绣法,这般平整,亮滑。”
“是我自个儿绣的,原本想绣红梅,可因为我画了好些红梅,就想换个颜色。”盈娘笑道。
尚大姑娘指着尚二姑娘道:“还真是巧了,我二妹也是擅长画画。”
盈娘看着尚二姑娘道:“这倒是极好,日后大家可以在一处切磋。”
尚二姑娘施施然一笑,倒是独自往那半开的花窗下去下棋,盈娘见尚家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没有什么异议。
倒是尚四娘年纪小,悄悄溜到她二姐那里道:“二姐,今儿有客来,你怎地一个人坐在这里?”
“我看着没趣儿,就自己找些乐子,你不必管我。”尚二姑娘笑道。
尚四姑娘却是人小鬼大道:“二姐姐,你怎么不去和冯姑娘说话?偏偏一个人待在这里?”
她想自古文人相轻,美人亦是如此,二姐自诩貌美,但今日见这位冯姑娘,亦是美若天仙,才情极好,甚至连二姐最拿手的女红在冯姑娘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况且娘素来觉得二姐生的太的太好了,有些冶艳轻浮之感,这位冯姑娘清丽脱俗,端庄大方,一看就是长辈眼中喜欢的儿媳妇。
尚二姑娘却幽幽的道:“今儿是为大姐准备的,我可不敢凑这个热闹。”
她知道自己相貌生的好些,也爱打扮,可并没有那般下作,分明是大姐的未婚夫来下插定时,看到她这个未来妻妹,眼睛发直,酥了半边,娘却怪她不自重,轻易不许她到前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