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街郑家
郑家自从先祖在此地落户,宗亲们都聚族而居,正好郑三爷又回南京做官,便住在家中。他们兄弟早年就被继母逐出家门,父亲虽然时有接济,但被继母知晓后怒不可遏,要上衙门诬告他们兄弟忤逆不孝,幸而被族人劝回。
然而也因为此事,父亲被贬官。
他两个哥哥还有外家扶持,他母亲家世不显,早已回乡,只得寄居在族人家中。幸而九岁那年,被鸿儒邱昭看重,认为他聪明伶俐,郑老太爷有意把儿子托付给邱昭,于是邱家把女儿许配给他,后来他又拜入名儒大家门下苦读。
他二十岁中了秀才,二十一岁就中了举人,只是邱氏连年生产,身体孱弱,他怕自己中了进士后,妻子受不得凛冽北风,故而一直在家盘桓,后来还等邱氏好了,才上京科考,一考就中了。
原本授行人司行人,是打算留京的,但是怕妻子受凉,自请外放到温暖的地方做县令,如今第二任便在家乡做官。
因为有功名,有官身,分得了这一处宅邸,人称南园,还有一处藏书楼,藏百家书籍。
郑三爷看邱氏在忙,不免打趣道:“你怎么了?要我说也别那么急。”
“六郎都十五了,哪能不急啊。”邱氏道。
邱氏长子郑理今年十八,刚娶完妻室,其妻王氏乃是如今的新贵之家,这王家原本是南京本地的耕读世家,本地有姻亲,父亲如今也是正四品按察副使。当年定下这桩亲事的时候,王氏父亲和郑三爷同中乡试,邱氏也是慧眼识珠。
为二儿子郑璟挑媳妇,她也是这般,她图的不是一时,而是长远。冯家那女儿年纪小小,字就写的那般好,谈吐高贵大方,仪态端方,俗话说养移体居移气,这样的姑娘绝非普通人家能够养出来的。
还有冯鲤,能够第一任就在扬州做官,绝对有人脉。
上回她专门请冯太太过府叙话,为人质朴随和,却又知书达礼,听说冯家和定国公家是同族,不仅在沐王府备受礼遇,还和应天府尹高家关系也不错。
举监出身,要升任一般是要过九年通考过了才能真正升迁,或许是散州知州,或者是府同知,那个时候儿子估摸着参加乡试或者会试,也是正当年了。
郑三爷听邱氏分析,笑道:“一般而言,籍贯不同,很难通婚。”
首先吃食上就很难吃到一块,南腔北调也说不好。
邱氏却道:“话不是这么说,冯太太官话说的很好,那冯小姐更是和我说她家在扬州也常常吃扬州在地的菜,都是很入乡随俗的。就拿先前赵家说罢,原本是吏部员外郎的女儿,我倒是很喜欢她,又是你顶头上峰介绍的,我没有不愿意的,可是赵家还未缔结鸳盟,就让你给疏通关系,想调到北京做官。再不说那名士文家,你与文老爷最是相得,他官宦世家出身,又肯周济穷苦人,诗文风流我也佩服,可他家五六代攒下的三四万两银子全部被他耗尽了,如今靠着典当衣裳过活,就不是很好了。”
“得得得,一席话倒是惹出你许多不满。”郑三爷投降。
邱氏却没停下来,又掰着手指头道:“福建的黄编修,与你是同年,可他家的女儿官话都不会说,一口乡音,她夫人说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南京国子监祭酒兰家的女儿是不错,但她又是偏房所出。胡同知的孙女还成,但她娘生她都艰难,不似冯太太两子一女,都养的很好。”
娶个媳妇可不是这般容易的,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郑三爷道:“我看你是中意冯家那个女孩儿,别的人都看不上了。”
当年郑三爷刚成婚时,也有不少纨绔引诱他出去玩耍,还是邱氏拦着了,后来丈夫苦读总算中了功名。
所以,他很敬重妻子。
夫妇二人商量好了之后,邱氏就开始布置了,首先得找两位媒人上门,一位是郑三爷的门客,一位则寻姑老爷汤大善人。
又说盈娘这边正同她娘去一个叫青莲庵的地方上香,这里并非那等僻静无人的野庵,反而是在热闹中寻得一处僻静。
同她们一道去的还有杨大太太,江氏听盈娘说了杨大太太的事情后,专门去探过病,见杨大太太住的浅浅几间屋子,衣裳薄如纸,还暗自有些同情。
杨大太太一个寡妇,又不好出门,平日就窝在那屋子里,今日江氏请她出来,也是权当散心。
只是杨大太太走了几步就气喘吁吁的,江氏只好人用轿子抬上,她则带着盈娘很虔诚的走上去。要说盈娘不惯带帷帽,今日特地戴青纱盖头,她的相貌不是堂姐那等艳丽至极的,戴了半身青纱盖头之后,反而愈发美貌,真是观音面孔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没想到也有人和她们一样,是一位少年搀扶着一位夫人,那少年见了江氏后,连忙来拜见,不曾想惊鸿一瞥,看到盈娘,顿时惊为天人。
杜太太也没想到偶遇江氏,两边遂结伴而行,盈娘则看着沿途风光,路遇一处泉眼,当即拿出水囊让人去打水。
这些泉水若是带回去泡茶,想必是很好的,江氏则在一旁观察杜星衍,果然剑眉星目,在他母亲跟前娇气了些,这也实属正常,她女儿在他跟前还不是常常爱撒娇。
两家因都有未婚儿女,也不好一处说话,在庵堂处就分开了,江氏心里也有事情,带着盈娘先拜菩萨,又抽了根签,连续抽了三次抽到一个好签,才打算回去。
杨大太太也求了签文,还求了张平安符,心里对女儿无限惦念。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杜太太见儿子虽然守礼,但方才走神了,知道他恐怕是喜欢人家姑娘,不由道:“你的终身大事,你父亲正同我商议,你待如何?”
杜星衍想他爹说边关告急让他去投军,他原本觉得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心中有些畏难,但父亲坚持,他想自己不如先去从军,干出一番事业来,到时候上门求亲也不迟,自己也更有底气。
索性便把这些说了,杜太太道:“我原本想为你提早娶一房妻室,总好留个后才是。”
杜星衍却道:“娘,若儿子真的战死沙场了,又何必拖累人家姑娘。”
杜太太也拿儿子没有办法。
即便是考上武举的人,也多混日子的,故而武将多好战,只有战场上才更能立功,更何况杜家本是军户出身,军中人脉反而比文官人脉强。
杜家的这番打算,冯鲤当然不知晓,他正在看人家从南京传回来的消息,还拿了两份平日郑璟做的文章在看。
首先字迹写的很工整,写的是馆阁体,破题很快,算得上上乘了。冯鲤想自己十五岁时,都没有这般博闻强记。
可见这些官宦人家读书,还是有一定的法子的。
“旁的怎么说?”冯鲤问那小吏。
小吏递了一张信来,上面写了不少郑家的事情,说郑三爷有些惧内,家里只有一个通房,又说了许多郑家旧事。
冯鲤看完之后,又和江氏说了:“郑家夫妻很和睦,和我们家一样,他家长子娶的是山东按察副使的女儿,是南京本地大族,听说也是个敞亮人。”
“这么说来倒是不错的,那咱们就看看郑家有没有这个诚意了。”江氏道。
冯鲤笑道:“这是自然,我告诉你,高府尹已经给我来信了,说我的事情他放在心上,我也是安心了。”
江氏也忍不住笑了:“那看来郑家这位也很好了。”
“是啊,就先静候佳音吧,若人家没那个意思就算了,我想我女儿也不至于上杆子,天底下的好儿郎还是很多的。”冯鲤觉得自己前段时间有点太上头了,总想着早早为女儿定下亲事,可想想自己二十七岁才成婚,也不耽误啊。
不过,冯鲤看着江氏道:“你去高家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汪家的人?”
江氏摇头:“没有,但我想汪家的人正在守孝,也不会去吧。”
冯鲤笑道:“汪家曾经那般对待人家女儿,怎么可能人家就忍气吞声下来?我看高府尹并不是肯吃亏的人,汪家怕是有苦头吃了。”
江氏一听,觉得有些头目森森:“这可如何是好?”
“我们又不是汪家,这些事情与我们无关?说到底,也是汪幼春不对,这样的做法,完全是成仇。你家里没有倒的时候,人家当然不会怎么样?但大厦已倾,就很难说了。”冯鲤记性很好,很快想起当年的事情。
汪幼春的日子现下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区别很大,他爹曾经是淮南盐运使,差不多算是扬州王了,跺跺脚扬州都要震三下的人物。什么人都要给他们家面子,但现下汪家虽然还有钱,也有些势力,许多东西就悄悄改变了。
在南京,他说的话不管用了,钱也不趁手了。
原先在扬州的时候,他每个月月例银子六十两,还有他娘时常贴补一二,一年一个人都得花七八百两的银子,早就这般散漫习惯了,可现下汪都转过世后,葬礼就把面上的银钱用的差不多了,家里一个月才给二十两银子,完全不够花。
他这样长吁短叹的,杨萱倒是苦口婆心道:“如今老爷子一去,咱们肯定是不如以前了的,你也是要学着俭省些了,我想你还是要读书的,这些银钱不如攒着到时候花销也好。”
作为曾经家道中落的人家,杨萱非常了解,这个时候家主刚死,都还是好的,二三年后影响就更大了。
汪幼春却觉得杨萱小题大做:“你也说的太严重了,哪里就到了这个地步。”
嘴上是这么说,但他往外跑的机会更多了,他这样没有功名,也没有恩荫的子弟,要出头得多结交朋友,或者找上他爹曾经的故旧拉拔一把。
杨萱本来在坐月子,见汪幼春常常往外跑,心情愈发郁闷,她又想自己这么过来了,她娘又不知道怎么样了?
坐月子最忌哭泣,小凤还要劝她,但小凤还是只当以前那般什么都说:“奴婢听三爷的乳母几个在那儿讲闲话,说什么三爷若是娶高小姐就好了,说高家如今做着应天府府尹,婢子气不过,想提醒她,她倒是一幅任由婢子告的样子。”
“那还能如何呢,这位妈妈是家中老仆了,连我也是没办法赶走她的。”杨萱对汪家这些老仆实在是没办法。
她管家的时候,揪到一个人贪墨的罪证,打了板子,那个人她还专门查过,不是家生子,也没什么背景,可因为如此那乳母就觉得她是个不好相与的人,常常背后说她小话针对她。
甚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萱往后一靠,又是忍不住落泪。
汪幼春还在孝中,所以每次都是趁着夜里出没,只是这次兰晖没来,钟名泽也去外地了,他听闻郑璟在家,却听说郑璟去了扬州。
他只好去了青楼胡乱混一夜,不曾想这次却被熟人撞见。
“汪三公子,你不是在家守孝吗?怎地出来厮混,如此不成体统。”来人见汪幼春醉眼惺忪,有些生气。
汪幼春酒立马醒了:“这不是洪御史吗?我不是出来厮混的,是……”
见他语塞,那人拂袖而去,恩荫的事情自然泡汤了。汪太太把儿子喊过去道:“你也真是的,我原本想着你爹的余荫,给你求个恩荫,不曾想也被你搞砸了,御史都弹劾咱们家了。”
“以前洪御史和爹关系那么好的?”汪幼春道。
汪家大公子道:“此一时,彼一时也,爹这么一去,树倒猢狲散,你也懂事些,到时候入监读书,若是挣个功名也好。”
荫监出身,只能从八九品的小官做起,官场不被人家欺负才怪。
与其这般,还不如做个富贵闲人呢。
殊不知梅君也是这种想法,她在南京住时,差点被一个盐商巧取豪夺做妾,无奈,她娘才带她回汉阳。
上门的媒人都是那种小富之家,有的还不如她家,正好碰到楚王府选秀,梅君把心一横:“若不然,还是女儿去吧。”
至少这条路径她很熟悉,甚至她还遗传了娘的宜男之相,若是好生把儿女照看大,多教育自己的儿子,兴许将来她还能做皇后太后。
但她要保自己儿女康健,就得寻常遂,梅君突然想起盈娘来了,“娘,我记得盈娘和她们家后门的那个常家小公子是青梅竹马吧?”
简氏摇头:“这都何时了,你还关心盈娘,她爹做着官儿,肯定是和旁人不同的。”
“若是他们俩能成婚就好了。”到时候常遂就是她妹夫,她肯定也不会亏待盈娘的。
简氏笑道:“你呀,还是先管管你自己吧。我是想楚王那是亲王,即便是做侍妾,也肯定比做什么商户的侍妾好。”
“是啊,楚王年纪和女儿相仿,表姐还能做东乡王妃,女儿也未必不能。”梅君突然轻松了很多。
即便前世进冷宫,那时候她都五十了,人生过了大半了,不似现在,她就是想嫁个县令的儿子都够呛,人家还嫌弃她。
简氏下嫁后,一直觉得日子过的不够畅意,总是抠抠搜搜,甚至还不如成婚之前,和两个姐姐相比,日子也是过的更不好。
所以女儿能够高嫁,她是真的高兴,不日就替女儿准备了新衣裳新首饰,那卓三姐知道婆婆为小姑子准备,骂鸡撵狗,简氏对梅君叹道:“悔不该不听你的话。”
这个卓三姐,就是个搅家精,用度又多,每日不是吃鸡就要吃鸭,零嘴铺满整个柜子,晚上还要吃酒,下酒菜不是那酢麻雀,就是卤牛肉,不仅如此,她还要进补,什么燕窝人参阿胶,每日都要吃一盏。
钱花的如流水似的,你若强不给,她就闹给街坊四邻看,简直是不安生。
但也因为这件事情,简氏对女儿很信服,若是上回听了女儿话倒好了。
再说常遂的亲事也的确一直没有定下,常老夫人当然希望孙儿也能娶一个官家女,原本他家相准了盈娘,可冯大郎一直在外做官,那盈娘怕也是回不来。原本常老太爷曾经的同年,那家也有个孙女,虽然是偏房所出,但人家爹任知府,生的倒也是才貌双全,可那位姑娘也有更好的人选了。
常老夫人又过去冯家坐坐,冯家自从冯大郎一家外放后,比起以前姹紫嫣红,桃红柳绿萧条很多。
但是还好冯老娘如今不必做粗活,成日莳花弄草,看起来年轻。
“老妹妹,今儿我家里做了些糕饼,一时做的太多了,就拿些过来给你。”常老夫人笑道。
冯老娘在心里对当年常老夫人介绍常香兰进门耿耿于怀,但面上还微笑:“我们家也只有我们老两口,好些东西都糟蹋了。”
“那怕什么,你家大郎难道还买不起。”常老夫人奉承了一句。
冯老娘如今把租子拿着用,一年三四十两,只作花销,老两口很够用了,从大儿子开始赚钱,几乎就是他自己拿着银钱,除非在家吃饭就交些家用,但是他成婚建宅子彩礼都是他自己拿钱出来。
所以,冯老娘手头的钱不够挥霍,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儿子的不是:“我们贫苦人家过来的,看到粮食被糟蹋,就心里不大舒服。”
常老夫人哪里跟她说什么糕品,闲话几句,假装不经意提到:“算起来你家大孙女也到了将笄之年吧,可曾定了亲事?”
“这事儿还得她爹娘操心,我们哪里知道,隔的这么远,大郎也不过逢年托人带些节礼来。”冯老娘可不能让常老夫人再次害了自家。
那个常香兰是越来越过分,小气抠门,连逢年过节公婆家都不来,即便来了,也是不拿什么好东西来的,回回来不是提点白米糕或者空手。
这些倒也罢了,主要是小儿子家里一团乱麻,不似长子的家里规整的好。
冯老娘不欲多说,常老夫人也听出几分意思来了,暗道那常香兰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分明是盈娘的婶娘,只要她把冯大郎夫妻巴结好点,这段亲事不就手拿把掐。偏生常香兰刚进门的时候颇得冯老娘喜欢,后来婆媳俩关系越来越冷淡。
像冯老娘这种被吹捧几句找不着北的人,几句好话都能哄得她团团转,竟至于此。
常老夫人铩羽而归,另一边郑璟却是乘兴而来。
他也没想到娘竟然这么快就想为他提亲,几乎是当机立断,他有一种还未反应过来就定下终身的感觉,可莫名想起那次同乘船的经历,他又有一种别样情绪萦绕。
这次他没有像到汤家穿着那般朴素了,特地找了几件衣裳出来,他心爱的一件是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另外还有一件莺背色缂丝直裰,那些大红大绿的颜色,总觉得俗气了些,又让小厮薰香几遍。
一行人先到了汤家,由郑三爷的门人皮师爷开口,先与汤大善人说起来:“东家家主和夫人都听闻扬州冯推官家的女儿贤良,特地想请姑老爷做个媒。”
汤大善人心道来迟一步,他家夫人还想把女儿说给郑璟,毕竟这孩子真是潘安之貌子建之才,只是没想到好端端的也不知怎地看上了冯推官的女儿。
但他倒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见木已成舟,还是很愿意上门的说亲的。
郑家这么一上门,还专门请的两位媒人,冯家也不矫情,径直交换了帖子,冯鲤专门合了八字,看双方没有刑克的,也是松了一口气。
郑家那边也算了八字,都没有太大问题,隔日,就打算让郑璟正式上门。
郑璟在两件衣裳上难以抉择,好容易选了那莺背色,又让小厮仔细熨烫,见衣裳熨烫好了,果真一点褶皱都没有,他才放心上床歇息。
养精蓄锐,明日去见老丈人和丈母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