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胭也不是浑然刁蛮性情,她虽然有火,也一般冲汪幼春发出去,如今见到这车驾,分明是汪幼春常用的,她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而是沉着回去,脚步快如踩着风火轮一般告诉了爹娘。
高知府素来疼惜这个女儿,见她这般伤心,遂去请汪幼春过来。
然而汪幼春并不知道高胭知晓了他和杨萱的事情,又怕去见了高胭又是一番吵闹,故而直接没去。
高知府自然不会因为女儿直接和汪家对上,莫说他还是汪家门生,还得忍耐,便是男女之事,闹大了吃亏的也是自家女儿。
杨萱却不知晓这些,有一个英俊世家公子对你穷追不舍,且还舍得花钱出力,饶是铁石心肠有所顾虑,也被打动了,甚至还有了肌肤之亲。
盈娘的娘因为要生了,也没有那么多功夫管她了,她自己还忙着照看小弟,毕竟楚哥儿才开蒙没多久,还有她自己每日坚持弹琴练书法。
江氏生盈娘的时候最坎坷,后来生楚哥儿的时候最忐忑,现下生这个小的时候,经验也多了,心态更好,竟然很快就生下来了。
这次生的又是个小哥儿,冯鲤看着盈娘道:“总算有个备选的了,你大弟弟读书不成,还有一个二弟弟。”
“爹爹,您说什么呢。”盈娘无语。
冯鲤笑道:“一下倒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看咱们家,我和你叔父二人,若没有我只有你叔父,恐怕一家子还是窝在乡下,哪里能读书。”
毫不客气的说冯鹤若非沾自己的光,根本不可能中秀才,所以他一直在担心,楚哥儿读不好书会怎么样?还好现在来了个小的,总不至于全军覆没。
小弟弟叫玄扬,因为在扬州生的,所以取名一个扬,至于玄,是从了大弟弟的字。
“小姐,明日还要上课么?”素桃问道。
盈娘点头:“上啊,为何不上,爹爹说小弟弟不洗三了,家里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别人家里巴不得办十场八场喜事,让人家送礼,但冯鲤不愿意搞这些,有那个功夫,不如多审些案子。其实对他而言,什么事情都是唯手熟尔。
一开始不熟悉的,做的多了,那真是案子一报上来,人还没见到,就能猜个七八分了。
他也不在意有些案子的判决让人不满意,假使他一年审判三百二十个案子,有二十个人不满意,他会努力让三百个人满意。
盈娘进去产房,还和江氏说笑话:“爹爹平日抱怨案牍劳形,实际上我看他最爱做事了,若是不做事,都不知道自己要如何?”
“你爹爹这个人总觉得这个官好不容易得来的,不知道多珍惜,你还打趣他。”江氏戳了一下女儿的脸颊。
盈娘吐了吐舌头。
从产房出来,她去了楚哥儿那里,这孩子刚发蒙,有的学的好,有的学的不好,她得点拨一二。
楚哥儿听懂了之后又写,写完后,盈娘帮她看了才回房,却见高胭来了。
高胭过来见盈娘在练字,又道:“今日那位杨姑娘没来么?”
“没有啊,她是常常同我一起上五经课,我们那个先生是《诗经》、《礼记》、《尚书》,《周易》、《春秋》一起教,只是他专精《春秋》,隔日过来上。故而,昨日上了,今日就不来了。”盈娘笑道。
高胭原本还想盈娘是不是和那杨萱是同伙,但看盈娘眼神清澈,没有任何躲闪,故而又打听道:“说起来你们还是同乡,以前关系很好么?”
盈娘心道她这般问,难道是觉得昨日去乔家,我不该带杨萱去,自己倒是不好带祸她,就故意道:“也不是,只是她家要投亲扬州,正好我爹也过来上任,所以一起过来。她家寡母独女,也是可怜。”
“不知她可定下婚约?”高胭见盈娘这般说,又问起来。
盈娘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是没有的吧。你今儿怎地对她感兴趣了?”
高胭见盈娘似乎真的不知晓,倒也不多说,又坐下来看盈娘写了一幅写,见她做的砑花笺好看,还选了几张拿回去。
“这是怎么了?”盈娘皱眉。
很快她就知晓如何了,一个月后,江氏出了月子,杨萱有好几日没有来读书了,特地派人去杨家一问,才知晓杨萱竟然要嫁到汪家去了。
盈娘扶额:“萱姐姐要嫁到汪家去了?天呐。”
杨萱要嫁人了,自然也是不会再来读书了的,只是束脩给了先生怕是不会退的,江氏差人给杨大太太说了一声。
杨大太太也派了个妈妈来说很过意不去,江氏则送了两匹折色绢过去,权当添妆了。那杨萱因为不好意思过来,是以,她并不知道高胭和汪幼春的过往,只是觉得自己虽然丧了亲爹,但是上天终究还是怜爱自己的。
杨家也没银钱准备嫁妆,一应都是汪家备下,杨大太太又是得意于女儿嫁到汪家那样的人家,可又是担心:“我听说汪三公子上头有两位哥哥,大哥娶的是翰林的女儿,二哥娶的是扬州一个盐官的女儿,唯独你,咱们家又是这个样子,恐怕将来——”
“娘,人家图我什么呢?可见人家是真心爱重女儿。”杨萱想起曾经她爹还是官的时候,多么受人尊敬,一旦爹爹过世,人生再也不一样了。
她每次在冯家读书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盈娘的日子过的是真好,要知道盈娘的爹只是推官,但去往各处都受人尊敬。
她内心是有点羡慕的。
杨大太太见女儿这般,就笑道:“也不知道汪家怎地这么快就上门求亲了,我们真是受宠若惊。”
又说汪幼春脸上还划的几道指甲挠出来的痕迹,这不是高胭干的,又是谁干的?原本汪幼春那边也没把握娶杨萱,毕竟两家门不当户不对的,正想着法子,高胭自己却是闹了一场,抓花了他的脸。
这下把他姑母气了个半死,姑母平素最疼她,又知晓他心悦杨萱,故而特地见了杨萱一面,看杨萱确实可人,因此促成了这桩亲事。
事到如今,他的脸上血痕开始结痂,但那痂也实在是太醒目了。
汪夫人见儿子这般,心里对高胭也不是不埋怨的:“这孩子也是太过头了些,平日你对她做小伏低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
“她素来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汪幼春对高胭也没好话。
汪夫人往后面的引枕靠着,不由道:“我们家里娶儿媳妇,不在富贵,只要性子好,比什么都强。”
殊不知冯鲤却觉得这桩亲事有问题。
鉴于冯鲤曾经预测过冯鹤常香兰的亲事,预测的很准,盈娘不免道:“爹爹难不成是觉得齐大非偶?可是萱姐姐并非没有成算之人。”
“错了,这和齐大非偶没关系,和有没有城府也没有关系。”冯鲤说完,见江氏和盈娘还不明白,就继续解释道:“如果今日杨姑娘嫁的是能够作主的人,那个人位高权重,那么身份的关系就没这么大了。盈娘,我也要告诉你,有的人性格很好,人也很好,可他没有能力作主,那就是没用。这位汪小公子,也是快二十的人,身上没有任何功名,他两个哥哥都是荫官,显然也没有太大能力,将来他父亲若是过身了,杨姑娘没有嫁妆没有岳家,那就是最大的问题。”
江氏笑道:“我看汪家也是三品大官,即便将来分家也少不了她们的?何必杞人忧天。”
“不是这么说的,我们寻常人家,有钱多添一道菜,手紧的时候把钱都存着。可汪家那样的人家,走马章台惯了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像杨大姑娘家里何尝不是,她家刚来扬州时,也不是没有银钱,完全可以靠女红或者她女儿做闺塾师赚钱,但全都是靠变卖家当过活。”冯鲤做的就是推官,满扬州城都是跑遍了的,常常有案子要提审三教九流,可是太了解了。
盈娘道:“万一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冯鲤直接笑出了声:“爹妈教了二十年都没教好的人,反倒是听一个外人的话,别把我的肚皮笑破了。”
他知道自己嘴有点毒,所以轻易不说,今日这般说也是说给妻女听的。要知道自古女子总有幻想,总觉得自己的终身寄托在丈夫身上,实际上人除了靠自己,谁也是靠不住的。
不过,盈娘道:“那能不能攒点月例呢?”
她做宫妃时,除了打点,还能攒点好东西。
冯鲤摆手:“那回到我的第一个答案,找个有实权的,有能力的,女人有点手段就不愁。但是这种二世祖,自己的花销都未必够,哪有银钱给你。女儿,你年少,爹爹必须告诉你,人对到了手的东西,未必愿意花心思。”
盈娘觉得他爹说的其实很对,就拿皇家来说,因为那是天家,所以选的妃子都是小户出身,因为皇家最大。
江氏不免为杨萱担心:“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冯鲤笑道:“你这是听评书落泪,替古人担忧,刚出了月子,好好把身子养着。”说罢,他也用完饭去书房歇息。
杨萱要出嫁了,盈娘这里就她一个人上课,那教经文的先生还有些可惜,毕竟那杨萱读书还是很细致的。
说起高胭也是毫不示弱,汪幼春的亲事定下之后,她爹高知府就在本府找了一位年轻的举子,定下了亲事。
盈娘知晓她不耐烦做针线,特地做了几色针线送给她,只是没想到高胭亲自过来了,她神色自若道:“你不知晓我给了汪幼春那王八蛋几爪子,真不是人。”
“我还真不知道,就是我那位女同窗要嫁到汪家,我也不知晓,说起来,我还真怕你怪我,一场无妄之灾。”盈娘在这件事情上是要把自己撇开的。
她不知道杨萱是否知晓汪幼春和高胭的关系,但从外面看她的嫌疑很大,还好高胭没有怪罪。
高胭笑道:“我见你好几次看到汪幼春都是避开的,就知道了。”如果冯持盈真有心,人家不会自己上,论美貌冯持盈美貌多了,论身份,人家是长乐冯家,比杨萱条件是好多了。
盈娘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真怕自己有嘴说不清楚。”
这也是她没去杨萱家里的缘故,常年的宫廷生活,让她非常擅长明哲保身。
高胭咬牙切齿道:“他无故抛弃我,我也不是好惹的。”后面的话虽然未曾说出来,可脸上的狰狞之意,已然是把她的意思表达的呼之欲出。
宦海浮沉,谁知道谁日后怎么样?盈娘听她爹说过,高知府这个人野心很大,绝非局限于扬州一地。
汪幼春不喜欢高胭了,也不好生处理这段关系,平白添了一个仇人。
要知道高知府没有儿子,也没有其他的子女,只有高胭一个女儿。
盈娘等她情绪平复了,才道:“如今你定亲的人家怎么样?”
“是个举子,人是很上进的,原先也是宦门子弟。”高胭不欲多谈。
盈娘也不会追根究底的问,就又笑道:“无论如何,也要祝你将来白头到来,婚事相谐。”
很快杨萱嫁入汪家,据说嫁进去排场很大,这就不是盈娘置喙的事情了,高家没有连冯家一起恨上她就阿弥陀佛了。
还有最后两个月,盈娘的课程也就要结束了,她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开始读书,连女红也暂且不做了,反正将来无事时,不知道有多少功夫能做,自己何必着急于一时。
冯鲤也帮他在书肆买《春秋》大题小题闱墨,只可惜市面上《诗》、《易》、《书》最热门,《春秋》却是冷门,闱墨都不好买。
还好寻到几本诸如《十八房稿》、《国朝历科程墨》这些,盈娘晚上特地钻研,白日请教先生,到了最后,就是考试中出人才了。冯鲤与那先生商量,让他对自己曾经的学生怎样出题,对盈娘就如何出题,万万不可姑息。
盈娘以前在舒先生那里就非常习惯各种考试,现下这位先生给的题目虽然非常多,她头两日吃不消,甚至写到晚上子时了。
素馨端了热茶来:“小姐,您还有多久啊?”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你别管我了,先去睡吧。”盈娘催她。
素馨却笑道:“我就在旁边陪着您,正好我还有点饿了,也吃点点心。”
“唔,你吃吧。”盈娘道。
盈娘看到最后一题,先按照自己的理解打了草稿,才开始下笔写,因为太晚了,盈娘最后觉得自己的笔都写出火星子来了。
江氏起夜,看到女儿房里的灯还亮着,不由埋怨冯鲤:“这样熬下去,我看身体迟早熬坏。”
“没几日就彻底不必读书了,现在让她百炼成钢也好,说真的,我现在最怀念的便是我少时读书的时候。”他在学堂的时候天天抱怨,等真的出来做工,觉得学堂实在是太好了。
江氏又惦记小儿子,想出去看,被冯鲤拉住了:“你现下过去,那乳母必定惊醒,到时候又要折腾一通,那做下人的岂不是恨你。”
“我看她人还挺温顺的。”江氏道。
冯鲤笑道:“明早再去吧,我说上次让你多买几个人,你不听我的,现下人也不大凑手。”
二人又说起女儿的亲事,江氏就道:“前些日子乔家上门,似乎有那个意思。”
“盐商乔家啊?他家倒是真有钱,再看看吧,我们也不必操之过急。”冯鲤想着那些从商的人家,多半愿意和官家结亲,可商人重利,到时候也是难说。
乔家虽然算不得扬州数一数二的大盐商,但也是叫得上名号的,只不过女儿远嫁做爹娘的不忍,但真是好的,也不能仅仅因为父母自私,就不让,现在也不能完全回绝,得先看看。
江氏又惦记起小儿子,一晚上没怎么睡,到了次日就去看扬哥儿,她做大人的很着急,孩子却是安然无虞打着奶嗝。
“多有劳烦你。”江氏对乳母道。
乳母姓花,二十四岁,体态端正,听闻丈夫死在外头没回来,索性就过来冯家做事。她见江氏温柔和气,也是放下心来。
二人说些养孩子的话题,一直到丫头那边催着早饭,江氏才过去,只过去见到盈娘眼圈发青,心疼道:“你说说你,要做拼命三娘啊,这样的用功。”
“虽然我也不必科举,可是学了一处,总得看看自己到底学的如何啊?娘,您就不必担心我了,明日我不过来吃了,就在我房里吃,要不然实在是起不来了。”盈娘都有些起不来。
比起盈娘是写功课写的起不来,杨萱则是昨日陪着家中宴客,睡的晚了,早上又要早起请安,虽然汪家生活比之以前的杨家都好上十倍不止,但是人情往来也是很复杂。
晨昏定省不必说,稍微不小心一句话,就容易让有心人大做文章。
她初进门,最重要的还是先拉拢丈夫,再孝敬婆母,至于妯娌,日后这家里肯定是要分家的,大家关门过好自己的日子。
小凤端了热水来,又道:“姑娘,您这刚进门,就碰到老爷大寿,奴婢方才见大房那里看到大奶奶那里的下人搬着一个玉雕进来的。咱们要送什么呢?”
大奶奶的爹是翰林,哥哥在南京做官,陪嫁极多,那位二嫂更不必说,是盐官的女儿,手头很阔,人又精明,这样的场合肯定要大出风头。
她却是没有嫁妆的,那些陪嫁来的多是衣裳首饰,也是汪家为了好看帮她置办的。
“这还有一个多月呢,不如我裁些缎子,我亲手给老爷子做两套衣裳。不,这也不好,不如再加一扇插屏。”索性她的女红还是很不错的。
要说汪家家主汪老爷还是个风雅之人,到了他生辰那日,对长房二房送的玉雕金佛不看一眼,反而赞赏杨萱女红习的好,绣的物件也有灵气。
“如今的姑娘家成日只知道四处游玩,这样好的手艺都没了。”
杨萱忙道:“您谬赞了。”
这么一来,分明是汪老爷的问题,她两个嫂子心里都不舒服,汪大奶奶虽然觉得自己白准备了,她平日也是爱做针线的,不曾想被新进门的比下去。但她也不愿意挑起家中纷争,自然不多嘴,那二奶奶却是忍不了,说了不少小话。
“她就是存心的,一身穷气,自个儿买不起,就故意卖弄,这天下女子谁不会女红啊?凭她就会。”
三个房头都住的近,简直是鸡犬相闻,小凤也爱打听消息,说了这些给杨萱听后,杨萱暗自流泪,但又擦干了眼泪,等日后自己生个男丁了,一定会过的好的。
如今已然是腊月了,盈娘已经写了一个多月的文章了,晚上打着哈欠还在写文章。素桃在旁道:“这是咱们在扬州过的第二个年头了,姑娘,您如今比以前还强了,作诗写文章,整个人看起来和咱们大爷越来越像。”
“小丫头胡说什么呢,若是能作几篇文章,就觉得自己才冠天下,那才真的是笑死人了。”盈娘很清楚,这是她爹给她造的桃花源,让她沉迷读书写字诗词中,不需要为许多别的事情担心。
但是桃花源的人,是为了避难而去的,她爹估计想着她没多久兴许也是要定亲了,那就要从桃花源中出来了,将来就没有这么自在,这么全心全意只干自己喜欢干的事情了。
别人未必懂得爹爹的这番苦心,她却是很懂的。
盈娘垂眸,继续在纸上写着,素桃帮忙拨了拨灯芯,又笑道:“姑娘的字写的越发好了,真是跟花似的。”
盈娘莞尔,今日总算在子时之前把文章写好,她次日也能够正常起床去江氏那里吃早饭。
不料却有沐王府差人送了一份帖子来,说是沐王妃的生辰,想请江氏和盈娘一道过去。
冯鲤道:“沐王久居金陵,孝事祖母、母亲,虽然袭爵,但如今以叔父沐昂代镇。你们去也使得,也不过一两日功夫就到了。”
这也算是联宗冯家的好处了,若是不去,也太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