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到学里是上琴课,不少人会在琴课上请假,学生都少了一半,盈娘已然学了一年多的古琴,一开始是学会正调,看谱,再练指法,之后开始练习短曲《操缦引》、《仙翁操》、《秋风词》,今年开始习长曲《良宵引》。
只要攻克《良宵引》,就相当于能弹一曲完整的曲子了。
舒先生道:“这首曲子至少也要学一个月才会,你们家里若是愿意,可能买一方琴在家自己练。”
盈娘想等她回去之后跟爹说一声,爹一般都支持的。
却说她沉浸在琴艺中时,冯老娘让人把崔月环请了过去,她虽然怜贫惜弱,但是儿子强烈反对,她也不能拂逆儿子的意思。
再说,她心里清楚,儿子其实说得没问题,崔月环与她家无亲无故,崔校尉至少有快二十年都没和她家往来,徒留一个寡妇在家到底不好。
所以,见着崔月环,她就开门见山了:“月环,昨儿来,真是慢待你了,都是吃的家常便饭,你们吃住还习惯吧?”
“冯伯母说哪里话,我吃得很习惯,再也没有哪里的菜这般合我的胃口了。住就更不必说了,我和我女儿平日住在乡下,总遇见一些流氓地痞,实在是无处安身。”崔月环脸上一直带着笑。
她这般说冯老娘却说不出什么了,毕竟她素来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都是从女人走过来的,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坏人纠缠,她们不拉拔一把,实在是说不过去。
崔月环又提起多年前的旧事,还要帮着余妈妈做饭,表现得也很是勤快。就是江氏知晓了,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不好说出来。
按道理说,崔月环的遭遇很让人同情,青年丧夫,投奔娘家,娘家爹又过身了,走投无路。可不知怎么,江氏就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每次和崔月环对视,都被她那种反客为主的动作表情弄得无所适从,仿佛自己才是客。
冯鲤还要忙外面油菜的事情,先要收菜籽送油坊,油坊榨油的银钱可以用茶枯抵,多的还能拿回去肥田,怕人家捣鬼,他还得亲自把关。
中饭都没有回来用,到了傍晚径直接了女儿回家,没想到崔月环还在家中。盈娘看到她爹脸色瞬间就变了,她突然就放心了,她爹恐怕比她还要麻烦这些事情。
冯鲤很快就把他爹娘喊过来解决问题:“也对,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和她说,她若是愿意做工,正好今日南城开了一家布行,正在招人织布,若是不愿意做工,就帮她赁一间屋子,三钱一间的,在镇长住的对面,靠近衙门,也安全,正好住半年,这期间她要再醮什么的都随她。”
原本冯鲤还想要不要冯家帮她说一桩亲事,但想想还是算了,一来她借故留在这里不好,二来,万一因为快速定下亲事导致误了她的姻缘,也不是好事。
很多时候冯家二老是不知道怎么处置,现下他们见冯鲤说的很妥当,当晚就和崔月环商量:“你会纺线织布,去那儿包吃包住,你女儿也不小了,正好能一起做工,就在镇上,也互相有个照应。”
崔月环却是连忙否了,她爹曾经好歹也是个校尉,她先夫是秀才,怎么可能抛头露面呢?故而,再说她也不愿意从冯家出去,遂委婉拒绝:“若是我自个儿倒是好了,什么我都愿意做,可是我女儿抛头露面的,实在是不好。”
“既然你不愿意去,那这般吧,我们给你赁一间房子,那里在药馆旁边,离我们这儿也不远,我先给你们出半年的银钱,你们母女过去先安顿,日后再作打算,如何?”冯老娘道。
崔月环扯了扯唇:“哪里要浪费那个钱啊……”
“不是浪不浪费,你既然投奔我们,总得把你们安顿好才行。我儿媳妇没多久就要临盆了,到时候家里一片乱,也照顾不好你们。”冯老娘笑道。
崔月环却立马道:“我可以留下来帮忙啊。”
这个时候冯老娘确定她有别的心思了,言语上也不客气了:“我们家里刚买了人进来,用不着你,你呀,还是好好想想自己日后的路,也该好好想想了。”
如果真的过不下去日子了,能有一份工做,比什么都强,显然崔月环想的不是如何养活自己,她想的还是继续找人。
她面上答应了冯老娘,却还是不死心,有一日在路上堵到冯鲤了,声音颇为幽怨:“冯郎,难怪你还在怪我吗?”
冯鲤看了她一眼:“不,我不怪你,当初我只是个童生,你的选择完全正确,只是世事难料。如果你能一直向前走,不吃回头草,我还高看你一眼,否则,就真的让人看不起了。”
崔月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次日一早就羞愧的搬到那赁好的房子中了,之后听闻她嫁给汉口一个商户的管事做续弦,这就是后话了。
盈娘却是头一次觉得,女人也不是天生就要那么多手段的,男人也没有那么多无可奈何,其实男人什么都懂,那些说什么委屈一下你的男子,其实是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没几日那崔月环母女就离开了,江氏心情也好了很多。
三月二十八是东岳齐天圣帝生辰,江氏还要去城隍庙,吓的冯鲤不行:“祖宗,你也安生些。”
“可孩子毕竟还未要生呢。”江氏有些生气,她是个好动的性子,现下却天天关到自己家里,真是烦恼。
冯老爹冯老娘倒是带着盈娘去附近拜了菩萨,盈娘现下出来已经不恐惧了,她还去了庙会,和行人摩肩接踵,感觉到心底的安心。
冯老娘买了不少薄荷扇儿、五色糖罐、酥饼、馒头这些送人,尤其是小叔冯鹤那边,拿了一多半过去。在她看来,她和大儿子一家过,平日大儿子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她还能下厨房做,小儿子却分出去了,她也不能不管。
常香兰那里是常老夫人送的一个妇人过去帮忙,平日米粮油这些冯鲤也在年前送了不少过去,但冯鲤也早就说清楚了,这也不是常年送,只不过在他们初期会送。
分了家了,钱财上总是含糊不清,日后总会吃大亏。
又说冯沧一家在四月初回来了,他们都没回去薛家集,就径直来到了云水镇,路上还下着毛毛细雨。
一年多没回来云水,发现这里的人似乎又变多了些,冯鲤家里也格外不同,以前到处跟毛孩子似乱窜的现下在门口专门开门,见是她们一行人,又先请了进来,还有丫头专职奉茶,规矩多了。
梅君赫然发现前世一直无子的大伯母竟然有了身孕,肚子大如西瓜,看似马上就要生产了,这还真是让人意外。长房这一辈子有许多事情不一样了,堂妹没有失踪,家里越过越好。
“盈娘呢?”梅君问起。
江氏有些骄傲道:“去上学了,上个月月考我们盈娘又得了头名,私塾老师教的东西可多了。”
梅君咋舌:“盈娘妹妹可真厉害。”
“是啊,要我说姑娘家识得几个字就罢了,把那《孝经》《烈女传》教会,也学做一个好女子。”冯鲤当然希望女儿能够才比谢道韫,但是在亲戚们面前,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女儿学了什么好东西。
他怕自己一说,万一人家也照样去学了呢?
在他看来,冯家二房到底住在府城,人才更多,若是人家真的要学,定然找得到更好的老师,自己这么一提醒,岂不是为她人做嫁衣。
果然,众人听到什么《孝经》那些,都没了兴致。
冯沧是七弯八绕的说回来祭祖,在府城吃了许多米都没有自家好吃云云,冯鲤笑道:“你们回去带些去就是了。”
说罢,让人用布袋装了一小袋送给他们。
在一旁的梅君却很着急,这一小口袋不过二三十斤米,能吃个几天。她索性道:“娘,我们跟大伯多买几袋回去吧,咱们家里人多,不够吃呢。”
简氏听这话不像样,呵斥道:“你胡说什么呢,就是你大伯给了,我们也没法运回去啊。”
冯鲤心想大老远过来,也没给我提什么东西,能给点米你们不错了,还要好几袋,想的美!他们家现在刚还完债没几年,后头又添置女儿的绣楼,妻子肚子里还有一个,他还要赶考,钱是不可能乱花的。
冯沧等人不知道冯梅君的想法,在这儿吃了中饭,又雇车回了薛家集。
冯鲤和江氏也对他们这次回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冯梅君很是懊恼,她以为冯鲤会送几大袋粮食,说实在的,乡下粮食不值钱,每年长房也会给她们不少腊肉腊鱼那些,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凡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她得继续想法子让爹娘多买些粮食,否则,到时候真的是天灾,人是没办法避免的。
这些事情盈娘不知道,今日卢窈窈哥哥成婚,她没来学堂,盈娘还有些寂寥。转过头去,看范筠正在拔分叉的头发,不由道:“怎地不把底下分叉的头发都剪了?我娘就时常会把那些直接跟我剪一些。”
“我也不知道,自从开始梳丫髻,就没剪过头发了。”范筠摊手。
说起梳辫子,大家都有同感,就是大人普遍梳的疼,连庄雨眠也在抱怨:“我都不让我娘帮我梳头发,要不然实在是头皮发紧。”
大家听了都是哈哈大笑。
盈娘会问她一些南京的事情:“那边和我们这里吃的像吗?我记得都是靠江。”
“不大像,那边的人爱吃鸭子,咱们这边的人平素都是吃卤的,或者是酱的,那边人吃盐水鸭。”庄雨眠想起她爹要带她和姨娘一起出去吃,可她想着她娘孤零零的在家,怎么也不去。
现在想起来,也并不觉得遗憾。
她虽然在女学里家世是最好的,平日在这镇上也是众人礼让的对象,但她还更羡慕那些爹娘和睦的,看卢窈窈,爹娘兄弟疼爱,还有冯持盈,也是家中宠儿……
感叹一回,她又摇摇头,自己真是魔怔了。
舒念慈已经很少有人提起来了,人走了,似乎茶就真的凉了。
下午散学时,杨蕙和盈娘同路,正好坐她家马车回去,她们俩平日在学里关系一般,属于两个圈子,说来奇怪明明,杨蕙平日是和庄雨眠很好的,现下却说起庄雨眠的不是来。
“她们家我去过,一点人气也没有,就母女两个,静悄悄的,鸟叫一下,就是家里最大的动静了。”
盈娘心知自己要是说什么,恐怕马上就被杨蕙告诉庄雨眠了,所以就笑道:“安静些还好点儿呢,我平日在家里睡觉,最怕人家吵我了。”
“哎呀,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是庄家夫人——”她想说她娘说的话,不下蛋的母鸡,但是也不好说出来。
她娘面上和庄夫人很好,平日多有往来,甚至算得上很巴结了,可是背后却常常看不起。就像她一样,面上和庄雨眠是朋友,可常常要忍着她的脾气,被她嘲弄也要忍着,无时无刻不想着她,心里却很不舒服。
多年宫妃和做丫头的经验,让盈娘原本比较叽叽喳喳的性格变成非常能忍住话,即便是杨蕙想说什么停住了,她也只当没有听到。
可回到家里,她就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起来,“我不明白杨蕙分明和庄雨眠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可却那般说人家。”
冯老娘最是心直口快:“这姓杨的小姑娘够坏的,双面人啊。”
冯鲤却笑道:“你们以为那些大户人家的阴私事情别人怎么知道的?还不都是身边人放出来的消息。哪个人愿意讨好人,都是践踏自己,做低伏下去讨好人的,心里一肚子气,一离开那人就恨不得一吐为快。”
“既然如此又何必巴结呢?她爹本来就是主簿,难不成这般了,能够做县令不成?”盈娘想不明白。
冯鲤哈哈大笑:“你懂这个道理,可世人不懂,你看那些人巴结有钱人,可有钱人又不会白给钱穷人,就是借钱还要还呢。”
吃完饭,江氏正准备留女儿说话,没想到肚子突然痛起来。一家人乱了起来,还是冯鲤让方虎赶车把稳婆请来,又让人把江氏扶进去。
江氏这是第二次生产了,盈娘很是担心,但她看到他爹在屋子外面走来走去,上前安慰道:“爹爹,您还是先坐下吧。”
“坐下也着急,还不如站着呢,盈娘,你先回去写功课,这里你也帮不上忙。”冯鲤让女儿先回去。
盈娘舒了一口气,先回到屋子里,素馨和素桃见她心情不佳,都变着方儿的说好话,她则笑道:“好了,你们俩歇歇吧,我先把功课多做一些。”
这次江氏压力其实很大,她在饭桌上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庄夫人那是什么人,人家可是御史的夫人,庄家住的地方都改名叫御史湾,都是因为人家做官了。
庄夫人这般的人,因为没有儿子,还被人家背后嘲讽,更遑论是她。崔月环那是再醮之身,且年纪不小了,可若是再有个鲜嫩的美人,她怎么办?
她当然很喜欢相公,相公也喜欢她,可是诱惑实在是太多了,她也担心。
所以这胎若是生了儿子,她也算是一偿夙愿。
稳婆看江氏羊水破了,就道:“快了,快了,孩子马上就出来了。您得先收一口气,听我的吩咐,该用劲儿的时候再用劲儿。”
江氏含泪点头。
……
盈娘也有些心神不灵,囫囵把功课写完,沐浴之后,让丫头们听着动静。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睡,冯老娘也让人把小儿子夫妻喊过来,毕竟这是长房的大事,冯鹤很关心嫂子,但是他新近找了一处人家做西席,说等洗三再过来。
冯家人一直把冯鹤当小孩,冯鹤也总觉得自己是小孩,所以多以自己的事情为主,觉得家里的事情与自己无关,但是他自己的事情,总是要人家帮忙的。
这一夜虽不至于历经千辛万苦,但是江氏也是总算是顺利生下孩子。
盈娘是次日一早得知这个消息,连忙过去正房探望,这里只有冯老娘守着,见到她过来,忙笑道:“盈娘,你娘给你生了个小弟弟。”
小婴孩眼睛闭着的,皮肤红红皱皱的,盈娘不敢用力碰他的脸,但她想自己总算也是多了个手足亲人了。
小弟弟生下来之前就取好了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玄楚,楚在本地方言同“丑”,也有取贱名图儿子寿命的意思。
盈娘见到她爹似乎也没有想象之中的激动,反而已经开始请厨子到安排洗三,看起来一切都是正常发展。
洗三的时候小叔来了,还特地拿了一匹红布过来,冯鲤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提点他道:“你嫡亲侄儿出生,不要你拿什么,总得当天过来看看。平日的银钱,至少一半都得攒着,如此一来过来也是凑手。”
“哥哥说的是。”冯鹤想从他记事起,哥哥就差不多已经开始赚钱了,自己人情世故也总是不足。
兄弟俩倒是亲亲热热的进去了,冯鲤又让冯鹤做知命先生,冯二爹夫妻来的不早不晚,冯二爹还抱怨:“我是清早鸡叫就起来了,东等西等到现下才来。”
说完就抛了一两银子给冯鹤。
冯鲤笑着让丫头们上茶,“二叔先吃些茶水,侯老二还有左家、江家的正好在凑牌搭子呢。”
一听说有人打牌,冯二爹赶忙进去,生怕自己赶不上这茬儿。前几日冯沧一家才回府城,就不会过来了,盈娘也是一身簇新的衣裳在家中招呼亲戚们。
一两年不见,侯秀个头长高了好些,已经彻底比她高一个头了,颇有些亭亭玉立的样子。冯老娘唏嘘道:“当年秀姐儿多乖,我们盈娘还小,闹着要姐姐背,秀姐儿也憨憨的背她。”
侯秀抿唇笑,旁边赖氏就道:“她们俩都在读书,是不是都学的一样的?”
盈娘笑道:“肯定也是学的大差不差的。”
说罢,表姐妹们都一齐去后头绣房里说话,不在大人跟前,也都自在些。
左表姐左小玉今日穿了一件竖领的衣裳,看起来衬的人很英气,可侯秀的衣裳很精致,白裙子上绣的是一簇孔雀,活灵活现的。
美女们之间,总想较量一二,左小玉也跟着她爹认得几个字,遂看着侯秀道:“不知你读到《论语》没有?”
侯秀摇头:“还没有呢。”
“什么?连论语也没读到,那你们上这个学做什么。”左小玉不屑。
侯秀争辩道:“我们才读书一年多,哪里就能学这些呢。”
见她二人争吵起来,盈娘忙道:“说起来我近来正在学绣花,还要请两位表姐指点呢,你们可别只顾自己说话。”
她忙于写字弹琴,在女红上就疏漏许多,女红这种事情一日不绣看不出来,十日不绣,就容易生疏。偏偏如今家里日子好过,寻常物件素馨能绣,她除了上女红课的时候用心,旁的时候都放爪哇国去了。
正好拿这个做由头,盈娘平息了一场小纷争。
左小玉别看嘴上不饶人,却又很羡慕盈娘,二人一起如厕时,她就道:“盈妹妹,你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两层楼,还带着厢房,宽宽敞敞的,这般真好。”
“我听说你们家不是也打算建房子的么?到时候肯定也是宽宽敞敞的。”盈娘听说左家也开始把做裁缝赚的钱打算做房子的。
左小玉笑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只是肯定没你家大。”
“我住的这个地方都是家里建了好久才建的,一点点慢慢来嘛。”
二人快进屋子里时,左小玉不由问起:“我记得你不是还有一位姓廖的表姐,怎么不见她了?”
盈娘道:“廖表姐是我二姨母的女儿,只不过二姨母改嫁到安陆府去了,就没了往来,今年过年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到时候你们俩就能一起玩耍了。”
二人说着,见一个风筝从后墙落到院子里了,后门响起了敲门声,盈娘走过去在后门问道:“有事吗?”
“冯小姐,我是常遂,我的风筝掉在你家了。”
原来是邻居常遂,盈娘把风筝捡起来递给他了,今日常遂打扮的很富贵,领子红绿相间,洒线衣裳,脚踩翘头履,脸庞俊秀的紧。
“谢了。”常遂拱手称谢。
盈娘看他跟小大人似的,也是还了一礼,才把后门栓上。左小玉素来早熟,就用肩膀撞了撞盈娘:“我看这位小公子和你年纪相反,指不定你们还能说个娃娃亲。”
“快别说了,我可根本没想过这种事情。”盈娘总觉得说嫁人简直是推她进火坑似的,她现在过的这般快乐,根本不想啊。
弟弟楚哥儿的洗三结束之日,冯家趋于平静,小孩子是一天一个样,弟弟头发乌黑,皮肤很白,眼睫毛尤其长,盈娘下了学都先看看他。
江氏出月子后,人虽然丰腴了些,精神状态却很好。她没有请奶娘,都是平日自己亲自喂奶,只让个丫头晚上照看一二。
新来的彩云虽然不如彩霞会斟茶做小点,但是她照顾孩子是一把好手,无论是换尿布还是哄孩子,都养的很好。
况且还有冯老爹和冯老娘看着孙子,江氏也不必太操心,反倒比那时候养盈娘要舒服许多。
“都说养孩子比生孩子还耗费心血,如今我算是体会到了,那时照顾盈娘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照看,只觉得累。如今有这么些人帮我照看,我只需喂奶就好,反而没那么累。”江氏和串门的卢夫人道。
因为卢窈窈和盈娘关系好,两家的大人也是逐渐走动起来,本来也是邻居,更是近水楼台。卢太太笑道:“就是这个理儿,生孩子辛苦,养孩子更辛苦,你也把心放宽些。”
卢太太过来当然也不是只为了探望江氏,她不由道:“我们家窈窈总是坐不下来,正好我们族里有个人认得一个老湘绣的师傅,只窈窈一个人,我怕她不肯学,所以想问问你们家盈娘要不要一起学?横竖也没几个钱,给点供给就好。”
江氏知晓女儿做针线少,就道:“我是想让她把女红学好的,只是她们如今也才休息一日,怎地学呢?”
“这倒也是,我听说蒙学差不多三年就结束了,若不然再等一年多也好。”卢太太也赞同。
女儿家读几年书,就以针黹、庖厨、管家为主,日后去了婆家,才会游刃有余。
盈娘没想到自己蒙学还未读完,她娘就把自己的未来安排好了,可是学女红连她爹也不反对,反而还道:“也是要多学学,女子的绣活跟男子的字一样,拿出来人家看了觉得好,对你的印象也就更好。”
盈娘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儿。
端午节放假,《续齐谐记》中说,屈原以五日投汨罗,楚人哀之,以五彩系菰叶裹粘米,谓之角黍,投江以祀。
冯家今年也包了不少粽子送人,有白水粽,沾绵白糖味道最好,也有包红豆、包绿豆这样新鲜样式的,冯鲤最好新鲜,还买了肉粽和蛋黄粽回来,说是广州那边的吃法。
云水镇上现下新开了南北铺子,净卖些新鲜货,冯鲤常常去光顾。
盈娘吃了两枚粽子,江氏就按住她的筷子:“早上你就吃了两枚了,现下别再吃了,小心等会儿又肚子疼。”
如此,盈娘只好喝彩云调好的热饮子,被冯鹤看到还问是什么,盈娘就笑道:“这是胡桃松子泡茶。”
冯鹤要了一杯,常香兰以为下人会调一杯给她,结果没有,她就挂脸上了。但她也怕冯鲤,上回她来要米,就直接被冯鲤说如今各自当家作主,应该自家准备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可不是个大方的男人,小气的紧,生怕人家占便宜。
她对冯鲤一肚子气,殊不知冯鲤对她也不满意,他弟弟做人家西席,一年好歹二十多两的束脩,结果这么馋肉,衣裳也是穿的寒酸,要知道冯鹤以前住家里,肉都嫌腻味的。
但二人也不会表露出来,五月天就开始热起来了,盈娘开始穿纱衣裙子了,这样更轻便,到了家里更是只穿纱背心,只要不出二门,在家怎么自在怎么来。
“姑娘,您今日还要练字吗?”素馨问起。
“练啊,怎么不练,我以前的字跟鸡爪似的,如今写的越发好了,也是这般练出来的,你们替我把窗户打开就好。”盈娘是很坚强的。
她在学里比不得庄雨眠的家世,也比不上李元淑的性情,她也无意改变自己的性格,但唯独有一样,恒心比谁都强。
支开窗户,她就开始蘸墨写字,只不过还是很气闷,地上蛇虫鼠蚁不是一般的多。写完字,还要薰艾,把那蛇虫鼠蚁薰开。
烧了艾的房间一股气味,盈娘索性上楼歇息,素馨奉了茶来,不由道:“姑娘,您说娄姑娘怎地也不来了?”
“因为要考试了啊,等考完她就来了。”盈娘说起来也好笑,这个娄娇爱,一到考试就装病。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热气似乎散了些。
六月连着下了几次雨,到了七月连连大雨,甚至是暴雨,电闪雷鸣,穿木屐都不管用,私塾都停了,让她们等雨停了再去读书。
最着急的是大人们了,七月双抢是每年最辛苦的一个月,收割早稻,栽晚稻,可现在雨水已经漫过田亩,虽然做了垸田,可一旦淹水超过三五日,苗就直接死了,暴雨还能把稻苗冲走。
冯鲤也是着急,今日已经是第七日了,若是还下几日,那就真的完蛋了,秋收大减了。今年一年他就打水漂了……
这雨连着下了十日,幸好她们家宅子没有被淹,当年地基打的高,位置还算不错。
可庄稼算是完了,饭桌上冯鲤唉声叹气的。
盈娘见状,只好道:“爹爹,既然庄稼欠收,索性您不如把租子免了算了,您提前说,这不仅让佃户们放心,而且也有助于您的声望。”
举凡做事,要先想到前面去,不能举棋不定,到时候租子收不上来,失了仁心。
冯老娘道:“你小孩儿家别说的轻省,这可是一大笔钱了,难道全部打水漂了,还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吧。”
“不,不必看了,大雨超过十日,即便勉强种,也会害虫病,那些粮食到时候恐怕我收不上来,成日和他们扯皮,万一他们纠结在一起对付我,反而闹出民乱。还不如顺水推舟,做个好人。”冯鲤说完,又看向女儿,“你是怎么想到的呢?”
“爹爹,这是《三国志后妃传》里的啊,文昭甄皇后十岁时,灾荒连连,她就劝说家里人把粮食拿出来分,说‘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匹夫无罪,怀璧为罪。又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振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盈娘也不藏拙了,径直说了出来。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冯家又不是什么豪强,平日冯鲤还要依靠苗家三兄弟,若真的逼的太狠了,自家可就危险了。
他其实也有此意,只是还在犹豫,如今听女儿一说,一锤定音:“好,如此,我就去乡里亲自召来佃户解释,等十月份我种些油菜、蓖麻,未必不能赚钱,只是今年要委屈一下大家了。”
江氏道:“我们家里吃食也尽够的,相公不必担心。”
冯老爹和冯老娘都道:“我们都是苦过来的人,还怕这个不成,我们江汉平原也不会有灾荒,那湖里种的藕和菱角,鱼塘里的鱼和鳝鱼,都能吃的饱饱的。”
冯鲤含笑应下,当即穿上钉靴,骑着马到了庄上,让苗家兄弟把众佃户全部召集到此,才宣布:“这些日子连着下了十天的大暴雨,庄稼损坏,即便抢救恐怕也是救不了多少了。”
黄佃户道:“冯员外,您说的是啊,您可得少收些租子啊。”
“这大家放心,我和你们不是一日的交情,如此暴雨,我若还狠心至此,那我就不是人了。今儿召大家来,就是怕我的心是好的,传到你们下头传变味了,所以专门来跟大家说一声,今年的租子,我都不收了。”冯鲤道。
佃户们纷纷不可置信:“员外,您这是真的么?”
“我亲自过来说的,哪里有假的,就是全免了。我冯鲤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好容易才把债还清,家里又添了人,可是我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大家将心比心,我都当你们家人一般,也希望大家遭了灾的,尽管恢复过来。”冯鲤也不太擅长煽情,说完就和苗家兄弟商量拔稻子种大麦、小麦、豌豆、绿豆这些粮食作物。
毕竟他那八十亩不需要交粮税,可是别的佃户要交税,他帮他们省了一笔租子,他们种的作物交税就够了。
冯鲤也没想过别人多感谢自己,不曾想他免租子的事情,因为今年暴雨灾害严重,县里又没有接到朝堂说免赋税,所以只能希望地主们免租,让老百姓能上交给朝廷,所以他的事迹被作为模范被推举。
县令还把他推荐到了提学道,若是得了大宗师拔贡,到时参加礼部的朝考,还能授予官员呢。
冯鲤也没想过自己竟然有这番造化,回去就和女儿道:“盈娘,你才是爹爹的小福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