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颂脏脏包

清晨的面包店里,已弥漫出一股热可可的味道。

刚醒发好的脏脏包生坯微微鼓胀,陶萄在表层薄刷了一层蛋液,再撒了一层可可粉。推入预热好的烤箱,等着温度渐渐攀升,生胚一点点膨胀得像个小枕头,层叠的酥皮开始鼓起,在酥皮里的黄油慢慢融化,也顺着层层肌理渗出来,渐渐地,烤箱里就弥漫出了一股浓郁的黄油与巧克力香气。

二十分钟后拉开烤箱门,原本浅褐色的生坯,已经烤成了深琥珀色,酥皮烤得焦脆,一层层纹理和边缘微微卷起,表层的可可粉经过高温烘烤,一部分融化渗入了酥皮里,一部分依旧保持着干燥的深棕,成功形成了深浅交错的脏的质感。

陶萄放温了以后,拎起一个,轻轻一掰,簌簌掉了几层酥皮,就露出了层层叠叠的酥松内里。藏在芯里的巧克力块在高温中早已融化成流心,浓稠地顺着断面流淌。

她吹了吹,又下意识用嘴接了一口,烫得直蹦。

不过,烤得正好呢。

陶广志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女儿熟练的烘焙手法,一边沾沾自喜,我个女好犀利啊;一边胆战心惊,哦呦,完蛋咯,这玩意虽然长得跟煤球一样,但掰开了以后看着就有点好吃。

陶萄递了一半给老爸:“陶广志同志,请你试吃。”

“没大没小。”陶广志翻了个白眼,接过来,先搁在眼前端详了一下。

乍一看真不太起眼,牛角包那种酥皮的纹路完全被可可粉掩盖了,要不是它散发着诱人的巧克力味道,拿在手里真像一坨牛粪啊。陶广志这人哪怕拿着要入嘴的东西也能毫不在乎地胡乱联想。

但……他又仔细瞄了瞄,陶萄的酥皮起得很完美,只要手指轻微使劲,就听见细细的碎裂声音,凑近闻一闻,味道也很好,有黄油香也有可可苦甜香,是让人闻着就觉得很厚实的味道。

他咬下一口。

刚烤好还热乎着呢,一口下去,还软热的巧克力酱差点没流到他下巴上,味道确实很不错,酥皮一层一层,里面却是有点软的,不留神吃得太大口的话,可能会觉得巧克力酱偏甜,但外面那层可可粉正好是苦的,两个这么一混合,倒是刚好了。

“好吃是好吃,就是不方便吃……”陶广志抹着嘴上的酱,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头朝陶萄点了点,意思做得挺成功的。

连这名取得也是名副其实,他现在满手可可,嘴上也满是巧克力酱,的确是脏脏包啊,这种奇怪的面包到底谁能干净地吃完啊!

不过他女儿已经够厉害了,今年才十二啊,就能做出这样的面包了。陶广志忍不住又在心里暗喜,他十二的时候还爱玩泥巴呢,甚至企图用河边的臭泥巴捏一套碗出来,做了一窗台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晒,晒得家里臭烘烘的,还不许人丢,闹得陶家阿嫲经常站在院子里大声骂他:“广志啊,那么多年了,你脑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啊?再不把你那些烂泥丢了,我把你也丢了!”

二十岁做的酥皮,油都包不住,被那老师傅骂得狗血淋头。

陶萄笑起来:“就是要不方便吃。”

曾有人专门研究脏脏包为什么能成为一个现象级网红食品。本身这东西确实挺好吃的,酥脆焦皮之下,那种巧克力爆浆的口感其实也是很多人喜欢的,但巧克力夹馅的面包并不算稀奇,脏脏包在口感的提升并不算跨越式的创新,可是它就是很火,应该算是最火的巧克力类型面包了。

有一些很闲的专家,还专门为脏脏包的爆火,提出了一种理论叫“精心设计的邋遢”,用那些专家的话来说,脏是一种叛逆的反差美学,可以为习惯精致生活或总是伪装的人们提供一种解压方式。

脏脏包算是一种当时新奇、彰显个性的食物。

虽然后来彻底成了过气网红。

陶萄特意在杂志第二次报道家里店铺的时候做这个,其实也是想借助社媒传播的途径,推出一种带着一点反叛的面包,或许会让人耳目一新。

今早她为了做脏脏包起来得很早,做完也才八点,试做一共做了两层,大约六十个试卖,她和陶广志分吃了一个,又留了三个给郁峦、莉莉和张家明,剩下的就直接让陶广志摆出去了。

除了考试用脑过度的郁峦,全家都醒了,陶萄也准备上楼叫他起来吃早饭。上去之前,她探头看了眼店铺。

一大早的面包店是最忙的,郁美珍和许姨刚煮好奶茶,正一杯杯塑封,摆进冰柜里;小游哥哥也在卸今天送来补货的鸡蛋和面粉,一会儿要全部码到仓库里;郑师傅的手被村里一位老中医推拿针灸后好了,今日强势归来,正站在店里玻璃房做第一批豆沙圈。

葡挞、小贝胚子、汉堡胚也在烤箱里慢慢膨胀了,陶广志把一个个脏脏包摆在专门放新品的那层玻璃柜,也回到料理台,继续忙活卷虎皮卷了。

店里所有人都忙碌又熟练地坐着自己的事情。

为了准备考试,陶萄已经很久没在店里帮忙了,今天算帮了一点小忙,她还挺开心的,先别说卖得好不好,至少陶广志和郑师傅可以少做六十个面包了……吧?

一会儿把郁峦叫起来,她准备拉上他去饶莉莉家写作业。当然,如今两人角色对调了,郁峦今天纯属陪读。对他来说,奥赛成绩虽还没出来,也不知能不能被提前批特招,但已尽人事,也只好听天命咯。

陶萄、张家明和饶莉莉,还得为小升初的事儿熬一个多月呢。

她幽幽叹了口气,她这个假学霸果真比不上张家明这样的真学霸,她现在一度进入备考倦怠期,六年级的题其实和初一的难度已相差不大,尤其是数学,她看数学题都快晕题了。

今天明明是周末,张家明也明明刚考完奥数,却还能七点半精神抖擞地给她打电话,约她和郁峦九点半去莉莉家做题。

真是恐怖如斯。

这么比起来,一直睡到现在的郁峦真不算什么学霸了,他属于什么霸呢?嗯……乐老师就经常绝望地对郁峦说:“你可真是我爸啊。”

说起来乐老师的女儿好像已经过了百天了吧?听郁阿姨和陶广志说,他们之前满月时去吃过酒席,百天宴时也送了红包去,听说那小姑娘长得又白又胖的,那手胖得一截一截的,很可爱。

两人回来后都很感慨,都开始怀念起自己孩子小时候的样子。

陶萄一周岁之前几乎每个月都去照相,一岁后每年照一组,集了三大本相册,陶广志编了号,几几年到几几年,如果把这些相片全都拿出来,一张张讲,他能讲到天亮。

郁峦却只有半本,相册还是陶广志给买的。他小时候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满月的,一张是周岁的,再后来就是来了陶家后,每年和陶萄一家照的了,有合照有单人照还有额头点上红点涂了两坨红腮红的“艺术照”。

当时陶广志也发现了对比有点惨烈,这不行啊,赶紧打个哈哈想把相册放回去,但郁美珍却说:“没事,以前的事情我早就不在乎了。”

她看着眼前笨手笨脚把相册往柜子里塞的男人,微笑起来:“现在我有家人了。”

刚嫁到陶家时,她还不确信自己是不是又有了一个家,现在她已经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来了。她有家了,一个真正的家。

后来这俩中年夫妻还真窝在床上,把每一本相册每一张照片都回忆了一遍,亲亲我我、腻腻歪歪了一个晚上。陶萄还是听陶广志这两天忽然说起她小时候的糗事,一问才知道有这回事儿,心里愤愤不平。

哼哼哼,拿自己女儿小时候在回南天尿床,连着尿三天,把家里被子都尿得晒不干只好穿外套睡觉的事儿说出来逗老婆笑,也就陶广志做得出来了!

陶萄没一会儿就上了三楼,敷衍地在门上敲了一下,就直接推开了。

郁峦的这间房是杂物间改造,本就偏小,但好在四四方方,阳光也很好。他来陶家的时候,这间房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一个双开门小衣柜、一张床。现在四年多过去了,房间里已满是独属于郁峦的气息了。

他的床靠近窗,被套是淡绿色的底,满是小月牙的图案,床头柜是一张竹凳改造的,摆着一个香蕉形状的闹钟、一个陶萄送给他的头戴耳机,郁峦的书桌也是竹板做的。

陶萄也是和他相处久了才发现的,他喜欢绿色,所以很容易接受蔬菜一类的食物,他还喜欢像月牙、香蕉一样带弧度的东西。

而其他实木板都是木色棕色,他不想要,为了找到竹板书桌,好悬没给陶广志腿跑细了,最后还是请竹器厂的师傅给定做的。

那竹板书桌就在床对面,靠着墙,三个用来装虎皮卷的长条包装纸盒被倒扣在桌上,变成了一排小增高架。

这排增高架上放了一排的铁皮青蛙,从旧到新,一个个朝向一致地蹲在那儿。青蛙旁边是用书立立起来的一排书,当然也按照颜色、书本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窗帘也是绿底小月牙的,窗子防盗网上挂着郁峦用薰衣草瓶做的风铃,和店里门口挂着的一样,只是小一号。

窗台上还有站军姿的多肉植物,排了两排,全是同一品种的绿色叶片的多肉,也说不清是什么品种,是罗老师办公室那颗多肉祖奶奶掉落的叶子繁殖出来的,她办公室的多肉长得太茂盛,不得不送了一堆多肉叶子给学生。

陶萄也分了两片,然后被她精心照料后浇水浇死了。

最后嘛,好像只有郁峦这种查阅了多肉习性后一板一眼记录浇水日期、定期摸土壤是否干燥的奇怪小孩种活了。

郁峦这里的多肉子孙们,应该也已五代同堂了。

陶萄绕到床边,他绿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头朝外,且对其了地板砖的线条,端端正正地搁在中间。

郁峦蜷缩在床边,塞着耳塞,抱着被子睡。

陶萄一看就想吐槽。

他这么个睡法,一米八的床,他能空出一米五来。不像她,满床滚,边边角角都能照顾到,有效利用了床铺的面积。

郁峦睡觉的样子还是很乖的,长而直到睫毛盖在下眼睑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逆着光还能看见他白净的脸颊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睡觉不知为什么不爱拉窗帘,大块大块的阳光长驱直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光影。

这么亮堂都能睡着,陶萄每回都要把窗帘拉上才好睡。

“起床了芋头。”陶萄蹲下来,不客气地在他头上一顿揉,没一会儿就给郁峦揉醒了,但他困倦得没有睁眼,只是像猫似的将下巴搁进她的掌心里,用脸颊轻蹭她的手

她被蹭得直笑,忍不住又捏他脸,“今天早上有你钟意的绿豆粥哦,我爸还把壳滤掉了,你起来就可以吃了,不用挑壳了。”

没错,陶萄想到这件事嘴角就抽搐,郁峦喜欢吃绿豆粥,不是因为绿豆好吃,单纯只是因为绿豆粥是绿色的!所以绿豆粥还得多放绿豆少放米才行,也不能熬太久,不然绿豆就不绿了。

不绿了,对他来说,美味程度就大打折扣了。

他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张嘴就是:“姐姐,请你抱我一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给你惯的。”陶萄嘴上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坐到床边,俯下身抱了抱他。奇怪,这家伙考完试怎么又莫名变得粘人了。

郁峦把下巴搁在陶萄的肩膀上,手又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

他等姐姐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之后,才轻轻地用指尖回抱着陶萄。

一抱上,他就懒懒地不愿意动弹了。

郁峦一直好好地遵守着长大的规则,可有时他真的很想依赖姐姐,想赖在她身边,想继续拥有姐姐的拥抱,为此,他一边忍耐一边思考了好几个晚上。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

长大后,他不能随便抱姐姐了,这是规则没错,但他用数学规则算过了,请求姐姐来拥抱他,并没有违反规则!

只有(a,b)=(c,d),才会成立a=c且b=d。但他和姐姐是两个不同的人,那两个有序对必然不相等,那他抱姐姐和姐姐抱他就是互不等价的两件事。

规则是禁止他抱姐姐,没有禁止姐姐抱他!

所以只要让姐姐抱他,他就又可以和姐姐抱抱啦。

郁峦为此很开心,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广泛应用的好法则。

“好了好了,快点起来了。”陶萄并不知道他那神奇的脑瓜子在想什么,最后用力抱了他一下,就松开了,“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莉莉家做题,现在可轮到你陪我读书了。”

“好的,我陪姐姐。”郁峦快乐地点点头,一大早就得到了姐姐的拥抱,他这会儿像一台充满电的机器人,雀跃地晃着脑袋,慢动作迈过门槛,又继续雀跃晃着脑袋,自己去洗手间洗漱换衣服。

吃过早饭,两人拎着脏脏包翻过晒台去莉莉家时,家里的面包店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排队了,二楼也快坐满了。

陶萄还瞄见了张阿公的身影,自打陶萄家开辟出二楼的休息区后,张阿公都快把面包店当茶楼了,几乎每天一早就会拎着收音机过来,点上两只葡挞,再来一盒小贝,有时还会来个香辣鸡腿堡,再要上一杯热奶茶,就可以慢悠悠地坐到中午再回家。

他一个人坐也不无聊,周末很多小学生来面包店吃早饭,会上楼来坐着吃,他就笑眯眯和小孩儿聊天,故意问他们期末考考几分啊?有没有拿奖状啊?作业做完了没有啊?

这样的灵魂三连问,能把所有小孩儿逗得气鼓鼓的。

张阿公就嘿嘿地笑。

两人到的时候,张家明早就来了,他挪了一张凳子在旁边给饶莉莉讲题,讲完了,他还把饶莉莉语文数学考过的所有卷子都收集起来,把错题一题题抄在本子上,帮她做错题集。

“你们那么早啊。”陶萄大喇喇地一把移开纱窗门,把面包袋子放在门口的转角柜上。

“早啊。”郁峦跟在后面,轻轻重复了一句陶萄的话,低头盯了会儿纱窗门高高凸起的轨道,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

张家明瞥见陶萄进来,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让位:“葡萄,快来救我,我一题讲了八遍莉莉都还听不懂啊,还是你来吧!”

“你给你讲的都是啥呀,老师都没教过的方法!”饶莉莉气得拿脚踹他,他和郁峦现在做数学题思维和普通人都不一样,用的方法也不一样,全都是用函数或者方程解题,没事儿就在那儿设XY,她现在才学到正比例、反比例,哪里能听懂。

“哎哎哎,我闪!”张家明熟练地躲开,抱着错题本去另一边地板,还招呼着和门槛较劲的郁峦帮忙抄,“郁峦,来帮忙,这一个卷子一大半都是错题,我这要抄到啥时候。”

“张家明!你闭嘴!”饶莉莉怒不可遏。

两人都打完一架了,郁峦才终于落下了另一只脚,成功迈过了莉莉家凸起的纱窗门轨道门槛,走了进来,应了声:“好的。”

“我来了我来了。”陶萄好笑地坐到她旁边,伸头一看题,她这个曾经的学渣很快就发现莉莉的思路堵在哪里了,略想了想,就那笔打草稿慢慢给她讲,她自己是深有体会的,只要中间一个步骤都不跳,思路很快就能理顺。

果然还没讲完,饶莉莉就恍然大悟:“我会了我会了!”

她写完答案,陶萄看了一眼点点头,她立刻转头,洋洋得意对张家明一挑眉:“看看,人家陶萄一讲我就会了!是你的问题!”

张家明举手投降:“是是是,我讲得不好。”

“本来就是嘛,你讲的下一步我都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饶莉莉把题目做出来了,心满意足,“还是我陶萄最好了!”

陶萄忍笑,可能因为学渣的思维都是一样的吧!

她也摊开自己的卷子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帮时不时卡住的莉莉解题,很快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饶莉莉做得受不了了,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不写了不写了,我肚子都饿了。”

“你不说我给忘了,我带了新品来。”陶萄忙指了指她撂在门边转角柜上的脏脏包,“你和小明都试试看好不好吃?”

“什么?你家又做新品了?”话音没落饶莉莉就冲过去了,激动期待地一掀开塑料袋,看到三个黑坨坨的面包,又愣了,“怎么长得这么丑?”

陶萄解释说:“这叫脏脏包,里面有巧克力夹心。”

“我抄完这题就来吃。”早上还在嬉笑的张家明此时正皱着眉头,趴在地上继续抄,头也没回,“郁峦你先去吃吧,剩下的我来。”

“哦。”郁峦乖乖放下笔就去了。

张家明渐渐停了笔,却还是趴在那儿不动。

他已经快要把饶莉莉这段时间的卷子都抄完了,可是……错得太多,很多基础题她都还没办法完全掌握,现在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她想考上附中的择校,估计……希望渺茫了。

张家明抄完最后一题,垂着眼睛把按动圆珠笔按了又按,许久,才默默地把卷子一张张叠了起来,又把错题集收到饶莉莉的书包里,顺带还把她桌上的草稿纸也整理好,最终他什么也没对她说。

饶莉莉一开始嫌面包黑不溜秋看着不太好吃,但拿起来咬了一口后又马上就沦陷改观了,她这样的甜食爱好者根本无法拒绝这样流动的巧克力夹心,即便现在脏脏包已经冷掉,里面的巧克力夹心也还是半流动状态。

哇,吃起来好香浓好过瘾的味道。

这个夹心太好吃了,饶莉莉吃着吃着就呜啊呜啊地叫起来:“张家明,你快点来吃啊,太好吃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来了!”张家明走到饶莉莉身边时就已重新扬起笑容,摩拳擦掌地选了一块,一拿就已经满手可可粉,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张嘴咬一口,嘴巴也是一圈可可粉。

吃着还往下掉渣,他手忙脚乱要捞,夹心就被他捏得淌出来了,他忙又张嘴去接,真正是手忙嘴乱,吃到一半,看到饶莉莉也是这样的狼狈样子,牙齿都是黑的,他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一半又被面包渣呛到。

“你笑屁啊,你看看你自己好吧哈哈哈……咳咳咳……”饶莉莉马上大声嘲笑,然后也一起被呛到。

陶萄被这两个活宝逗得也一直笑,真是的,她明明不想笑的,但只要有人在她面前大笑,她很快也会跟着笑起来,根本忍不住。

但味道的确是很好的,口感特别丰富,面包体酥脆与巧克力酱绵密,在口中交融,那种浓郁又略带苦涩的香甜口感,令张家明吃得也特别满足。

“我觉得挺好吃的,但如果是大华老师他们可能就吃不了了。”张家明吸了吸手指上巧克力酱,一个吃下去就饱了,巧克力特别顶饱。他分析了一下,“我阿公肯定爱吃,他用来配茶正好,我爸估计就不行了。所以这个面包,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就不喜欢。”

陶萄听得直点头,的确如此。

上辈子脏脏包其实是在韩国问世的,一下就火爆了起来,传到国内,也依旧火爆,但的确很多人觉得太甜、热量太高,风评其实毁誉参半,更多的人是因为好奇或跟风而购买脏脏包。

像郁峦对这个脏脏包一看就摇头:“不吃不吃不吃。”

对他而言,这种通体发黑、铺满斑驳散落的可可粉、表面杂乱粗糙、外形扭曲不规整的面包简直是对他刻板秩序的极大挑战,是他无法接受的食物。

陶萄在旁边凉凉地说了一句:“这是我亲手做的。”

郁峦僵住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瞥向那袋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脏脏包,整个脸都皱起来了,内心斗争了很久,姐姐做的要吃,可好脏不想吃,可这是姐姐做的,可还会黏手,可这是姐姐做的,可面包长得乱糟糟的……就这么两个自己在脑海中疯狂打架,还打了个平局。

他仍然没办法伸手,手指在身边蜷缩又伸直,最后只好无助又惭愧地转头看向陶萄:“对不起。”

陶萄被他全写在脸上的纠结表情弄得差点喷笑,赶紧摆手:“好啦我逗你的。下回我专门做个弯弯翘翘的日式盐面包给你吃。”

郁峦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好姐姐。”

“他不吃,我吃!”饶莉莉吃完一个也饱了,但还是满嘴黑黢黢地举手,“我留着下午吃。最近做题太辛苦了,我下午肯定会饿的。”

张家明听到做题的事儿,立马也联想到莉莉考不上附中择校这件事,本来因为吃到新品面包而萌生的那一点喜悦,很快就消散了。

后来他下午慢腾腾做了一份卷子,也是做得心不在焉。但他掩饰得很好,只要抬起脸来和陶萄、莉莉说话,必然是带着笑的。

谁也没发现张家明的异样,陶萄做完作业就拉着郁峦回家吃晚饭了。

店铺里还挺多人的,晚饭时候是店里的销售高峰期,所以现在家里吃饭不得不推迟到七点了。

陶萄和郁峦把作业习题先撂在楼梯上,也去洗了手,带上手套来店里帮忙。

她让郁峦去摆面包,再去帮小游操作充气真空机,把店里今天的外地预定单解决掉,她则帮许姨一起给客人夹面包、装袋。

站到柜台后面,她就发现她早上那六十个脏脏包还没卖完呢,卖了一整天大概还剩十来个,算是店里这么多面包里卖得最差的了。

许姨知道今天新出的这个巧克力夹心脏面包是陶萄做的,见她对着那些剩下的面包沉思,连忙安慰着说:“陶萄,你爸说这几个没卖完的,一会儿都拿去充气包装,送给今天滨城和桂江市订面包的客人,他说当初汉堡也是靠搭售给方老板才火爆起来的,你这个面包,要城里的大客户才懂得吃呢。”

陶萄其实没有伤心,做出来的面包不可能每个都卖得很好,她也不是每一次预判市场都能成功,或许每个面包都有它自己的命运吧?但她听见许姨的话特别惊讶:“你说我爸?他主动想办法要把这些面包卖出去啊?还主动要把这些面包送出去搭售宣传啊?”

许秀莲也已经知道陶广志的个性了,跟着笑起来,小声揶揄:“对呀,真是公鸡下蛋,母鸡打鸣了。他啊,肯定是不想你伤心。我看他今天嘀嘀咕咕好几次,说今天的客人怎么都不识货,竟然不买我女儿一大早辛苦起来做的面包,没点眼光。”

陶萄又好笑又感动:“叫他不要乱讲客人啦。”

但很快,脏脏包就迎来了赏识它的人,孙烨带着一群腿长手长的田径队员呼啦啦地进来了,一进来就问:“美珍阿姨,我听说你们出新面包了?”

郁美珍在给前面一位大姐找零,把收银机推了回去,抬头看到是孙烨他们,一听就为难:“是出了,可惜你们不能吃啊,是巧克力的。”

孙烨大手一挥:“今天我们就是来放纵的……”他说着说着都悲从中来,“明天我们又要被关起来集训了,今天必须吃个好的!杨枝甘露还有吗阿姨?”

平时他们根本没机会吃什么高热量的食物,就是因为吃得太健康了,对甜食的渴望现在特别强烈,这会儿听到巧克力都有点流口水了。

郁美珍一听是这个原因,也爽快地说:“就算没了,阿姨给你现做,你要几个新的面包?你们先上二楼去坐,一会儿我给你端上来。”

“我们八个人,一人一个!饮料也一人一杯。”孙烨大气地和郁美珍点完单,又回头和队友们说,“我请客,但你们回去都给我顶住,就算教练放狗,你们也不能把我供出来,知道吗?不然以后就绝交了!”

队友们立刻拍着胸脯发誓,绝不会背叛他这位义父的。

“老孙!好久不见啊,今天面包是我做的,一会儿吃完给我提点意见啊。”陶萄笑着走出来和孙烨打招呼,他来的真是时候,不用白送了,直接快要清空了。

孙烨夸张地瞪大眼:“你做的?那我更得吃了。”

他身后那些队友也呜呜哇哇地鬼叫起来。

陶萄话多,和谁都能聊几句,孙烨的队友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她也一会儿就聊起来了,气氛热烈,后来她干脆端着脏脏包上二楼和他们说话去。

郁峦仰头看了看吵吵闹闹的二楼窗户,靠窗的位置被两个大人坐着,他其实看不到姐姐在哪里,但他还是抬头看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耳朵偶尔能捕捉到姐姐的笑声和说话声,但二楼说话的人太多了,他并不能很好地听见姐姐在说什么,只听见孙烨几个很夸张地说超好吃,唉,真的好吃,就是吃得跟鬼一样。

姐姐听着就哈哈大笑,她开心呢。

郁峦因为姐姐开心这件事心里微微快乐了一瞬间。

他很快又想到,姐姐有很多的朋友,也有很多人想和姐姐玩。其实不止是今天,上了六年级后,他越来越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雨燕飞过大洋和大洲,会经过很多的国家,也会认识很多的其他小鸟吧?姐姐好像真的要变成燕子了,可是他怎么还是芋头呢。

他有些沮丧,慢吞吞地低下头,继续把面包放在机器上,摆正,按下按钮,他看着面包被灌满气体的塑料薄膜一点一点严密地包裹起来。他再把这个面包放到旁边,闷不作声埋头做事的小游哥哥就会把面包小心地放进垫了很多旧报纸的纸箱里。

后来好几天,脏脏包的销量依旧平平,每天能卖四十个都算多了,但店里的外地订单销量却猛增,肉松小贝仍是店里的王牌,还有很多人问汉堡能不能寄,汉堡有菜有肉,就算真空机抽着都容易坏,最后还是拒绝了很多单子。

陶萄和郁峦这下放了学都顾不上作业,得先帮店里处理这些订单,晚上洗了澡再加班加点写作业,不然陶广志和郁美珍能忙到没时间喝水吃饭。

也是在这时候,她忽然对脏脏包卖得不好释怀了。

大人们太累了,或许等这一波忙碌过去,能休息休息也不错。

就这么过了一周,奥数省级半决赛公布名次和所获奖项的日子到了。

樟溪镇离省城太过遥远,没办法实地去看成绩,陶萄一家人、张家明一家人、罗淑芬都赶到了黄校长的办公室,一堆人在黄校长背后围出半圈,紧张地看着他拿着他的诺基亚,对着奥组委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上面留下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数字地拨号。

“嘟嘟嘟……”

“喂您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组委员会办公室。”

随着电话拨通,全部人紧张得忍不住屏住呼吸,相互紧紧攥着手,陶萄也忍不住心砰砰跳,一把握住了郁峦的手。

“啊啊……啊你好你好,我是樟溪镇中心小学校长,我想……我想查一下我们学校参赛的两位学生今年的分数。”

黄校长一开口都差点结巴了,不断用纸巾擦拭头上的汗。

“请报一下考生信息和准考证号。”

“这里这里。”罗淑芬着急地用气声说,赶紧把旁边早就拿出来的两张准考证递过去给黄校长,黄校长也紧张得手抖,第一张是张家明,他赶紧用手指着数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生怕念错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键盘音,对方重复确认了一下准考证号和姓名,就回答:“您好,已为您查询,贵校六年级组参赛的张家明同学,分数为61,排名在第243名,按照今年参赛总人数,张家明同学对应比例在前19.1%,已被划定在省三等奖分数线内,恭喜。”

省里评奖是按照相对排名线来排的,获奖的人数按参赛人数比例划定。按照往年的情况来说,要想得省一等奖得考全省前60名左右。二等奖在前150左右,三等奖在前500名左右。

想要得到被市级附中特招的名额,至少也得要拿省二,拿省一是比较稳当的,省三因人数比较多,一般不会被考虑。如果想参加全国小学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那就更要拔尖了,那得从省级一等奖的选手里挑选,一般是省级排名前六的组成省级代表队,才能代表全省参赛。

张家明的分数排名一出来,罗淑芬大概就知道他已经在省三的区间,立刻就激动地狠狠一跺脚,无声地举起两只胳膊耶了一声。

很好,连小明都排上了!

虽然是省三,但也是樟溪镇的第一个省级名次!

张家明也有些吃惊,他居然还能考61?他后面两个大题都没做。

周慧和张国栋也惊喜地咧开了嘴。

本以为儿子考砸了没戏了,没想到还捞到了一个省三!

黄校长飞快记录下分数,赶紧又问:“好的好的,您先别挂啊,我们还有一位要查,名字叫郁峦,啊,郁金香的郁,山峦的峦,对对对,那个,他准考证号是YS-01070123,麻烦您给查询一下。”

“郁峦,六年级组,推荐学校角浦市茶洋县樟溪镇中心小学。”

郁美珍已经开始憋了气,还紧紧把着陶广志的胳膊,把他掐得龇牙咧嘴,陶萄也顾不上自己老爸,满心紧张地把郁峦两只手都抓住了。

上啊上啊,一定要考上啊!

郁峦呆呆地看着自己突然被姐姐用手紧紧铐起来的双手,无辜地眨了眨眼。

“已为您查询,贵校郁峦同学,分数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