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面包登杂志

边小雨长长地喔了一声,眼睛转了转,问:“那陶老板是不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胳膊壮壮的,人挺白的,眉毛里有一颗黑痣的。”

“啊对对对,唉,他不就在那儿吗?”王彩华踮着脚往收银台看了看,往那边一指,果然今天收银台后面懒懒散散坐着的是陶广志,收银台旁边的长案上,拿好了面包的托盘都已排了一长溜了。

老板娘肯定进后面加紧煮奶茶去了,才让他出来顶一会儿。

边小雨刚刚排得比较后面,前面有几个男生很高,把她视线挡住了,现在顺着王彩华的手看过去,果然就看到了昨天那胡说八道的中年男人无精打采地站在收银台后面收钱。

好哇,原来他就是店老板?边小雨磨了磨牙,果然如前面这位姐姐说的一样,这人是个怪人。

那她更有采访兴趣了!人越怪越有采访价值……边小雨心里暗暗下决心,这家店成功引起她的注意了,她这回一定要采访到!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动着,终于轮到王彩华了。

她看着陶广志打着哈欠操作着收银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陶老板啊,你动作好慢啊。”

“王护士啊,你早啊。”陶广志淡淡瞥她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我都连续好几天五点起床做面包了,困得跟僵尸一样,肯定慢啊,一共36.6。”

“快点快点,别忘了给我盖章,上回你就忘了!”

王彩华早就把零钱准备好了,还把自己的集点卡递了过去,等陶广志慢慢盖好章,她连忙拎着一袋面包急匆匆往卫生院去了,完了完了,她刚刚光顾着和那脖子上挂相机的女孩儿说话了,现在都要迟到了!

“陶老板,又见面了。”边小雨皮笑肉不笑地推着托盘上前一步,她买了特别多,一个托盘都不够装,还用了两个。

“啊你怎么又回来了……”陶广志一见是她,也露出了尴尬又有点绝望的笑容,他低头看看她推过来两个满满的托盘,还问了句:“这些保质期很短,吃不完要放冰箱。你要不要拿回去一点啊?不然吃不完浪费钱。”

每个老板都恨不得顾客多买点,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劝她少买点的老板,但联想到他昨天为了不接受采访把她赶走,宁愿暗示自己死了,更是有点哭笑不得,坚定道:“我就要这么多。”

“好吧。”陶广志还更失落了,有气无力地算起钱来。

趁着他操作收银机的空隙,边小雨看他的表情还真不是装的,不禁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愿意顾客多买啊?多买多进账不好嘛?”

陶广志听得嘴角抽了抽,多买就要多卖,多卖就要多做,多做他就做不完,做不完就好累,他现在已经每天五点起来做面包了,再忙下去难道要通宵做……能有什么好的?但美珍就在后面煮奶茶,他不敢胡说八道,只是干笑着说:“怕你们吃不完浪费,大家挣钱都不容易嘛。”

边小雨撇撇嘴。

因为他多聊了两句,算钱忘了算到哪里了,又只好重算一遍,跟在边小雨身后的曾大华受不了了,他和陶广志也是老熟人了,便撑着柜台调侃他:“广志啊,你以后少管我们这些顾客的事,我们想买多少买多少,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快点算钱,我给小朋友们上课都要迟到了。”

“一共一百三十二。”陶广志算好钱,顺便还瞪了曾大华一眼,心想你个成天不是脚扭了就是感冒的体育老师,迟到什么迟到,体育课什么时候在第一节 上过?

看在店里人多的份上,他才懒得当众戳穿他。

店里正好是高峰期,想来也没空接受采访,边小雨付完钱就先拎着两大包面包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又想到了什么,返身抓拍了一张陶广志在收银台后,面前顾客大排长龙的照片。

这个老板本人可能就会成为她这次采访的难点,毕竟他说话不知道真假,她得想想办法把采访推下去才行……边小雨想,对了,还有面包。

一会儿她仔细尝尝,如果这次购入的这些面包味道都特别好的话,她心里有预感,她这次的专题报道一定很有亮点。

偏僻的小镇、奇怪的老板、好吃的面包。

组合起来的确是出人预料啊。

今天没下雨,天气也不错,她没走远,就找了个面包店对面一个小石墩坐着,准备把塑料袋里的面包挨个拿出来品尝。

肉松小贝她已经吃过了,虽然看到那两盒小贝,她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只是打开盒子,把他们举起来,先对着面包店招牌拍了一张特写。

之后所有的汉堡、虎皮卷也是先拍照留好素材,才开始享用。

她没吃早饭,第一个尝的是王彩华推荐的爆浆芝士双层牛肉培根汉堡,就从这一长串的名字,就能看出这个汉堡有多么扎实,一层层组装起来,厚实得边小雨一只手都拿不起来,只能两只手捧着吃。

一口下去,温热的芝士果真爆浆,差点顺着她嘴角往下淌,她连忙伸出舌头给它舔了回来,下一口,就咬到了牛肉饼,这牛肉饼煎得鲜嫩多汁,她舌头上还糊着稠稠的芝士,肉汁就和芝士交相融合了,太好吃了!

她马不停蹄又是一口,这回咬到了培根,培根也还热着,被煎得边缘微焦,咬下去油脂迸发,配上牛肉饼,那真是鲜美之上更是鲜美。

除了肉,汉堡里还放了一片生菜一片番茄,蔬菜很好地中和了肉和面包,但却不不会喧宾夺主。一个吃完,边小雨没吃早饭的空腹就被这扎实热乎的汉堡填得满满当当,她瞬间就有点后悔,早知道先吃别的!

这汉堡料太足了,给她吃饱了。

她又看了一眼小票,这汉堡13元一个,还挺贵的,比市里肯德基的汉堡都贵一点,但她的确是第一次吃,外面既没有做得这么多层次,也没有这个口味。

边小雨略歇了歇,肚子好像消化了一点,才终于又开始吃下一个。

刚刚那位姐姐说什么来着?芋泥虎皮卷,不吃后悔一辈子。

那第二个就它了!

边小雨一边吃一边在膝盖上摊开本子,当成记录下每一口的美食感受,吃得实在塞不下了,还剩了一大堆。

幸好吃完那个汉堡,她都是每样只挑一个,吃几口,又包回去。

没吃完的她中午晚上还能吃!

等每一个都品味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仅是撑的,也为自己庆幸,居然被她找到了一家这么美味的店铺!而且这家店一定还没被其他杂志社挖掘过,她是第一人!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来,一转身就看到那店老板鬼鬼祟祟地站在橱窗后面偷看,见她起来,他转身就想跑,却被一位婀娜美丽的女士抓住后脖领子拽了回来。

店里客人也少了,边小雨看准机会,立马冲进店铺去。

郁美珍早就发现陶广志一上午都魂不守舍了,当边小雨冲进来说自己是来做采访的以后,她恍然大悟,一手抓住想溜走的陶广志,还换上笑脸:“请坐请坐!”

有郁美珍在,采访很顺利就完成了。

那位陶老板很怕老婆,一乱说话,就会被美丽的老板娘狠狠踩一脚。

后来他说话就正常多了。

边小雨还给郑师傅、郁美珍和陶广志都拍了照片,店铺里每一个可爱的角落也不放过,连门上挂着的手工风铃都拍了一张,竟把自己带来的两卷胶卷都用完了。

郁美珍实在太高兴了,居然有杂志会主动找上门来要采访!

她一直认为杂志和报纸是相同的,以前能被采访登报的可都是大人物。

如果被刊登在杂志社,她一定要把那本杂志买回来,再把那篇文章送到广告公司去放大,做成大相框挂在店里。

看到边小雨在拍店里的细节,她跟在后面一个个笑着介绍:“风铃和墙上那些装饰画,都是两个孩子做的、画的,可惜他们去上学了,不然也能上杂志了。”

边小雨采访过程中,也发现这是个非常温暖的重组家庭,那陶老板虽然特别不情愿接受采访,说起自己总是言简意赅,说他没什么可说的。但说起女儿时话却又会变得很多,在他口中,店铺里所有好吃的面包都是多亏了女儿的奇思妙想才会诞生的,而店铺能被经营得这么好,也全都是老板娘的功劳,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他一这么说,那美丽的老板娘就在旁边摇头:“不是的,店里最辛苦的人就是他了,天天起早贪黑做面包的人是他,我们其实都没有那么辛苦。”

可他对边小雨说的却仍然还是:“多亏了我个女仔和我老婆仔咯。”

“还有小峦,也少不了他帮忙,陶萄说了,是他先想到可以搭班车运送面包,有他提的建议,方老板他们才会成为我们店里的忠实客户的。”

这是他接受采访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家店铺是我们全家人的心血,所以你不用采访我,我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个普通做面包的人而已。”陶广志最后耸耸肩。

边小雨采访完后,心满意足地拎着没吃完的面包告辞了。

才刚刚上了长途客车,她就已经思如泉涌。

她心想,这篇文章她一定能写好的。

郁美珍自打那小雨编辑离开了樟溪镇后,就开始期待了。虽然边小雨也和她说了,一篇文章要刊登在杂志上,要经过层层审核,如果不小心被主编毙了,她就等于白写了。而且因为每个月编辑提交的文章都很多,也不知道究竟会被排在哪一期,所以让她不要太期待。

“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写好的,真的成功发表后,我会给您打电话寄样刊过来的!”边小雨临走前拿走了一张店里的名片。

她因为是实习编辑,既没有手机又没有名片,只好给郁美珍写下杂志社的座机固话和地址,以便日后联络。

郁美珍把那张小条子珍藏起来,自己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但没把这件事咋咋呼呼地拿出来吹牛,毕竟万一真如边小雨所说没刊登呢?

陶广志更不会去说了。

好几个月后,郁美珍都没收到边小雨的电话。

她便在心里猜,或许真没被选上,听说那个《天天美食》月刊是桂江市特别畅销的杂志,印刷精美,还全部都是彩页,一本杂志就要卖二十元!主要是在大城市的报刊亭、新华书店发售的,樟溪镇里都没有进货。

她也就渐渐把这件事放下,不再时时把那小条拿出来看了。既然没有刊登,这件事郁美珍便也没有特意告诉两个孩子,免得陶萄和她一样期望过后又失望。

郁美珍一直莫名觉得,陶萄和她一样,特别看重家里的面包店。

转眼就进了十月,陶萄和郁峦以升入六年级一整个月了,她俩都还不知道家里被采访过,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

桂江市,《天天美食》编辑部。

边小雨激动得蹦了起来。

她七月就已顺利毕业,也毫无悬念地得到了杂志社的工作机会。

她毕业之前写的那篇南街面包店的美食文章,主编给了特别高的评价。那天也真是给边小雨吃美了,她自己写得也特别顺利,审稿时一路绿灯,最后把主编都馋到了,推推眼镜玩笑道:“你这篇文章刊登出去,一定会有读者来信控诉,说看我们的杂志,把他们看得忍不住买好吃的,都胖了。”

边小雨听得直笑,她自己其实也特别有成就感。

也因为这篇文章质量上佳,主编没有选择马上发出去,而把它排到了11月刊,9-11月是行内公认的发行旺季,11月更是属于行业销售高峰。

边小雨也愿意多等几个月,能上11月刊更好啊!在旺季刊月发布,文章曝光和传播效果也会更好。对她的文字而言也是一种认可。

所以当文章终于刊登,边小雨拿到了样刊想要打电话给面包店报喜时,却很尴尬地发现,时隔太久,那张面包店的名片不见了!

她灵机一动,又翻出电话簿打给了已考取了滨城市实验小学教师的陈晶晶,令人绝望的是,她之前抄下来的电话竟然也是错的,打过去是空号。

边小雨不信邪,又登上了许久没登录的聊天室。

虽然才短短四五个月时间,但这个世界竟已变得不一样了。

QQ2000发布了!

现在这些缓慢又不稳定的网页聊天室已变得不再流行,大家都去申请了一个五位数的QQ号。边小雨也是,她正好还忙着毕业,写文章,这几个月她跟着主编还去了外地采风过几家百年老店,也好久没登过这些聊天室了。

果然在各个聊天室都逛了一圈,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线,没看到孤鹏。

她长叹一口气,只好依照自己记忆中大致记下的地址,她记得是樟溪镇胜利街……几号她忘了,但写了南街面包店,邮递员应该能找到吧?

边小雨把样刊包好,准备下班了就去邮局寄。

滨城,陈晶晶挂了电话,也有些怅然地坐在自己和妹妹陈雪雪合租的小出租屋里。小雨的电话又让她重新想起了樟溪镇小学的那些小朋友们,还有他们送给她的那些肉松小贝,唉,真怀念啊。

她也度过了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卯着一股劲才考上了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滨城实小是特别特别好的小学,每个人都在为她高兴,她也很为自己骄傲,但真的太累了,考完后回家狠狠睡了两天才缓过来。

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

陈晶晶今天下午没课,被小雨一个电话勾起了回忆,备课也不想备了,在床上感性地默默流泪了一会儿,明明才毕业几个月,为什么她就开始缅怀青春了?好奇怪,以前读书时明明也有诸多烦恼,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那一切也变得美好了。

实小的课特别紧,教学压力也很大,陈晶晶枕着胳膊叹气,可惜自己连回樟溪镇看看那些小孩儿、再吃一次面包的时间都没有。

等到傍晚陈雪雪加班回来时,陈晶晶都还在丧丧地躺尸。

“……全国都没多少辆冷链车,目前主流的技术就是充气包装,我们公司的技术最大的优势在于比传统充气技术更精细,成本也只有传统技术的60%,不仅能针对不同面包类型优化充气气体的配比,我们还开发了透气膜技术,能维持包装内气体稳定,保鲜7-10天绝对没问题。王总,您真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好的好的,我等您答复。”

她挂了电话,踢了踢姐姐垂在床边的小腿:“怎么了这是?”

陈晶晶脸趴在枕头里,闷闷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呗。”

“我想去樟溪镇。”

“去呗。”

“可我没时间。”

“好巧,我也是。”

“雪雪,寒假你陪我去吧!”

“可我没有寒假,我还很忙,我每个月都要拓展五个客户才能达标。”陈雪雪也有点累地倒在床上了,拉长了声音哀叹,“好惨啊……”

毕业后,她这个冷门专业考公都难考,符合的岗位都没有几个,比高考还惨,一个岗位数百人争夺,看着实在令人绝望,她只好先进了一家食品技术机械的公司上班,工资虽优渥,压力却不小。

“唉?”陈晶晶翻身坐起,眼睛一亮:“那你到时候更要陪我去了,樟溪镇说不定会有你的客户的,真的!”

**

桂江大学。

陈晶晶有个低了两届的小学弟古乐天,正步履匆匆地朝着学校宿舍走去。

他是个冲浪达人,QQ那小企鹅聊天软件才正式上线没多久,他已经组建了两个百人左右的“桂江大学99届校友交流群”和“桂江大学校园周边小吃推荐群”,每天那里面都有四五十人活跃地聊天,非常热闹。

古乐天掏出了自己昂贵的诺基亚手机,通过WAP网页版,访问移动版本的QQ,虽然此时还没有安装在手机上的QQ应用程序,但网页版的移动QQ也能用基础聊天功能,走在路上时,古乐天就会忍不住进去逛逛。

边走边看,他刚点进去就看见有人问:

“我来冒个泡,各位QQ好友,偶是新闻系的,请问有没有人搞到新一期的《天天美食》啊?听说咱校的学姐在上面登文章了,谁要是买到了麻烦分享分享哈,拜托啦!”

古乐天看了眼怀里塑料膜还没拆的全彩杂志,这本杂志每个报刊亭就进货几本,卖得又快,他跑了好几个亭子才买到的,这会儿特别熟练地单手按九宫格按键盲打下一行字发出去:“我有,一会儿去打印店扫描后我传到群里。”

“哇,真的有,谢谢管理!”

他因此脚下拐了弯,绕到宿舍楼下的打印店铺,倒腾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把他们学姐的那篇文章传上去了。

古乐天自己都没看过,也是扫描的时候瞄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读了下去。

【南街面包店,一间隐在山海深处的传奇小店】

等他一口气沉浸式读完,连文章配的美味面包插图也细细品读了一遍,口水都不知咽了多少回,才发现群里早就炸锅了。

★甜甜圈♀:末尾咋连个电话都木有!馋死偶辽,原地打滚求面包!≧≦

风铃草:地址倒是有撒!文里提了一嘴,就在隔壁角浦市,就是稍微有点远~:)

饭团小馋猫:偶这就拨114切查!看看能不能扒到店家电话滴!

看海的鱼:学姐写得也太好辽叭!偶看完口水都流满一桌子咧,馋到抠手指!

暴走的辣椒:这家店装修得也很美,根本不像小镇里的面包店,挂着风铃,还挂着小孩子手绘的墙画,特别文艺范儿,你们不觉得吗?

风铃草:远虽然远,但角浦市的这个樟溪小镇好像临海唉,去一趟也不亏,吃面包还能看海上日出,多好啊!:)

★甜甜圈♀:偶刚查过辽!坐长途大巴过去三个多小时,也不算太远嘛。^^

古乐天飞快地爬楼看完,又飞快打字,适时加入其中:

乐天派:有没有人寒假想去的?我们群里自己组织一个团,包车过去那边看海,爬山,吃面包!费用平摊,多玩几天,怎么样?

看着底下一连串的偶要偶要和举爪按爪,古乐天嘿嘿一笑。

寒假又有新去处咯!

**

在杂志发布之前,陶萄也忘了那采访的事情。

她曾经有几次短暂想起了这件事,也以为那编辑姐姐只是广撒网问问而已。

还以为她没有真的来。

后来就真的渐渐淡忘了,陶萄倒也不遗憾,反正家里的生意目前还可以,每天都能稳定一千五的营业收入,之前遇到了节假日,还会多一点。

店内流水渐高,为了能更好地盘账,郁美珍最近又去租书店借了会计书来读,她每天睡前都会读一会儿书,读完……嗯,还有个好处,能睡得更香。

陶萄真心佩服郁阿姨,她就要三十六岁了,也没上过高中,但是她总是想学就学,不管是神经学的问题,还是会计学。

好像学习这件事对她一点障碍都没有,不论是年龄还是学历,她觉得自己需要,就去借书看,至于看不看得懂,她也不管,反正先看了再说。

陶萄最近也去买了些练习来做,还让陶广志给她买了磁带机继续练听力。

她上辈子英语其实还行,如今纯粹就是为了考附中再熟悉熟悉。

郁峦也在旁边埋头苦读。

11月微微凉的风扬起窗帘,两人一左一右坐着写作业。

陶萄写麻了,伸了个懒腰,往旁边瞥了眼。

郁峦垂着长长的睫毛,手上握着笔,飞快地一题题往下做着。

张家明的练习册最近已经不够他做了,陶萄去买英语和数学的练习时,他也买了好几本奥数的题目回来做。

自从六月的某一天,陶萄从莉莉家回来后,郁峦对奥数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陶萄都吃惊地发觉他变得极为认真,他在家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做题,甚至会主动让陶萄帮他掐表,模拟考试时长,他要做得比以前更快更好。

连遛脆皮鸭和跑步时,都两眼放空,在脑海里凭空演练各式各样的解题方式,郁美珍还说,他有时会做题做到将近半夜,才会愿意熄灯睡觉。

陶萄还挺担心的,郁美珍却平静地说:“不用管,陶萄你好好考你的就行,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样也挺好的。”

秋冬的天空似乎总会比夏日时更显得深邃,陶萄望了望郁峦,又望了望窗外的天,只觉满眼乌蓝,宁静又浓烈。

小学毕业,是她们这几个小孩儿成长路上遇到的第一个重要选择,看似平静地流淌过去了,却成为了以后人生第一个分岔口。

她转了转脖子,也继续低头去写。

郁峦其实知道姐姐刚刚看了看他,他却忍着没抬头和姐姐腻歪说话。

他快来不及了。

以前他对奥数比赛和训练,总带着无所谓的态度,三年来,他从来没为不能去省城的失利而伤心过,反而还很高兴,因为输了就可以回家咯!

他喜欢做题,却不喜欢去比赛,每次都要去很远的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姐姐陪着,他其实时常会恐惧到耳鸣疼痛。

而且考试很讨厌,只能带两根笔,一块不能画眼睛的橡皮,尺子形状也都不同,都不能排长龙缓解考场里没有姐姐的压力。

他以前甚至不想优胜,这样一场比赛跟着一场,好麻烦。

可是现在不去比赛,他就必须要和姐姐分开,而竞赛的名次是他唯一能追赶上姐姐的机会,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姐姐马上要去读很好的初中了,姐姐要离开樟溪镇了。

他不想和姐姐分开,绝不要!

连郁峦都开始为竞赛拼了,张家明也备受激励,最近也天天抱着一堆题过来和他一起做竞赛的模拟训练。一开始周慧还不愿意让张家明过来,曾溜到陶萄家店铺,扒拉着玻璃柜偷看了两回。

见两人的确从早做题做到晚,非常认真,还相互讨论难题,比在家里还勤快认真,一点都不分心,才又半蹲着偷偷溜了回去。

她好似做贼,撅着屁股半蹲着来的,又撅着屁股半蹲着走的,看得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郁美珍嘴角抽搐。

呵呵,小明妈妈的腰肌真不错啊,扎马步都能扎这么久啊。

郁峦和张家明今年都没有迎来任何一个美好的周末或是假期。

每天就是做题!做题!做多多的题!

孩子们学习很自觉,郁美珍和陶广志近期没有为他们操过一点心,也全身心扑在了店里的生意上。

小贝依旧很好卖,天气冷了后,汉堡的销量也开始起来了。

因为南街面包店有二楼,还有不少学生自发来这里聚会或是过生日,郁美珍并不知道肯爷爷和麦当当早把生日的业务干起来了,她只是灵光一闪,在那些中学生自发挪动二楼的小圆桌拼成一个大桌后,她很快发现商机,撤掉了一半的小圆桌桌椅,买了一张长桌摆在上面。

又去广告公司订了一些庆祝生日的装饰物,囤积了一些漂亮的彩色气球,在店铺的门前贴上了“南街面包店生日派对专区开放预订!二楼全包,气球装饰免费送!”的海报,还自己学了怎么扭小狗、花朵、刀剑之类的气球。

海报下方还贴心标注了学生专属福利:可凭学生证预订,学生八折,送生日专属小蛋糕和热饮一杯。

门口贴了一张,她特意在二楼楼梯口也贴了一张,让每个上楼的顾客都能一眼瞧见。这样如果家长想给孩子过生日也会动心的。

毕竟,孩子过生日这件事,劳累的是家长。有些人家里地方不够大,有些人会担心一堆孩子在家上蹿下跳,弄得家里乱七八糟,还要打扫的,如果有个地方专门给小孩儿过生日,那多好啊!

海报贴出来没多久,就有家长来咨询了,郁美珍这才知道她这个想法,市里的洋快餐三巨头人家早就做过了,人家比她聪明多了,还有游戏环节,包场后,有小姐姐带着孩子们做手工、做游戏、自己组装汉堡等等。

她默默记了下来,这有什么,小游戏小手工而已,她也能做到!

当初为陈晶晶买小贝的五人组小朋友就是第一个来面包店办生日会的,郁美珍为了打响这一炮,不仅将二楼布置得特别热闹好看,还给每一个来参加的小朋友都做了他们喜欢的气球,带着他们一起玩抢凳子的游戏,又带着他们一起写贺卡给小寿星。

如此不够,她还把陶广志叫来,让他穿上玩偶衣服,带小孩儿们又唱又跳。

这活儿他倒是爱干,能在家里跳舞,也算过瘾,虽然跳的不是迪斯科,是《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的主题曲。

当天过生日的那个小朋友,还被郁美珍有意地总是拉到中间并且特殊化,他被郁美珍当众带上生日小王冠,披上红色的披肩,让所有孩子为他欢呼,他的气球最大最漂亮,他玩抢凳子可以自己挑选队员,跳舞的时候他会被大家手拉手围在中间,他还可以吃两份冰淇淋。

大人们就在旁边的小桌,三三两两吃零食喝茶,看小孩儿玩就行了,那小朋友的妈妈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不用做一大桌子的菜,不用请一堆亲戚来家里喝酒,也不用打扫卫生洗一堆碗,还有人带孩子,太舒服了也!

南街面包店是50元的场地费,其他按人头收费,这上面一共花了180元;蛋糕是额外订的,五十五元,加起来一共花了两百多元。虽然不便宜,但是!她在家请客买蛋糕买气球买菜买礼物不要钱吗?算下来也得一百多,但她现在多轻松啊。

下回妹妹过生日,她还来!

所有来参加的小孩儿都羡慕坏了,被众星捧月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过生日可以这么气派这么好玩这么酷,他们回去每个人都闹着:“等我过生日,我要和同学一样,也要去面包店过!”

由此开头,后来每周南街面包店都能接一到两次的生日包场,已经成了小孩子们心里过生日的最高规格。

连陶萄和郁峦都听说了,他们班上有个家里开厂的厂少爷,在班上特别大声地吹嘘:“我下周要去市里的必胜客过生日了,我要吃披萨了!你们都没吃过吧?”

旁边就有个女孩儿站起来叉腰怼他:“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今年是在陶萄家的面包店过生日的,又香又漂亮的美珍阿姨抱着我唱生日歌,广志叔叔给我跳舞,我的蛋糕是郑伯伯专门为我定做的,用奶油画的犬夜叉蛋糕,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你有吗你?你个厂巴佬!”

给厂少怼懵了。

陶萄趴在胳膊里偷偷笑了半天,原来是她要的犬夜叉蛋糕啊,郑师傅裱花的时候好悬没给他裱哭了,那蛋糕他对照着打印出来的图片,一根根头发、衣服都是用奶油、巧克力酱、草莓酱等等原料,一点点画了整整一天啊!

不过郑师傅也凭借这个犬夜叉蛋糕一战成名,来南街面包店订蛋糕的人越来越多了,后来不得不提前限量,让大伙儿提前一周预订。

她家蛋糕的销量也彻底超过了开心西饼屋,付老板还特意跑过来看了看,佩服得不行了,拍着陶广志的肩膀说:“你娶了个好老婆啊。”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总算看明白了,这家店能一直把他压着打,不是因为陶广志面包做得好,而是他背后的那个女人!

陶广志一点也不难为情,昂首挺胸地说:“那是,我家美珍天下第一好。”

付老板好笑地看向郁美珍,夸张地用力搓胳膊:“喂,救命啊,老板娘,你管一下你男人啊,哇,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啊。”

郁美珍站在一旁,只是微笑着,望着丈夫得瑟。

她嫁给广志的时候名声一塌糊涂,说她偷人的也有,说她克夫的也有,但陶广志不在乎,恋爱时他就说:“我又不瞎,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受苦了。”

别人说她偷人克夫生了个傻子,只有他说……

“你受苦了。”

这句话令郁美珍如今想起来,仍会鼻酸流泪。

谈婚论嫁之前,在陶家其他一些亲朋好友因流言蜚语质疑她的品性时,他只说了一句:“是我娶老婆,又不是你们娶,我就喜欢,我就要娶她。”

正因他这么坚持,偏心着小弟的陶家父母兄姐们也全都站到了他身边,来一个嘴欠的怼一个,后来再也没有人提郁美珍的过去了。再后来,所有人都忘了,反而只会说广志娶了个好老婆。

只有郁美珍知道,是她嫁了个好人。

在她心里,她没有那么好,明明广志才是天下第一好。

就在郁美珍忙着承接成生日派对的时候。

店里的外地电话也渐渐多了起来,陶广志接了好几回,竟然有桂江、滨城甚至是省城来的电话,电话费昂贵,对方也没空寒暄,都是一张嘴就问能不能送过来。

这些地方都太远了,的确是送不过去,陶广志理直气壮地婉拒了订单。

接完电话,他心里就有点打鼓:不会是那小编辑的文章真刊登上了吧?难道她在杂志上把店铺电话公布了?应该不会吧?他那几天还特意跑到镇上报刊亭看了看,发现樟溪镇一本都没有后,还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市里的订单也比之前多了,他和郁美珍三天接了五十几单,有学校的,有企业的,也有小职员的,当然少不了方志鹏的,几乎全都是来买肉松小贝和汉堡的,店里彻底爆单。

郁美珍也在思索,也不知是方老板的推荐导致的,还是之前那位小雨编辑写的文章的关系?但杂志社一直没联系她,她有一回鼓起勇气打过去,还占线了没接通。

后来忙得也没空去探究了,郁美珍不得不又招了个小时工小游来做些洗洗涮涮收拾卫生的杂活儿。小游是荔浦村的失孤少年,父母双亡,初中毕业就出来讨生活了,以前被郁峦的外婆招来摘过荔枝,话不多人很踏实,特别能吃苦,这回郁美珍也一下就想到了他。

他本就到处打零工养活自己,一接到电话立刻就来了,比起摘荔枝、扛沙包之类的,在面包店卸货打扫卫生已经是很轻松的活儿了。

但店里还是忙得手忙脚乱,这回纯粹是因为技术跟不上。

市里的预定单必须得做得很快,一做好立刻就要打包送上车,否则即便是小贝,送过去肉松也软了掉了,再遇上不负责任的班车司机,能弄得满盒子都是沙拉酱,卖相差一大截。

在这样的苦恼与忙碌中,又过了一阵子。

当郁美珍与陶广志终于收到边小雨寄来的样刊时,已经是12月的尾巴,因地址不完全,邮局在分拣的时候出了错,让这本杂志在角浦市的某个邮局滞留了许久,兜兜转转才终于送到他们手中。

郁美珍和陶广志挺稀罕地捧着杂志看了又看,要不说人家是大学生呢,这文章写得真是色香味俱全了。

陶广志如今对这个杂志也没那么抵触了,毕竟该忙的他都已经忙过了,看来之前兵荒马乱的忙碌就是因为这本杂志了,那应该不会还有更忙的时候了吧?

人总归还是会为了上杂志登报纸一类的事儿虚荣,他美滋滋地捧着那杂志,仔细看了好几遍,看完还是有点嫌弃最后一张照片:“她不是拍了很多照片吗?怎么就选了这张呢?”

把他这个樟溪镇刘德华拍丑了都!

“谁叫你自己每天都这么一个表情。”郁美珍却觉得很好,这张照片完美体现了陶广志这个人的个性,和文章里写的那些有趣的情节很契合。

这本来之不易的杂志令郁美珍都有点不舍得送去广告公司扫描了,普通扫描会留下一道书脊的黑边,如果想放大裱起来做成挂画的话,得把封皮拆了,一页页拆下来扫。

她犹豫来犹豫去,到底没舍得,这可是店里第一次上杂志,还是很有纪念价值的。她摸着封皮,重新装回了牛皮纸包里,心想,等陶萄和郁峦回来看过以后再说吧!两个孩子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正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此时,距离放寒假也不过半个月了。

这个周末,陶萄已经陪郁峦去县里参加又一年的奥数预赛。

今年六年级组的奥数比赛安排的时间非常紧凑,考完后,得知公布成绩很快,罗老师和黄校长干脆领着他们在县里多住了两天,在县城逛逛玩玩,黄校长也算个潮人,竟然带一群老师和学生先是购物,又去钓鱼,再去登山逛公园,把整个县城连同周边全逛遍了。

实在没得玩了,成绩终于已经出来了。

这一次,郁峦排名第一,张家明第九,双双晋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