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小雨是学新闻传媒的,不仅是桂江大学的报社、广播站的笔杆子,因文笔出众,大三还被导师推荐到桂江市一家叫《天天美食》的月刊实习,听说主编也很喜欢她的文字,她留在杂志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不用再辛苦出去找工作。
现在读大学已经不再进行分配,边小雨能提前得到工作机会非常幸运。
陈晶晶才会打趣叫她美食家。
边小雨被她这动静闹得好奇心也起来了,走过来一看,也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还真是啊,这小蛋糕?还是小面包?连她也没见过!
礼盒里摞着五层塑料盒,一盒里面有四个圆滚滚的小蛋糕,裹满了肉松,有些还撒了海苔碎。经过陈晶晶长途跋涉带回来,有些盒子里沾了不少溢出的沙拉酱,塑料盒都还没打开,一股肉松和海苔的鲜香味就已经弥漫出来了。
“这里面好像有张宣传单,我看看这叫什么……”陈晶晶从盒子边角抽出来一张印满面包的花花绿绿宣传单页,“新品上市,肉松小贝……哦,这叫肉松小贝,名字还挺可爱。这家店我也知道,是个卖葡挞和虎皮卷的汉堡店,我原先也买过呢!怪不得我觉得这包装有点眼熟。这店我记得关门装修了近半年呢,没想到已经重新开了啊?”陈晶晶对着宣传单自言自语了起来。
卖葡挞和虎皮卷的……汉堡店???
这到底是什么店?
边小雨听得糊涂,不过她也想起来了!怪不得她觉得樟溪镇这名字耳熟呢,昨天她和网友孤鹏聊天,孤鹏夸一家小镇上开的面包店夸了一大堆,也让她生出了点兴趣,噼里啪啦地敲了字问他那家店在哪里,谁知他发出来的信息才加载到前面“樟溪镇”三个字,她这边的校园网就突然断线了,怎么都连不上。
她当时在学校机房上的网,学校的机房也是刚刚搭建没多久,能进去上网的除了信息工程、计算机相关类别的专业,就是边小雨这种传媒类的专业了。
她几乎每天都会过去搜集一些美食的信息,还混迹在各个市的同城聊天室里打听有什么值得报道的美食店铺,以备将来采风。
一个好的编辑,可不能总坐在报社、杂志社闭门造车。
所以她每次都会待到机房关门断网才走,昨天也是,但好巧不巧,就在孤鹏要说地址的时候断网了,她本来觉得挺遗憾的,想着算了。
没想到这么有缘,晶晶就在那樟溪镇实习的啊。
边小雨和陈晶晶虽然是四年的舍友了,但因为专业不同,上的课也不同,两人平时聊天很少聊学业相关的,都是聊吃喝玩乐。
她大三开始出去实习之后,相处的时间更是少了,她也就大致知道晶晶是被分配到乡镇小学实习。
之前,她都不知道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不过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区别,她也不知道樟溪镇在哪个市,一会儿得好好问问。
“闻着好香啊,那家店其他的面包也很好吃,这个应该也不差。”陈晶晶对南街面包店很有信心,拿起最顶上那盒,用力掀开了,端到边小雨面前,“你先拿一个,太香了,我坐车坐得肚子饿,都有点馋了。”
“谢谢您嘞陈老师!”边小雨从盒里小心地捻起来一个,这叫肉松小贝的小面包好软,像一手摁在了刚烤好的湿润蛋糕胚上,上面堆叠的肉松也很多,都冒尖了,她一拿起来,就有点拿不住,掉了满手的肉松,干脆一口塞进去。
一瞬间,她嘴里就被裹满肉松的软嫩蛋糕占满了。
咸香、咸鲜、咸甜,她嚼了几口也忍不住跺脚,好吃好吃!
边小雨虽年纪轻轻,但也算是在美食中阅尽千帆之人,已经很少遇到能这样打动她的小点心了。它不是普通的肉松卷,也不是普通的肉松蛋糕,它吃起来真的很特殊,她这样写了无数篇美食文章的人,竟然在这一刻词穷了。
陈晶晶一看边小雨这模样,也立刻塞了一颗在嘴里,一口咔嚓响,里面的沙拉酱混着脆脆的肉松多到咬一口就爆了出来,可一点都不腻口,她尤其喜欢带了海苔碎的口味,香香脆脆的,肉酥又越嚼越香。
这小东西虽然个头不大,吃起来却一点不敷衍,反而料超足。
只需要一口,边小雨和陈晶晶就被肉松小贝征服了。
“超……超级好吃。”陈晶晶一连吃了两个,被震撼得说话都结巴了。
之前学生们说给她买了特别好吃的点心,让她带在车上吃,她还不以为然,只是满心心疼孩子的钱,一边哭一边还教训他们以后不许这样浪费钱,她什么都不缺,她从小什么都吃过了……
如今真是打脸,她根本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嘛!
边小雨一个吃下去,脸都红了,眼巴巴地看着陈晶晶:“晶晶,我能再吃一个吗?刚刚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吞下去了。”
这东西好吃得好像自己会往她胃里钻似的。
“喏,你自己拿。”陈晶晶倒不是小气的人,虽然小贝真的很好吃,她还是把那盒剩下的两个都给了边小雨,自己坐在椅子上,又拆了一盒。
陈晶晶旋风似的再吃了一整盒,才舔了舔嘴,略微满足下来。
扭头一看,边小雨也吃完了剩下两个,竟然把背包找出来了,正收拾衣服往里塞呢!
“你要去哪儿啊?”陈晶晶刚刚吃的太投入都没发现她什么时候开始收拾的,“你不是也刚从杂志社回来吗?”
边小雨经常不在宿舍,偶尔出现,那就是刚从杂志社忙完回来呢。
她今天在这里,说明她正闲着呢,估计是主编给她放了假。
边小雨头也不抬:“我要去樟溪镇。”
陈晶晶呆了:“啊?现在?”
这么急?
“现在。”边小雨把鼓囊囊的背包往肩上一甩,过去握了握陈晶晶的手,嘴上都还沾着一片海苔碎,她眼睛特别亮,“晶晶,谢谢你了!我下个月的专题报道有了!对了,那张宣传单可以也借我一下吗?”
“啊……可以啊,你拿去吧。”陈晶晶回过神来,连忙把宣传单上的电话抄到本子上以备不时之需,便将单子递给了边小雨,“对了,你知道樟溪镇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去长途汽车站问!”
“我走了!”
边小雨一抹嘴,忽然像旋风般刮走了,徒留陈晶晶愣愣地坐着。
这小贝的威力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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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陶萄和郁峦在学校乖乖上课,陶广志和郑师傅、小游仍努力做面包,郁美珍和许秀莲也在前面忙得脚不沾地。
肉松小贝算是彻底爆火了,昨天卖了一天,今天几乎都是来回购的,陶广志做得都气喘吁吁了,这东西虽然不难做,但也需要不少时间和精力。
最可怕的是,陶萄最近放学回来,除了做作业,又开始站在厨房琢磨了。
陶广志一看她抱着胳膊对着面粉沉思都害怕,他算是发现了,陶萄有一条能领先大众口味的舌头,她喜欢吃的东西,镇上所有人都喜欢吃!
一让她捣鼓成功,他就完蛋了!
但这也是陶广志阻止不了的,三年了,陶萄已经长大了好些,再也不是那个揉面要踩小板凳的小豆丁了,这三年她几乎每天都会动手独立做面包吃,有很多面包她自己捣鼓完似乎不太满意,便没有拿出来卖。
陶广志对陶萄的高要求很满意,他还经常添油加醋:“陶萄,你这样很好,你就要这么要求自己,我们做面包的就得精益求精……”
每次他这么说,陶萄都会对他露出迷之微笑,看得他后背一凉,他又不敢多说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陶广志本来还很庆幸陶萄安分了三年,这三年除了弄些什么会员卡、集点卡之类的,也只要求要换换供应商,研究新的汉堡口味,没做一样新品出来!
这简直太好了!
尤其是关店装修后,他白天盯装修,晚上连着去跳舞跳了好几个月,那段时间,陶萄这周扒皮还特别大方,一点都没有催过他。
这日子,美哉!美哉!
可没想到,重新开业前半个月,她就突然来了个肉松小贝!店里第一盒肉松小贝就是在陶广志惊恐的眼神下,陶萄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
一开始做好后的试吃版,其实已经很好吃了,陶萄却还嫌弃家里现在用的肉松不好,又让郁美珍骑摩托车载着她把镇上能找到的肉松品牌都买回来一个个试,最后选定了一家肉松最酥脆,郁美珍便马不停蹄去联系了厂家。
那几天,都没有人理会陶广志一遍遍地哭诉说不要做啊不要做啊。
很快,肉松小贝就这么在他悲恸的眼泪里诞生了,他一吃这东西就知道完了,又如他所料,才短短一天就火爆了起来,他真的好想哭啊。
刚刚美珍就过来说,至少还要做两炉、两百个左右才够卖,陶广志蹲在烤箱前面呜呜地哭,最近已经忙得他连自评的樟溪镇迪斯科之王称号也只能拱手让给别人了,开店后他又好久没去跳舞了。
如果让他知道边小雨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估计能吓得两眼一翻倒地不起,不然就吓得收拾衣服跑到大伯家睡,然后再被大伯娘拿扫把赶回来干活。
这事儿他还真干过。
一天的忙碌很快过去。
陶萄把书包收拾好,扭头问慢慢把铅笔一根根朝向一致地放进笔盒里的郁峦:“芋头,外面天好黑啊,今天估计跑不了步,一会儿直接回家吧。”
今天没有奥数课,是郁峦可以慢腾腾收拾橡皮和铅笔的日子。
“好的姐姐。”郁峦专注地盯着笔盒里的中华铅笔,把有金色标志的那一面一个个转过来,且角度也要一致。
陶萄经常同情那些在郁峦铅笔盒里站军姿的铅笔,他为了让铅笔放进铅笔盒里不会移位,竟然还在笔盒底部粘了一条双面胶,把铅笔一根根粘好……
他连橡皮也有讲究,陶萄看到他收完铅笔,把名叫“小黄”的橡皮妥帖地放进了笔盒的上层,并给小黄盖上了一角卫生纸当被子。
和铅笔不同,郁峦对橡皮也有一种偏执的爱好。
他每一只橡皮都有编号。
从二年级到现在,已经从小黄一号编到三十几号了。
他还会给橡皮用圆珠笔画两只豆豆眼,每次擦的时候,都会注意角度不要擦到橡皮的眼睛,直到给橡皮都擦出一个圆润的脑袋。
当橡皮用得只剩一半,快要擦到眼睛后,他就不会再用那只橡皮,会把那用得圆溜溜的橡皮块收到专门的“橡皮退休所”去。
他有个皇冠曲奇的饼干盒,就是专门用来收容退休橡皮的。
三年他已经攒了一盒子“小黄”了。
今天这位在他笔盒里睡觉的“在职”小黄,应该是……陶萄认真回忆了一下,小黄三十三号吧……
最令陶萄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黄伟杰借了他的小黄31号,但是用完了没有马上还给他,他下课去讨要的时候,橡皮已经不见了。
黄伟杰也不记得丢哪儿去了,和郁峦一起找了整整一个课间都没找到。
陶萄也满地帮他找,也没找着。
郁峦那会儿还会捏手指,急得两只手相互捏,捏得满手都是指甲印,堵在黄伟杰桌子旁边不动弹,一脸焦躁不安。
黄伟杰没当回事,不就一块破橡皮吗?只是郁峦那表情都快哭了,他也实在没辙,只好挠挠头说:“我去小卖部买一个赔给你吧。”
“不要。”买来的也不是小黄31号,郁峦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就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座位,后来连上数学课都没精神了,趴在桌上缅怀着逝去的小黄。
后来值日时,竟被郁峦发现它躺在笤帚畚斗堆里,但小黄31号已经沾满垃圾,脏兮兮的了。
郁峦把小黄擦了又擦,还是擦不干净,只好让他提前退休了。
于是他的饼干盒里就多出了一只头不够圆的脏橡皮,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秩序崩塌了一角,他把它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最终还是皱着脸把它放进去了,按编号排好。
不然它就无家可归了,最可怕的是编号会缺少一个,那对他而言简直是秩序的全面崩塌,他抱着饼干盒子运气平衡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忍受小黄31号的特殊。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肯借给黄伟杰橡皮。
那件事情后,陶萄每次看到他给小黄不知几号盖被子都会想笑。
十分钟后,郁峦终于收拾好了他的所有文具,他书包里的书本早已经按照语数英思想品德美术音乐的顺序一本本装好了。而他的笔盒永远是放在第二格小袋的,前头的小袋装跳绳,左侧袋装雨伞,右侧袋装水壶。
外面天越来越黑了,天上云层聚集,雷声在云层里隐隐滚动,还起风了,陶萄和郁峦赶忙跑着回家。
最近天气预报好像说会来一个早台风,不过才十三四级,陶广志还很高兴:“哇太好了,落大雨刮大风,可以凉快一点了。”
当然也是因为下雨天客人少,他又可以躺在摇椅上晃一天了。
今天果然如他期盼着的,才刚跑出校门口,就落大雨了。
很大颗的雨滴落在地上,在被太阳烤得烫烫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没一会儿那些圆点就迅速扩大,连成一片,还升腾起一股潮热的雨水味道,很难形容,又很熟悉。
夏天的雨好像落下来便是热的,还有一股水泥地板味。
很快天上便是密密麻麻的雨线了。
两人跑过学校门前那棵大榕树时,一阵风突然吹过来,吹得榕树的须根乱飞,陶萄和郁峦其实都有带伞,但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拿伞无济于事,伞还会被风吹翻,还不如跑快点。
两人只好先就近缩在一家没开店的彩票店门口躲雨。
门前的雨棚很狭窄,两人紧紧挨着,后背也紧紧地靠在卷闸门上,雨越下越大,在陶萄和郁峦呆滞的眼神里,整个街道都变成一片灰白,连对面的店铺都看不清招牌了,街面上也很快汇一道道河流。
街上很多人也在四散奔逃,陶萄和郁峦对视一眼,只好等着了。
陶萄的短袖校服已经打湿了,露出一点点里面的小背心肩带,她低头看了看,把自己已经跑得往下掉的马尾顺到前头来,默默遮住。
这是郁阿姨给她的小背心。
虽然她还没有开始发育,随着长高,陶萄体重却没大幅增长,一米五才六十几斤,瘦得像个排骨,但郁阿姨却还是细心地提前给她准备。
莉莉发育得比她早,或许郁阿姨是听罗老师说的吧?
但这件事对陶萄而言,却有不同的意义。
陶广志是个好爸爸,但他对女孩儿的成长也有很多不懂的细节,陶萄上辈子是六年级时,穿短袖时自己发现胸部轮廓有一点点明显,上体育课时也摩擦得不舒服,挺不好意思地问过饶莉莉,才放学自己偷偷去买的小背心。
那时,她站在百货店门口都觉得满心羞耻,远远看到店里看店的是男老板,又连忙假装路过跑走,从街头绕到街尾,又返回去一连去了好几次,直到老板娘出来,她才鼓起勇气进去。
买小背心那天的纠结、忐忑、羞耻与不安,她至今都还记得。
这次她没有再经历这一切了,郁阿姨什么都没说,她早上起来看到床头叠着两件洗净晾晒过的小背心,就明白了。
陶萄想着这件事发呆,面前却伸过来郁峦拎着衣服的手。
她转头看去,郁峦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校服,递给了她。
自从有一次黄伟杰把小人书带来学校看,还在食堂边吃饭边看,看得喷笑,饭渣子菜叶子喷了郁峦一胸口后,他就每天都会多带一件衣服来上学。
“姐姐。”他笨拙地做了个把衣服往肩上披的手势。
“谢咯。”陶萄老脸微微一红,接过来,刚刚她的小动作被他发现了。
郁峦笑笑,又仰头看雨。
陶萄把衣服披好,正要伸手去感受感受雨还大不大,心里琢磨着,雨小一点就冲过去得了。
“姐姐,你会不会算下雨的速度?”
陶萄:“……”
这是她应该会的吗?
“雨滴越大,下落速度越快,但罗老师说,就算是小雨,滴速也比我们跑步的速度还要快。所以就算跑再快,也没办法赶过雨的。”郁峦说。
哦,那还是不冲出去了。
陶萄干笑着挠头:“……你们都已经学到这种程度啦?”
虽然她每天都跟着上奥数,但天可怜见的,她完全不知道已经上到哪里了。
郁峦摇摇头:“不是的,是上回下雨,我上课盯着天空看了十几分钟,罗老师很生气,问我在干什么。”
陶萄忍笑:“罗老师对你也是又爱又恨。”
说着她又想到一件事,悚然一惊:“咱们是不是又要去比赛了?”
郁峦点点头。
郁峦和张家明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小学奥数竞赛了,两人一个在预赛卡了三年,一个在市级卡了三年,今年都盼望着突破。
当然这和陶萄没啥关系,不过她是芋头的专职小家长。
陶萄拍拍他的肩膀:“今年也要加油啊!”
郁峦其实不太喜欢去市里比赛,每年市里的比赛学校都不同,离开熟悉的环境,全世界在他眼里都会变得扭曲变形,他只有姐姐可以依靠。
可是从去年开始去比赛,虽然姐姐陪着他,他晚上就得和张家明一块儿住了,姐姐和妈妈也说,他不能一直当小孩儿,总要长大。
他也愿意长大,长大他会长高,也会长力气,就能好好保护姐姐了。
可他讨厌和姐姐分开。
就没有又能长大又不用和姐姐分开的办法吗?他深深地思考了起来,默默蹭过去,把脑袋垂到陶萄肩头。
“啊臭芋头,热死了……”陶萄正要推他,前面不远处却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儿背着包,举着一把被吹得朝天反卷的伞,啊啊啊叫着冲到了陶萄和郁峦躲雨的这个雨棚。
姐弟俩呆了呆,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那女孩儿已经淋得浑身湿透,连包都在滴水,正弯腰把运动鞋里的水倒出来,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工牌,在陶萄面前晃悠晃悠。
陶萄无意间一瞥,看到了名字。
《天天美食》编辑部。
实习编辑,边小雨。
边小雨把湿透的头发往旁边一甩,又把湿哒哒的鞋套回去,一抬头也看到旁边两个小学生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她倒是很潇洒,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淋了雨,反倒兴致高涨地拿出一张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宣传单,问陶萄和郁峦:
“小朋友,你们知道这个南街面包店怎么走吗?”
陶萄和郁峦齐齐低头一看,又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她。
边小雨立刻展露出一个特别慈祥的笑容,想博取小孩儿的信任。
虽然她现在狼狈得像个狼外婆。
她不笑还好,她一笑,郁峦吓得汗毛竖立,忙拉住陶萄的袖子往后躲,自己鼓起勇气站在姐姐面前:“我们,不,和陌生人说话。”
边小雨挠挠头,哎呀,吓着小孩儿了。
她把泡烂的宣传单折吧折吧,正要收回口袋,陶萄忍不住伸出头来问了句:“你是要去面包店买面包吗?”
边小雨浑身滴水,一边拧衣服,一边乐观开朗地笑着:
“NONONO,我可是去写报道的!”
千禧年前后是纸媒迅猛发展的黄金十年,在经济高速发展、印刷技术升级和成本骤降的大背景之下,老百姓手里能支配的钱多了,对文化需求也高了,这十年也成了全民阅读的十年。
尤其是网络时代还未完全普及的千禧年初。
杂志报刊是能强大到引导舆论的,也是除了电视之外广告的主要渠道。
但陶萄也没想到能见到活的杂志编辑,而且还是来报道她家开的面包店的!
她家面包竟然这么出名了吗?有点不敢相信。
而且这个《天天美食》的杂志她好像没在樟溪镇的报刊亭见过啊。
不会是骗子吧……从那个片警经常上门做防诈宣传的年代重生回来的她,又有些警惕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没说别的,就指了路:“往前面走,过一条马路,沿着下坡路走一段,拐进第二条巷子就是了。”
边小雨伸头往南一瞧,往前指了指,确认道:“这边吗?”
陶萄点点头。
边小雨咧嘴一笑:“谢谢你了小朋友!”
那她就顺着这条街附近找个小宾馆,先洗澡换件衣服再说!
这么想着,她便又毫不在意地冲进了大雨里。
反正都被淋透了,再淋一遍也无妨,就当是大雨当歌,也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嘛。边小雨乐观地想着,幸好她经常外出采风,对这种不讲道理的天气已经很有经验,她书包里的衣物、录音笔、相机、胶卷、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都是用防水袋密封好的。
望着边小雨哇呀呀呀欢快地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陶萄又觉得她应该不是骗子了,嗯……骗子好像看着都比较稳重一些。
她和郁峦原本以为要等到雨停才能回家,谁知刚刚那位年轻编辑离开没多久,郁美珍便溅起一路水花,突突突地骑着摩托车来了。
“快!上车!”郁阿姨裹着宽大的棕红色雨衣,招呼着两人。
陶萄和郁峦赶忙往雨衣里钻,三人挤成一团,紧紧搂着,陶萄在中间郁峦在后面,郁美珍为了能给他俩多腾点位置,都快坐到油箱上了。
“脚小心啊,别挨到轮胎了。”郁美珍一拧把手,潇洒地一飘移,摩托车便掉了头,“我就猜你们被困半路上了,你们许姨还说要冒雨来送伞呢,我想雨伞你们不是有么?这么大雨指定不管用,我赶紧来接你们。”
陶萄和郁峦窝在潮湿的雨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雨衣边缘两人露出的脚丫子和不断往后退的潮湿路面。
郁峦睁着大大的眼睛,明明雨衣里什么也瞧不见,他却还是仰头到处看,手臂紧紧搂着姐姐的腰,姐姐前面是妈妈,他和她们三个人都被装在封闭的雨衣里,这个雨衣的世界小小的,他鼻尖上能闻到妈妈的百雀羚香味,还能闻到陶萄脖子后面的花露水味,莫名就觉得特别开心。
他从小就不害怕封闭的地方,相反那些床底下、桌子底下和楼梯底下都是他害怕时经常躲藏的地方。
当外面的世界无比喧闹时,他就会把自己藏起来。
黑暗,有时对他而言是安全的。
他开心得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弄得陶萄特别痒,她痒痒肉特别多,腋下肚子腰,碰哪儿她都想笑,这会儿她就忍不住了,坐在车上又躲不掉,只好笑着拍他的手:“别挠我,芋头,痒。”
姐姐笑得眼睛都弯成两道弯了,郁峦原本没挠,都忍不住再挠两下。
他喜欢姐姐的月牙眼。
“哎呀哎呀,芋头!”陶萄笑得停不下来。
郁峦愈发挠得上瘾,郁美珍觉得后面像载了两只毛毛虫似的,蠕动个不停,连忙喊道,“你们俩别闹了,这坐车呢,等会摔了。就快到了!安分点。”
学校离家里太近了,郁峦只觉得没两分钟就到了,好遗憾。一停车,陶萄立马就先从中间挤下来了,等他也跟着下来,脸蛋就被姐姐狠狠拧了一下。
“长大了,都敢挠我痒痒了!”陶萄把他的脸当橡皮泥似的拧,恶狠狠地说,“下回再戏弄我,我也挠你,挠你一个小时不停!”
郁峦扭曲着脸,点头:“好姐姐。”
“叫好姐姐也没用!”
“好的姐姐。”
又给她当句号使呢,一会儿好姐姐一会儿姐姐好,弄得饶莉莉经常笑着和她咬耳朵:“老天,你这老弟也太肉麻了。”
陶萄捏够了,又给他脑袋拍了一下:“走吧,先冲个澡。”
郁美珍一边把摩托停好一边说:“对对对,虽然没怎么淋着雨,但也去洗个热水澡。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下暴雨,店里也没生意了,陶萄上楼时听见陶广志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唱歌,不禁摇摇头。
瞧下个雨给他高兴的。
如果那个边小雨编辑不是骗子,到时候她老爸肯定又笑不出来了。
不过直到暴雨初歇,陶萄和郁峦吃完晚饭、上楼写完作业,都准备去饶莉莉家打小霸王了,那位编辑都没有露面,她吃饭时都忍不住往外看,弄得陶广志疑惑地问了好几遍:“你这脖子伸这么长干嘛?你在等谁啊?”
陶萄打了个哈哈,赶紧埋头扒饭。
她不准备把这件事提前告诉陶广志,她怕他跑了。
何况她家的面包也是经得起考验的,每一样都是真材实料好味道,后厨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她家连垃圾都分类呢,毕竟做面包开店,每天要消耗的原料,所产生的纸箱瓶瓶罐罐都不少,陶广志还挺勤俭节约,这些东西都踩扁堆在巷子里一个大箩筐,还定期让陶萄和郁峦踩着单车去卖废品呢。
陶萄对此也很积极,毕竟卖的钱就成了她和芋头的零花钱。
所以她不怕人家突然上门,也没什么好掩饰准备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咱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