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我要点《冷酷到底》!”
“求求你了,这次就听《那么骄傲》吧!”
饶莉莉抢着座机电话的听筒,张家明则没有一丝尊严地抱着她的腿哀求,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也是丝毫没变,又在为了点哪首歌、看哪个台撕吧个没完。
只是从抢收音机变成了抢电话。
最近电视的点歌节目大火了起来,比起收音机里的点歌台只能听歌,电视上可以看到歌曲的MV,底下滚动的横条还能循环播放点歌人的祝福语和名字,那种上电视的快乐,自然更吸引人了。
饶莉莉每天都得花一块钱点一首。
但她也不敢太造次了,因为点歌扣的是电话费,上个月她猛猛点了十几首歌,罗老师去营业厅交电话费,震惊地看到营业员打印出来老长一条的账单后,怒气冲冲回来把她训了一顿。
罗老师训人也很有一套,她是不轻易打孩子的,除非忍不住。
她最近喜欢给饶莉莉出数学卷子,做不完就扣光当月零花钱,说真的,这一招比什么都好使,饶莉莉被罚了一回就再也不敢乱花钱了。
陶萄优哉游哉地横着躺在饶莉莉家客厅的地板上看《童话大王》,这三年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她长高了很多,如今一楼客厅白墙上的刻度已经划到一米五了,陶广志说她两条腿怎么跟扯面似的扯长了这么多,还让她多吃点,他都怕折了。
瞧瞧,有当爸这么比喻女儿的吗?
小孩儿这个年纪都是这样的,抽条子,其实她体重也在正常范围,稳步增长中,只是赶不上身高长得快,就显得瘦。
这也没啥,等上了初中,进入青春期又得发胖。
不仅仅是她抽条,饶莉莉和张家明也是,莉莉发育比她更早,要升入五年级时就已褪了大半婴儿肥,小圆脸变成了鹅蛋脸,眉眼英气勃勃,曾经的小胖子姑娘抽挑长高,亭亭玉立。
英婶都说哇,女大十八变,莉莉变成靓女了啊。
罗老师也很感动,说莉莉像舅舅那边,不像她爸那么矮,可太好了。
张家明还是竹竿子似的瘦瘦长长,三年过去,他的脸更长了,耳朵也变得招风耳似的,长得特别像那个动画片《大耳朵图图》的图图爸。
郁峦也长大了。
他如今上半身趴在她小腿上,一只手搂着白切鸡,一只手握着笔,毫不在意旁边的吵闹,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做那些难懂的奥数题。
有时陶萄也会羡慕他,他如今说话比之前好些了,说长句也没什么问题,但没人和他说话,他还是很少主动开口,不熟悉的人更是一眼不看。不管你是谁,就算是黄校长站在他面前,他也能把人当空气一般忽略,直接走掉。
对旁人的声音更是如此,他的脑袋好像天生就有个网眼过密的筛子,能过滤掉大部分的杂音,让他只对感兴趣的声音有反应,这让郁峦很容易就能全心投入在学习上。当然,这样的专注也仅限于美丽的数学。
三年过去,他依旧还是那个令乐老师痛苦万分的心腹大患。
如今,陶萄和郁峦的班主任换成了乐老师。
他们几个三年级便分班了。
现在饶莉莉在三班、张家明在二班,陶萄和郁峦在六班。
罗淑芬和上辈子一样,又被调回新的一年级当班主任了,他们的数学老师现在姓袁,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人挺严肃,个高又有点秃顶,脑门锃光瓦亮,饶莉莉这个取名天才,管他叫袁周率,后来又延伸叫他老π。
这名字乍一听没那么好笑,但只要老π的秃头从窗户边飘过,陶萄都想笑。
这回分班分得特别散,本来,陶萄和郁峦也不在一个班的。
郁峦最初是分到五班的。
可分完班后,郁峦宁死也不肯去五班上课,自从陶萄重生回来后,几乎没怎么犯毛病的郁峦第一次在郁阿姨和陶广志面前,暴露了他和别人有多不一样。
第一天上学,当他知道不能和陶萄同班后,就开始默默流眼泪,他不会用复杂的语言表达焦虑,喃喃地哀求着不去不去,一哭一天。
到了学校,不论怎么好言相劝、威逼利诱,他仍抱着陶萄不放,后来老师想把他扯开,他终于情绪崩溃,开始号啕大哭,死死拉着她的手,不吃不喝不撒手,一直哭到喘不过气呕吐,老师也没辙了,就没见过上了三年级还能哭成这样的小孩儿,马上给陶广志郁美珍打电话。
他们只好把陶萄和郁峦都先接回来,郁峦当晚还发高烧,烧得都抽搐,吓得全家赶紧抱着他去卫生院输液,他窝在陶广志怀里,昏昏沉沉,仍小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哭着说胡话:“姐姐不丢,不丢。”
哭得那么可怜得,陶萄抱着他烧得滚烫的脑袋也想哭了。
她心里后悔得很,他年纪那么小,上了三年级也才八岁多啊,她着什么急呢?
其实分班前她就心知不妙,郁峦变得有多黏她,她也发现了。
但想着,二年级整个学年过去,郁峦语言和自理能力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再恐惧,或许能借分班的机会让他变得更独立,或许真的能够做到社交融合。
反正她就在隔壁班,谁敢不开眼欺负郁峦呐?加上五班里还有要好的黄伟杰和李小燕,也不算完全陌生。
试试呗?
没想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还没有办法切断依赖来源,去适应这种变化。
就这样,比上辈子晚了一年,郁峦还是被郁阿姨和陶广志带去市区看病去了。
能让他们下这个决定,或许也是想起了二年级期末乐老师来家访时说的话吧?那时他把陶萄好好夸了一顿,犹豫半天,又温和地提了一嘴:
“郁峦这孩子其实也是个聪明孩子,逻辑思维和专注力都特别好,以后肯定是学理科的好苗子。不过呢,他思考问题和表达方式有点特别,对文字的理解能力也大多停留在字面上,而且很难纠正……您别介意啊,就是……您看要不要带孩子去镇卫生院的儿童保健科瞧一眼?”
但乐老师说得实在太委婉,陶广志和郁阿姨都不相信,还乐呵呵地帮郁峦解释:“乐老师谢谢您,您太负责任了,真好,没错,这孩子打小就胆小,有点内向,如今已经进步了,您再多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赶上大部队的。”
那时,陶萄坐在陶广志怀里,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又闭上了。
纸包不住火,现在他俩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陶萄起初还很担心知道这件事后,郁阿姨会如上辈子那样深受打击,但这次却没有,她甚至都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当着陶萄和郁峦的面掉眼泪,也没有崩溃,只是那段时间她特别沉默。
陶广志也跟着着急,还“无中生友”,谎称是替朋友的孩子打听,托着人脉广的大伯辗转联系上滨城几家大医院神经科的权威专家,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专家给出的结论却都大同小异。孤独症是一种遗传性障碍,病因至今未明,不论症状轻重,以当下的医学科技水平,对于这个病,连明确的治疗靶点都尚未找到,不存在任何根治的可能。
这就是最后得到的结果了。
郁阿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破,可日子总要过,去哀怨、去绝望、去痛苦已经毫无意义,即便满心忐忑,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人当了父母后,似乎就会变得刀枪不入,坚强得令人吃惊,有一日陶萄起床后,便听到郁阿姨很平静地和陶广志商量,想托大伯和黄校长约个时间吃饭,他们也去买点礼品,把郁峦的情况和黄校长说明清楚。
这位黄校长倒也是个好人,都没收陶广志的礼,也没有宣扬这件事,还找了个原本分班部分班级男女比例有些失调的借口,堂堂正正把郁峦调入六班。
如今郁峦的事情,只有陶家人、黄校长和班主任乐老师知道。
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到这,陶萄从书页旁边偷偷瞄了郁峦一眼。
他也抽条长高了不少,如今和陶萄一般高了。脸上瘦下来,骨相清晰,眉眼乌黑,鼻梁也高耸起来了,只是依旧生得很白皙,他的皮肤真是特别像郁阿姨,冷白冷白的,晒也晒不黑,夏天晒黑了,一个冬天过去又白回来了。
可真气人啊。
他就这么低垂着眼帘,熟稔地压着陶萄的小腿,趴着做题。
陶萄腿都被他压麻了,习惯性地抽出来踹了他一脚。
郁峦被踹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给练习册磕了个响头,茫然地回头。发现是姐姐踹的,他不生气,更不气馁,收拾收拾纸笔,自然而然地再次凑到陶萄身边,躺下,把脑袋枕在她肚子上,举着练习册继续做。
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啊。
“好嘛,我成人皮沙发了。”陶萄气啊,她满脑子担心他呢,他倒好,舒舒服服地又靠过来了。她气得把他头发揉成鸡窝,又伸手把他脸颊捏住,跟扯面一样往两边扯,“你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啊!”
郁峦被扯疼了也只是笑,仰着脸随便陶萄揉捏,反正就是赖着不起来。
没过一会儿,连白切鸡也汪汪汪一个助跑跳到了陶萄身上。
陶萄被踩得一个鲤鱼打挺,眼睛都瞪起来了,差点没被它踩死。
白切鸡都有二十多斤了,要命。
“你们俩都给我起来!!”她气得把一人一狗都从身上踹掉,葡萄大王不发威,都把她当好好先生哦!
“汪汪汪!”白切鸡灵活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甩着舌头跑掉了。
姐姐踢人的力气又变大了……郁峦委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脖子上挂的小玻璃瓶都差点磕着了,他连忙用手握住。
小玻璃瓶里装的还是陶萄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送他的糖纸吊坠。
他却一直珍藏着,之前陶萄都没留意,后来还是因为戴久了有些褪色,他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到处找东西装时,陶萄才发现他一直留着这笨拙的小东西。
最后,她和他一块儿找了个小小的薰衣草瓶,把那小吊坠从棉线上拆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摆正,然后塞上木头塞子,换了条结实的皮绳捆着,他终于能安定着不急得转圈了。
从此,除了洗澡睡觉,他天天都戴着,藏在衣服里。
陶萄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宝贝这个。
她有时见他总是小心翼翼握着那小瓶子走路,便说:“没事儿啊,要是坏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个呗。”
郁峦抬眼看了看她,却只是轻轻摇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看见的彩虹,是姐姐随手送给他的。
“就要这个。”他每回都这么说。
行吧行吧,陶萄把黏人的弟弟和小狗都踢开后,翻身枕着手臂,又把书捞回来,继续懒洋洋地躺着看书。
“嘎嘎嘎——”
脆皮鸭突然站在桌上引吭高歌,还不停拍打翅膀,生气地跺脚。
陶萄和郁峦都条件反射般同时翻身坐起来。
“不好!它要下蛋了!”陶萄冲出去扯了几张纸巾回来,郁峦也已经冲过去把脆皮鸭从桌上抱下来了。
陶萄忙把纸垫在它屁股底下。
两人聚精会神地蹲着等着脆皮鸭下蛋,它这家伙下蛋真不讲究,哪儿都能下,随便下在水泥地上的也有,已经磕碎好几个了。
之前陶萄还担心脆皮鸭会戴绿帽子呢,结果等它完全成年长大,果然如陶广志推测的那样没长出绿头,脆皮鸭全身都是深褐色的斑驳花纹,只有脖子上有一小条白色羽毛,的确就是一只毫无疑问的母鸭。
一般半岁多母鸭就会下蛋了,但脆皮鸭不知是不是人教版的关系,大概一岁半以后,它才突然开始下蛋。当时是大中午,五六月份樟溪镇已经很热了,陶萄和郁峦午睡时都不关门,就拉个纱窗门,这样通风才凉快。
它自个在家遛达,顺便就把蛋下在郁峦床上,下完还跑了,弄得郁峦午睡醒来都懵了,被窝里多了个蛋,就差没怀疑是自己做梦时下的。
后来脆皮鸭就好像要把之前没下的蛋补上似的,特别能下蛋了。
尤其如今是四月,脆皮鸭好像进入了产蛋高峰期,下蛋频率也特稳定,每两天下一枚,连着下了半个多月了都没停。
因为脆皮鸭没有男鸭友,它下的蛋都被陶萄和郁峦吃掉了。它毕竟是吃面包和粮食长大的鸭子,下的蛋又大又圆,腌成咸鸭蛋油还特别多,炒鸭蛋也嫩呼呼、金黄黄的,有它在,家里都不用经常买蛋了。
郁阿姨可疼它了,三年多来给它做了几十套帽子围脖小裤衩小裙子了,家里有个小收纳箱,专门装它的小衣服呢。
它今天就戴着郁阿姨牌的全手工翘边小牛仔帽,围着红色三角巾,穿着依旧是陶广志的花袜子改的鸭掌鞋,神气活现地撅着屁股,全身用力地下蛋。
它已经三岁多,鸭生被郁峦养得十分自律。
早上在外面拉过三泡屎,它一上午都不会再拉,中午跟着人类一块儿吃一顿美味的青菜白粥混糠皮的午饭,吃完再拉一泡,又能憋一下午。
外出它现在都穿袜子,进家门脚也就不脏了。
脆皮鸭也早已经不住酸菜缸,生活条件和樟溪镇人民一般,迈入了新时代。
前两年,陶广志就在顶楼给它盖了个人字坡顶的木头大鸭窝,郁阿姨还给它缝了门帘,里面也不垫干草了,放了个圆形棉窝窝,还是专门量好的尺寸,刚好合它的屁股大小。
进入千禧年,全世界都在接力倒计时,陶萄一家子也激动得没睡觉,一开始守着电视等待新世纪的到来,后来又跑上顶楼看烟花。
听说连医院的妇产科都爆满,又是世纪之交又是龙年,好多人都想生个千禧宝宝,还有算好时间去医院剖宫产的。
陶萄也记得这件事,隔了几年人口统计,千禧年的出生人口多到吓人,多到稳稳地蝉联了十五年的人口峰值,直到2016年全面二孩开放才被打破。
除了这个,还有好多世界末日的传言,一会儿1999年九大行星连成一线将引发世界末日,一会儿新世纪到来也将是世界末日,关键还挺多人相信的,张家明妈妈还囤了两箱盐,但零点钟声敲响,轰隆隆的烟花鞭炮齐放,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个世界也还好好的。
这回天上的烟花次第绽放,郁峦没躲床底下去了,他耳朵里塞着耳塞,外面还戴了个陶萄攒了两年压岁钱给他买的索尼头戴式耳机,此时此刻,终于能和全家人一起站在晒台上看烟花迎接新年新世纪。
他还顺带给脆皮鸭的窝贴了对联挂小灯笼。
可到底,无论是百年更迭,还是千年交替,这也是寻常的一年,之后的每一天大家也在过着寻常的日子。
大概等了十分钟,脆皮鸭可算急冲冲地拉了个蛋在纸巾上,陶萄忙拿起来,还热乎乎呢。听说正常的母鸭下蛋都是很谨慎的,会躲起来找地方下,还会特意在最安静的凌晨下蛋,但脆皮鸭不是正常的鸭,它被郁峦天天遛着长大,可能把整条小巷都划定为自己的安全地盘,没一点警惕性,连带着对自己的蛋一点都不珍惜,上回它一转身还一脚给踩烂了一颗。
“嘎。”它下完蛋,还舒服地叫了一声。
白切鸡也摇着尾巴围过来看了。
三年过去,白切鸡也已从一只潦草小狗变成了一只潦草大狗,真闹不懂,它的毛总是特别容易打结,每天都梳也不成,没一会儿又变得一绺绺的了。它不仅毛奇怪,个性也很奇怪,它平时一点脾气都没有,就是不喜欢巷子里的其他狗,每次有狗过来闻它,它都要弓着背龇牙咆哮的。
但它对狗不友好,对脆皮鸭又特别好。
小时候它还让脆皮鸭站在它脑门上,冬天也大方地让出自己温暖的肚子,让脆皮鸭挨着它睡觉,还愿意把自己的狗饭让给脆皮鸭吃。
现在脆皮鸭都快五斤了,这在母鸭里头算重的了,上回它还挺不客气地飞上狗背,让白切鸡载着它在巷子里狂奔,给白切鸡累够呛,载着嘎嘎叫的肥鸭子跑两圈回来,趴地上狂吐舌头。
但下回脆皮鸭又飞来,它还是心甘情愿地当狗力拉鸭车。
饶莉莉还戏称它俩为祥子和虎妞。
去年镇上盖了个新的电影院,起初免费开放了一段时间,放的都是经典的老电影,那会儿正好是暑假,陶萄、郁峦和饶莉莉、张家明天天都去看电影,除了《骆驼祥子》,还看了《少林寺》《英雄本色》等等。
脆皮鸭蛋都下完了,饶莉莉和张家明那头也终于撕吧完了,当然是莉莉赢了,她白了张家明一眼:“你家不是买了大电视吗,你还每天跟我抢这个。”
张家明蔫蔫地倒在地上,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怅然地说:“你不懂。”
上了五年级后,学校的作业多了起来,家里给他加练的作业也不少,就算有郁峦偷偷帮他做奥数练习册,他也还是很快变得近视。但他妈却咬定是看电视看坏的,这下好了,家里虽然买了新电视,他也看不了,只要他在家,他妈就把电视机的电源线都拔了,和遥控器一起藏起来。
而且藏得谁也找不到,连她妈自己也找不到,张阿公气得买了十个万能遥控,放在他自己的房间,不然这电视谁也看不了。
很快,饶莉莉点完歌,电视台又照着点播顺序放了两首歌后,客厅里便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饶莉莉拿着扫把当话筒,跟着电视机,陶醉着大声跟唱“我宁愿你冷酷到底……我爱你喔喔喔喔——”的歌声。
饶莉莉一脚蹬在电视柜上,继续飙高音:“我爱你喔喔喔喔!喔!”
张家明叹了口气,熟练地学着郁峦捂住了耳朵。
人家歌手是爱得撕心裂肺,被饶莉莉一唱,跟打鸣了似的。
终于等饶莉莉唱完,张家明松开被摧残的耳朵,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翻过身问陶萄:“唉,陶萄,你家面包店什么时候装修好?都快五月了。”
今年翻过年,陶萄家的面包店就宣布要翻新,如今都快劳动节了,还没开门呢。不少人专程打电话来问,连张家明也觉得特不习惯。
他吃陶萄家的汉堡、葡挞、虎皮卷嘴都吃叼了,如今这三样已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镇上汽车站旁边还新开了两家“肯麦基”“麦劳劳”,连装修得也很像,但火爆了没几天生意便零落下来。
张家明也去凑了凑热闹,吃了以后还觉得挺失望的。
他还是更喜欢陶萄家的汉堡。
和他一样的人也不少。
张阿公还挺邪恶地预言,那两家店又贵又难吃,迟早倒闭。
这几年,陶萄家的汉堡已新增至七八种口味,他现在最喜欢的是什么泰式打抛猪猪堡,特别好吃,炙烤的猪排配上鸡肉酱,那真是吃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还有专门给小学初中田径训练队供应的无酱全麦鸡胸肉牛油果堡和双层芝士牛肉堡,这口味也很好吃,听孙烨哥说,每周田径队轮到吃陶萄家汉堡的日子,就是他一周暗无天日的训练日子里最期待的事了。
现在田径队里都流传着一个疯狂面包日。
他现在每回去樟溪镇,都会受那群如狼似虎的队友委托,让带一箱子好吃的回去。孙烨已经上初中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又每天高强度大量训练,他有一回在陶萄店里吃汉堡,一连吃了十个。
吃得陶广志心惊胆战,都叫陶萄去附近药店买健胃消食片了。
生怕孙烨在店里撑得厥过去。
陶萄摸了摸下巴:“水电硬装都差不多了,我爸和郁阿姨今天都去乐从的批发市场去订货柜和新家具了,应该再过一个月就能好了。”
她家的面包店从小小破破的家庭作坊到后来订单做都做不过来,去年年末,开心西饼屋的付老板听说她家要装修,也亲自登门洽谈汉堡供应的合作。
“陶老板,久闻大名了,今天我也不是来抢生意的,我一直认为,我们两家能在一起做生意,是多好的缘分啊!生意生意,就是要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一起发财才叫生意,陶老板,我真是好欣赏你的……”
这位付老板生得像尊弥勒佛,体态富态,脸上也总挂着温和有礼的笑意,一进门就主动伸手与陶广志握了握,说话的语气诚恳又热络,还很会夸人,三两句话就把陶广志哄得引为知己了,还热情留他吃晚饭。
那时,陶萄拉着郁峦假装在看电视,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大人讲话。
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了付老板一番,她就知道自己之前想得没错。
这位老板不仅情商高,做生意真的很厉害。他很会审时度势,也很知道什么叫竞合战略,在慢慢看清了陶萄家的经营策略后,便果断决定与其恶性竞争,不如一起致富。
最好笑的是,那次他被陶广志弄蒙了。
他想不明白,陶广志这样一个大脑空空、没有野心和志向,只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是怎么把店铺经营到这份上的。
陶萄当时吃饭时,看到开心西饼屋的老板那么高情商都要掩饰不住满脸的困惑,差点喷笑出来。他当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她这个小屁孩和生意鬼才郁阿姨在背后捣鬼。
不过两家要合作,陶萄也是赞同的。
顾客是很博爱的,这家关门就去另一家吃,市场上永远不缺乏选择。她家闭店装修这么久,等于暂时退出了市场,流失客源是免不了的。而付老板的提议,能让她家的面包,再多一个能让客人记住味道的分销点。
能够不下牌桌,那再好不过了。
陶萄家一楼装修,连店都要关了,陶广志还乐呵呵的,装修没法做面包了,他不就可以天天出去蹦恰恰了吗?这让他每天都喜滋滋的,跟大马路上捡了钱似的。结果有一天起来,他震惊地发现郁阿姨请了两个壮汉,把烤箱和条案之类的设备搬上了二楼的客厅,又把二楼的沙发搬到了三楼陶萄的房间放着。
郁美珍笑眯眯地拍拍手上的灰,对他说:“广志,你现在不用担心了,这样你和郑师傅就可以在二楼做面包了!”
“是啊是啊……多谢你了。”陶广志笑得都要哭出来了。
这使得她家学校门口的小摊还摆着,县城和田径队那边的预订单也还做着,加上开心西饼屋的汉堡,现在也都是从陶萄家每日做好批发过去的。
家里的收入仍十分可观。
至于欠债。
欠陶萄大伯家那六千元早已在98年便还完了,但陶萄家如今却还是负债状态,还欠得更多了,债主也还是同一位……这头欠账才还给大伯娘,过了一年半,陶广志扭头又跟他大哥借了三万元。
这三万块,加上家里的一部分积蓄,其实是用来置换隔壁邻居的店铺的。
她家面包店可不仅仅是简单装修。
很快就要有大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