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带着人在厨房煎炒烹炸, 香气飘满了院子;慕慕领着一帮小朋友跑出去买了小炮,在胡同里“砰砰砰”放得欢快。
正房里,姜定知正跟谢稷的一位同学下棋, 落子无声。
周铭、谢稷和另十几位同学围坐在一旁, 喝着茶, 抽着烟,烟雾缭绕里, 话题却格外沉重。
大家悄悄在讨论, 我们跟越南这一战,会不会打起来。
这一年多来, 边境就没消停过。从去年8月到年底,越方挑衅了七百多次,占土杀人, 无所不用其极。尤其是去年圣诞节那天,越南二十万大军进了柬埔寨,彻底倒向苏联,摆明了把我们当成了头号敌人。
听说到现在,边境那边的越军都已经进入一级战备了。那些头头脑脑更是叫嚣“打到南宁过春节”,扬言元旦就要开战,一直打到桂林去。
周铭在部队,消息更灵通。上面已经拍了板,对越自卫还击战势在必行,大批部队正在往广西、云南那边开拔。
京市军区, 将作为“战略预备队”坐镇北方,盯着苏联方面的动静。
“开饭了——”姜言一声喊,打破了屋里的凝滞。
谢稷、周铭等人过来帮忙张罗摆饭。
餐厅原本就放着一张圆桌,谢稷又带人去隔壁库房搬来一张方桌和几把木靠椅, 一众男宾这才尽数落座。
谢稷和周铭各开了瓶白酒,挨个儿给众人斟上。
桌上凉菜八道,热菜十二道,还备了一咸一甜两道例汤。
姜言则领着女眷和孩子们,在正房另开了一桌。
大家带着孩子围桌落座,姜言问几位嫂子:“喝白的,还是啤的?”
几人摆手,不喝酒。
喻向南凑到玻璃柜前,伸手取了瓶百花潞酒笑道:“别的可以不喝,这一瓶你们得尝尝,我们三线厂那边的特产,用花果配制的,度数不高,酒香柔和,甜润中带着药香,暖身微醺。”
姜言跟着笑道:“它还是老牌子药酒,补气血、健脾胃,暖身驱寒,舒筋活络。”
几人听得心动。
喻向南拿开瓶器打开,琥珀色酒液斟进杯里,药香混着蜜甜飘散开来。
大家端起酒杯,试尝性地抿了一口,入口柔润回甘,暖身舒坦。
确实不错!
姜言招呼大家吃菜,然后拿来炼乳,和奶粉兑在一起冲,分倒给小朋友们喝。
奶香味很浓,孩子们都很喜欢。
姜言是沪市人,今天特意做了几道地道的沪市本帮菜,四喜烤麸大人有些吃不惯,太甜了,小朋友却十分捧场。
全家福大伙最喜欢,跟吃锅子似的,里面什么都有,老母鸡汤打底,一层层码进了走油肉、蛋饺、肉圆、熏鱼、猪肚片、咸肉、火腿片、干虾米、干贝、海参条、鱿鱼卷、冬笋片……
喻向南自小在京市长大,凉拌的海蜇、皮蛋,烧的京酱肉丝,又是另一种风味。
另两位嫂子是东北人,做的锅包肉、熘肉段、拔丝苹果,姜言和孩子们也很喜欢。
吃着喝着,说着话,姜言有一种农村坐大席的感觉,特别热闹。
喝了一杯酒,吃了些菜,姜言起身去厨房,给大伙儿馏馒头、下饺子。
隔壁餐厅里猜拳声、劝酒声此起彼伏。姜言悄悄推开门往里瞧,有两位显然喝高了,面红耳赤地扯着谢稷的衣袖,骂他没良心,一个寝室的兄弟,一毕业就杳无音信,这么多年连封书信都不曾寄来。现在问在哪?做什么?还支支吾吾、含糊其词,不肯说句实话。
谢稷抚额,都说几遍了,保密单位、保密单位。
姜言笑了一声,扬声问道:“我要下水饺了,你们现在要吗?”
“要——”有几人齐声道。
谢稷起身过来。
姜言往旁让了让,忍不住小声道:“你们喝了多少啊?”
“两瓶都还没喝完呢。”
“那他们?”姜言惊讶道。
谢稷无奈道:“跟你一样一杯倒。”
水开了,谢稷先把馏好的馒头拣出来,给餐厅和正房的人送去;姜言则开始下水饺。
柴火大锅,一次性能煮100个。
两人连煮了三锅,盛在盆里,餐厅这边留两锅,另一锅姜言端去了正房,谁吃谁盛,吃多少盛多少,不够再下。
吃完饭,姜言给几位喝高的人煮了一锅醒酒汤,让人喝了,歪在沙发、罗汉床上小歇一会儿。
姜定知喝得也有些醉意,谢稷照顾着他把醒酒汤喝下,扶他回房睡了。随后他便带着周铭等人,往慕慕的工艺室说事去了。
慕慕则领着一众小朋友,去了后海玩儿。
姜言陪着几位女同志去了自己住的西厢,屋子宽敞,用屏风隔出了三处区域,分别用作歇息、读书和休闲会客。
休闲区设有小沙发、圆几,姜言又从别的屋里搬来两只圆凳,端上一碟糖果花生瓜子、一碟时令水果,再拎来一壶沏好的热茶。
大家坐下说起了话。
谢稷16岁就考入清华,是班里年纪最小的。故而今天来的十几位同窗,姜言一概跟着唤哥,跟着他们来的五位家眷,自然是叫嫂子。
兰嫂子、梅嫂子跟喻向南一样,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市人。王嫂子、陈嫂子是方才下厨帮忙的两位,东北人,去年才和丈夫结束两地分居,带着孩子调到京市工作。
辛嫂子年纪最长,是夫家从小收养的童养媳,二人虽是正经夫妻,方才瞧她在发酒疯的丈夫面前那唯唯诺诺的模样,姜言猜测,夫妻关系应该不是太好。
姜言跟五位嫂子相处,说得少,听得多,主要还是不太熟,昨天才刚相识,今天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
坐着闲聊了一个多小时,慕慕带着孩子们回来了,正房小睡的几位被他们的动静吵醒,起身喝了口水,洗把脸,准备要走。
姜言拉了拉喻向南,让她带着七斤再坐会儿,自己则跟着谢稷起身送客。
骑着自行车独自来的有七位,单带孩子来的有两位,拖家带口坐公交来的一共五家。
夫妻俩带着慕慕,一路把众人送到胡同口外的公交站牌下。
骑车的九人带着两个孩子先走了,没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剩下的五家朝姜言他们挥挥手,登上了公交车。
目送车子走远,一家三口转身往回走。
到家,谢稷唤了周铭,两人去正房下棋,姜言拿竹篮给喻向南装了些吃食。
一盘棋下完,周铭抱起七斤,牵着妻子的手告辞。
谢稷接过姜言手里的竹篮,带着妻儿送他们出门。
周铭开车来的,吉普就停在门外。
把人送走,姜言陡然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松早了,第二天家里又来了二十多人,有外交部姜叙白的同事与部下专程登门看望,也有姜定知在京市工作的学生过来拜访(找姜诺要的地址)。
嗲嗲单位的人,姜言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毕竟,为免麻烦,春节搬家的事,嗲嗲都没跟人说。
初五下午,好容易得了片刻空闲,乔琪雯的电话打到了附近电话亭,提醒姜言别忘了一个小时后在电影院碰面。
看完《摩登时代》,第二天姜言便开学了。
谢稷骑自行车送她。
姜言也顺势将他介绍给了另四位同学。
因对越反击战,送完姜言,谢稷便提着包,由司机送到火车站,回厂了——洞内的设备安装越发紧张了。
在四合院过完正月十五,一家人又搬回了家属院,上学、上班近。
不过几天,对越反击战全面打响了。羊城空军作为主力雷霆出击,蒋弈衡和谢崇安都随部队去了前线。
姜言、姜定知和慕慕,担心地给姜瑜打电话。
姜瑜情绪还好,嗲嗲白天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
姜叙白的意思,她工作忙,蒋弈衡又去了前线,两个孩子他让人接来照顾。
姜瑜拒绝了,怕给小妹、阿爷和嗲嗲增加负担。
几乎同时,兰州那边也传来消息,多次提交退休都被硬拦下来的外科手术一把刀褚教授,也毅然奔赴云省战地了。
那几天,整个城市仿佛被点燃了一般。大街上到处都是敲锣打鼓支援前线的队伍,除了成车的暖水瓶、猪肉和慰问品,最让人触动的就是排队献血的青年,长龙似的队伍。
姜言所在的学校更是如此,战争打响后的前三天,空气里的焦虑迅速发酵,变成了愤怒和急切。广播里反复播放着《义勇军进行曲》和前线捷报,激昂的旋律与振奋的消息交织,震得人耳膜发颤。
与此同时,苏联开始在舆论上大肆谴责我国“侵略”,还拉拢自己手下一众华约小弟国家,一同表态支持越南。
中苏边境陈兵近百万,数千辆坦克、上千架战机严阵以待;蒙古、东北边境,苏联又搞起了大规格实弹演习,战机频频抵近京市周边空域,赤/祼/祼地进行武力恫吓。更有30艘军舰进入南海、北部湾,监视牵制我南海舰队。
除此之外,苏联还将武器弹药、粮食、药品疯狂空运、海运送往越南,硬生生填满了越南的物资仓库……
姜言的新闻稿作业被叫停了,要求全部重写。
她的专属导师葛老,把笔往桌上重重一拍,指着黑板上的新题目,语气凝重又坚定:“别再写那些给外国人看的官样文章了!现在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安民心、稳后方’。把调子沉下来,用最实在话告诉前线战士们,家里一切都好,后方有咱们守着,就是要让他们安下心、打胜仗!”
姜言的稿子写了改,改了写,翌日交上,葛老看完,立马让她寄去了《解放军日报》。
不到一周,便发表了。
后续,姜言又写了几篇。
新闻、外语专业的学生,已有人申请去前线。
亦有学生集体写血书、贴大字报、到系办、校部请愿,要求“到前线去”。
乔琪雯和任文石也打了申请。
姜叙白和谢稷怕姜言冲动之下,也要过去,一个专门抽出时间找她谈了谈,另一个更是接连打来了三通长途电话。
晚上,慕慕抱着枕头,敲响了姜言的房门,要过来陪姆妈睡。
姜言放下笔,转身看他,笑着打趣道:“你都多大,还跟姆妈睡,害不害羞?”
慕慕抱着枕头往她床上一躺,滚了圈,耍赖道:“我不管,反正我就想跟姆妈睡了。”
四月了,天气热了,姜言指指组合柜的上柜,“那行,你再抱一床薄被,自己睡在里面。”
慕慕心头一松,欢快跳下床,扛来小梯子,踩上去打开上柜,挑了床五斤的蚕丝被抱下来。
姜言修改好新闻翻译稿,洗漱后上床,小家伙还没睡,捧着袖珍式收音机,在听港城那边的英语讲座。
姜言看看表,十一点多了,隔着薄被拍拍小家伙:“该睡了。”
慕慕关掉收音机,姜言接过,给他放在床头柜上,关上灯躺下。
“姆妈。”
“嗯。”
“你要去前线吗?”他同学张铭川的爸爸就去前线了。如今张铭川一听到前线的消息,就特别紧张,学习已经从班级前三,下滑跌出前十名了。
姜言侧过身,在昏暗中描摹着小家伙脸庞的轮廓,轻轻笑了声:“慕慕希望姆妈去吗?”
慕慕摇摇头,伸手紧紧拉住她的手:“二姨父、大伯还有褚爷爷都已经去了,我不希望咱们家再有人去了。”
“嗯,姆妈不去。姆妈要陪你长大,还要好好照顾你外公和太外公,为他们养老送终。”
转天,姜言收到李卫东的信,他家平反了。
真好!可以参加今年的高考了。
与此同时,任文石去了前线。
乔琪雯来家,抱着姜言很是哭了一场。
她的申请,被家长打电话到系里给拦下来了。任文石主动请缨去前线,一腔热血、爱国情怀自不必说,也是在为毕业留京做准备。
到了五月中旬,明轩也打来电话,激动地哭着道,他家平反了。
金陵的祖宅、老药铺归还了,抄家抄走的东西,只还回来一小部分,很多老祖宗传下来的医书、杂记和珍贵药材都遗失了。
孙老常年顶着的那口气,一下子泄了,抱着老伴、大儿子夫妻的牌位,大哭一场,人就病倒了。
反反复复很长一段时间才好。
这期间,谢稷事务繁忙,寄来的信,都是往返洞内坐车途中随手写的,断断续续、并不连贯,想到哪写到哪,偶尔也记下当天发生的点滴趣事。
姜言总会翻来覆去看上好几遍,跟看日记似的。她给谢稷回信也总是厚厚一沓,大多是课间或是小组会前抽空写下的,絮絮叨叨尽是日常琐事。
7月7日、8日、9日,李卫东、孙明轩、孙明琪,还有等了明轩几年的杨冬莲都走进了考场。
紧跟着慕慕放假了,思禾要回厂看看,姐弟俩乘火车回了江城。
十来天后,姜言也放假了。
在家休息一天,第二天她便买了去羊城的火车票,去看二姐,也顺便把航航和韶韶接过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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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