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吃完饭, 思禾和明轩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刷,慕慕抱来两盒积木,和振国、于嘉年一起带着龙凤胎在茶几上盖房搭桥。

谢稷打开客厅里上月从后勤处木工组租来的多格玻璃柜, 取出几罐茶叶和一套茶具, 问于和颂、吴建华、陈杨想要喝哪一种。

家里茶品不少, 有特级的茉莉花茶、沱茶,亦有龙井、碧螺春、毛尖等名优绿茶, 另有本地的白毛野茶、老鹰茶与粗制红茶。

于和颂、陈杨让吴建华选, 他身体不好,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忌讳的。

行吧, 吴建华张口道:“沱茶。”

沱茶属于后发酵紧压茶,茶性温和,鞣酸含量低, 常年服药、肠胃虚弱、有胃病的人均适合饮用。

谢稷看向姜言几人:“你们呢,想喝什么?”

喻向南指指茉莉花茶,姜言抬手从谢稷手里接过竹制茶罐,取了玻璃茶壶冲泡。

谢稷则用紫砂小壶,给吴建华三人烹泡沱茶,并顺手用慕慕烧制的多格盘,装了花生、瓜子、糖果和橘子放在桌上。

于和颂捏开花生壳,捻起果仁吃下,开口道:“江城党校培训回来,我以为谢工会去厂办或是干部处呢?”

谢稷淡淡一笑, 抬手续上茶水:“专业不符。”

吴建华跟谢稷相处得久些,对他的脾性了解几分,在旁打趣道:“谢工这是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啊。”

谢稷睨他一眼, 语气平淡道:“组织上用人,量才质还,哪有我们自行取舍的余地。”

吴建华哈哈一笑:“你向来通透,是我多此调侃了。”

于和颂跟着点头附和:“人事调配本就依才定岗,我等尽心做事便是。对了,明年你们修建处有用工名额吗?”

谢稷放下水壶,挑眉看他:“你不就嘉年一个孩子?”

于和颂指指吴建华:“帮他问的。你也知道他脸皮薄,越是熟人,越是不好意思开口。”

谢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眸看向吴建华:“我记得听你说过,你家老大是姑娘,一出生就抱去厦门,给你二姐寄养了;老二是个小子,69年你们从西北老厂调过来时,恰逢怀上了振国,加之你刚受过辐射沾染,便将孩子送回了江苏老家。”

吴建华点头:“大妞二崽相差一岁,一个16,一个15,今年七月大妞高中毕业,明年夏天二崽也该毕业了。两个孩子的户口都随我们迁过来、落在公社,在厦门、江苏老家,都没办法找工作。”

缓了缓吴建华又道:“你也知道,双职工家庭同一年只能安排一个孩子进厂,要是你们单位有用工名额,另一个就可以走内招。”

喻向南听得好奇道:“你家大妞既然七月就毕业了,当时怎么没进厂?”

吴建华:“六月底,厦门不是进入梅雨季了吗,我二姐下楼时滑了一跤,把腿给摔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家里人都有工作,谁能一天不离身地伺候,也只能大妞留下了。这一耽搁,就错过了七月的统一招工体检和政审。”

谢稷放下茶盏,取了个橘子,慢慢剥着:“我们修建处明年开春,是有一批招工指标,到时候,你让她直接报名就行。”

吴建华陡然松了口气,双手端起茶杯:“谢处长,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谢稷轻嗤一声:“呵,处长都叫了,你这是把我当外人呢。”随即语气稍缓,淡淡道,“咱们就是坐在一起闲聊几句,你不用这么严肃。”

“好,听你的。”吴建华笑笑坐下。

三人转而谈起了其他,陈杨在旁听着,不怎么插话。

喻向南听了几句,便不感兴趣了,转头跟姜言道:“我请假了,后天带七斤回京市过年。”

姜言微微一愣:“怎么没听你提前说?”

“临时决定的。本来没打算回去,七斤太小了,我一个女人,带着他,再拎着行李,一路上太遭罪了。昨天中午周铭打电话来,说是想我们娘俩了。我爸写信说,自唐山地震之后,周铭每次过去看他和我妈,眼下都是一片青黑。他找人打听了,很多参与救援的人,多多少少都留下了惊悸的毛病,他怕周铭再这么熬下去,身子会扛不住。”

姜言拍拍她的肩:“去吧。后天让思禾和慕慕送你们去冲腾坐船。”

“嗯。”

厨房里,明轩将洗好的一个个碗盘递给思禾,她擦拭后,放进橱柜。

“你跟楼下的杨冬莲关系很好吗?”明轩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是我技校的同学。对了,《希腊棺材之谜》被她借走了,我还没拿回来呢。待会儿你回家时,跟我说一声,我跟你一起下楼,找她把书要回来。”

明轩挑了挑眉:“她方才在二楼拦住我,说《希腊棺材之谜》她还没有看完,让我缓缓再找你借。”

思禾一怔,气道:“她怎么这样?书是我借的,我都没看完,昨天她过来玩,硬是拿走了。还不还、借不借的,不找我说,拦着你干嘛?”

明轩认真冲洗着手里的勺筷,没接话。男女情愫什么的,向来敏感,他还小,不想太早沾染这些。

“不行,我现在就找她把书拿回来。”思禾说着,把围裙一解,便要出门。

“急什么,这会儿大人都还没去加班呢,一嚷嚷,岂不是多生是非。”

思禾一想也是,便又把围裙系上,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

收拾好厨房,思禾拿了自己写的短篇小说《归乡》递给明轩,让他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

两人正交谈着呢,杨冬莲来了。

一见面便把《希腊棺材之谜》递给思禾:“我来还书。思禾,谢谢你,我还是第一次看侦探小说,没想到这么精彩,反转了一遍又一遍,不看到最后怕是都猜不到真凶是谁。”

说着,杨冬莲不着痕迹地打量眼屋内,目光迅速地扫向了沙发旁一堆孩子中间的孙明轩。

思禾接过书翻了翻:“你看到哪了?”

“名画失窃。处处都是伏笔,人物一个个都像是有嫌疑……”她目光又轻飘飘掠向明轩,轻声开口,“待会儿你把书借给明轩吗?等他看完,我能跟你们一起聊聊剧情吗?”

“行呀,有空了再说。”思禾随口敷衍道。

杨冬莲一下子笑开了,自认得了准话:“你家今天请客吗?这么多人!”

“不是,吴叔、于叔是来找孩子的。”

谢稷、姜言、于和颂、喻向南、陈杨夫妻都要加班,大家没聊一会儿,便带着孩子散了。

明轩也拿着书离开。

杨冬莲紧跟在明轩身后出了谢家。

“孙明轩,”杨冬莲紧追几步,跟上明轩的步伐,“我听思禾说,她的个子之所以蹿得这么快,是因为吃了维生素。我也想再长高些,听说每个人的体质都不一样,维生素也不能乱吃,你能帮我介绍介绍吗?”

“维生素只是辅助,不管身高。你要想长高,就喝奶粉、吃鸡蛋,每天早上跑跑步。”

说上话了,杨冬莲心情一下子明媚了:“你每天早上也跑步吗?”

明轩淡淡“嗯”了一声,加快了步伐,“噔噔噔”步下了二楼。

杨冬莲站在二楼楼梯口,目送他在下面转角消失了身影,快步走到走廊的栏杆前,朝下看去。

楼道口有装灯泡,明轩清瘦的身影在下面冒出,转瞬便融入了夜色。

*

屋里呼啦啦一下子空了,慕慕和思禾捡了茶具清洗好,开始拆包裹。

先把信一封封找出来,放到一旁,再看都寄了什么。

姜诺买了深蓝色涤卡布,给慕慕做了身小号中山装。

李柏舟前段时间就听慕慕写信说,寒假无线电组的老师怕是会让他们组装一台收音机,这不,给他寄来了各种零件。

慕慕抱着满满一盒零件,欢呼一声,叫道:“大姨父,我最爱你了!”

思禾哼笑:“马屁精!”

慕慕得意地扭了扭腰:“你就羡慕吧!”

姜定知寄来两支钢笔,盒上贴着慕慕和思禾的名字。

思禾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崭新的英雄牌钢笔,笑道:“我最喜欢太外公了!”

“切!”慕慕轻哼一声,“马屁精!”

“呵,你就羡慕吧!”

除此之外,还有给姜言、谢稷买的劳保鞋、手织的羊毛袜,以及过年要用的糖果、点心、饼干、咸肉、金华火腿、鳗鲞。

姜喻寄来的都是吃的,话梅、杨桃干、荔枝干、芒果干、菠萝干,鱿鱼干、虾米、生蚝干、咸鱼、海参、鱼肚、干鲍,还有致美斋的甜醋、生抽和老抽。

沈阳寄来的两个包裹,一个是珍珠,另一个是二二建牺牲的张桥的爱人钱柳。

珍珠给姜言寄来两盒珍珠粉,另有两斤克拉古斯香肠,一包黑木耳、一包棒蘑、一包松蘑,一包炒熟的松子。季九倾给谢稷寄来一条蓝翎香烟,两瓶金州曲酒。

钱柳寄来两盒点心。

兰州寄来四个包裹,其中两包是葛丽云、周梅,另两个是疗养院的江长海、宁元驹、郑学真合力打包的。

葛丽云寄来只腊羊腿,周梅给谢稷、姜言和思禾各做了双棉鞋。

疗养院寄来了肉罐头、鱼罐头和水果罐头。

京市寄来的2个包裹,一个是姜叙白,另一个是李飞白和寥大妞。

姜叙白寄来两盒巧克力,两盒京八件,两只真空包装的烤鸭,一大包的银耳、莲子、桂圆、红枣,另给思禾寄来条大红的羊绒围巾。

思禾抱着围巾“嗷”一声,在客厅里跑了两圈,高声宣布,她现在最喜欢的人是外公。

慕慕双手抱胸,抖着腿,就差把白眼翻到天上了!

李飞白十二月毕业,借着寥大妞家里的人情门路,顺利留校任职。

夫妻俩寄来一瓶六必居酱菜,一包通三益果铺与炒花生。

新疆的二姐寄来一箱羊奶粉。

一个个包裹拆开,思禾开始记账,谁谁寄了什么,一笔笔记下,才开始整理,肉类、海味用细麻绳绑了,挂在厨房或是后凉台上。

点心、糖果、罐头、羊奶粉收进多层玻璃柜,调味料放进厨房……

十一点,姜言和谢稷下班回来,边泡脚,边拆开信封,展开信纸看了起来。

疗养院、钱柳、李飞白寄包裹来,是姜言没想到的。

疗养院的信,姜言让慕慕回,礼物让他准备些,剩下的他们来张罗。

钱柳一个人带着俩孩子,最需要的肯定是钱票。

谢稷接过信看了两眼,通篇都是问候,再就是建兰稚嫩地表达了对大家的思念:“明天我找人换两张军用布票,十斤全国粮票。”

姜言:“点心、腊肉什么的寄吗?”

谢稷想了想:“寄包果干,一袋羊奶粉。”

姜言点点头,两只白嫩的小脚在盆里蹭着谢稷的大脚搓了搓:“我还以为李飞白早就跟寥大妞离婚了,没想到,孩子都生俩了。”

一个两岁,另一个刚满月。

“离了,毕业分配能这么顺利?”谢稷轻笑,“人家不傻。”

“那你说,都几年不联系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给我们寄东西了?”

“应该是从哪知道嗲嗲在外交部了吧。”谢稷翻看着季九倾的信,随口道。

“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咱们又没瞒着,厂里有知道的,他稍一打听,是什么难事吗?”

姜言踩了踩他的脚:“你是说我笨了?”

谢稷轻笑了一声,放下信,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没,我们言言最聪明了!”

姜言抓下他的手:“大哥写信说,大姐怀孕了,刚满三个月。”

“好事啊,回头你把去年买的羊毛毯给她寄去一床。”

“大姐不缺羊毛毯,”姆妈从大姐出生,就在给她攒嫁妆,她去世时,大姐都快到姑娘出嫁的年纪了。十几年的积攒真不是小数目,别说羊毛毯、蚕丝被了,狐皮、貂皮、黑紫羔皮都有好几张,还有姆妈出嫁时的衣料,她穿过的大毛衣服、旗袍,她的大半首饰,“寄过去也是占地方,还不如等她生了,把这钱添作孩子的见面礼呢。”

“也行。”

“小婶,”思禾拿来羊绒围巾和钢笔给姜言看,“外公、太外公给我买的。”

姜言看眼钢笔,笑道:“应该是上次你写信报怨,说钢笔不好用,老跑水,你太外公才给你重新买了支。”

思禾依着姜言扭了扭身子,娇悄道:“我就随口说了一句,太外公就记着了。”

姜言取过接过围巾,让思禾低头,给她围上,让她往后退退,仔细打量番,笑道:“好看!大年初一,就戴这条围巾,穿那件新做的素缎小袄。”

“好。”思禾欢喜地应了一声,跑去照镜子。

谢稷拿起毛巾,先把姜言的脚从盆里捞起,给她擦拭:“下次写信跟外公、嗲嗲说一声,别太惯她。”

“女孩子也就轻松这几年,在家都不疼着宠着,还能指望以后去了婆家有好日子过?”

谢稷挠了挠她的脚心:“嫁给我,过得不好?”

姜言咯咯笑着躲了躲:“谢同志,你讲点理啊,要不是嫁给你,我现在不是在沪市看着电影、翻着画报,就是跟着嗲嗲在京市混外交部呢。”

这倒也是!

谢稷把两只脚给她擦好,套上棉拖,心疼地将人拢在怀里:“跟着我吃苦了!”

“可不!”姜言抬了抬下巴。

“等会儿,多疼疼你。”

“……”

一夜好眠,周日不用上班,姜言赖在床上睡到八点,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洗漱后,吃了饭,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去厂里开团党组会议。

谢稷更是一早就去开会了。

夫妻俩忙到十一点多,才拿着条缎子被面,揣张大团结,带着慕慕和思禾去参加蒋文昊和小谷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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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夜没休息好,码不动,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