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姜言接过裙子, 笑道:“曦曦舍得松手了?”

“昨晚睡着了从她手里取出来的,今早没敢让她瞅见。”许曼看眼屋内屋外挤挤挨挨的小朋友,“慕慕一回来, 你们家就热闹了。”

姜言目光大致一扫:“有些孩子我都认不出来是哪家的。”慕慕不在, 她跟小孩子打交道就少了。

许曼:“那个衣服打补丁的是李家的孩子吧?”

思禾正在挨个儿给孩子们分糖果, 闻言笑道:“他是李成辉,他哥李成亮在省体队, 是跟魏小军同一批选过去的。”

她这么一说, 姜言便想起来了,李家是机关单位唯一一户每年年底领“救济金”的人家, 住在机关宿舍一楼,家里有五个孩子,男人是技术员, 每月五十多块钱工资,爱人没有工作,还常年体弱多病,极少见她出来。

“那仨是张宜楠的妹妹吧?”许曼望着人群里安安静静、抿着嘴笑的三个女孩,好奇地问道。

张宜楠是技术员张向文和家属工郑之卉的大女儿,小女儿是妞妞。跟妞妞一块儿来的是奶奶去世后,郑之卉从娘家接回来的二女小春、三女儿小秋。

这一次调职,张向文一同过来了。

他家跟明轩家因为人多,除了各自分到一套两室户外,还额外共用了一套两室户。

孙家暖屋那天, 姜言和思禾去了,共用的房子是对称的,孙老带着明轩、明琪住一间,另一间住着张家四姐妹, 卫生间和凉台大家共用,厨房摆着两家的腌菜坛子,只留一个水槽用来洗漱。

郑之卉还是疼闺女的,过来的这三个女儿,都被她教养得很好,衣着整洁,个个用红头绳扎着双丫小辫,身上清清爽爽,自带几分腼腆文静的气质。

见谢稷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孩子们呼啦啦散了,有的跑回家吃饭,有的去红旗商店买小炮,还有的到楼下玩耍,临走前,都跟慕慕约好了,待会儿一起玩。

隔壁龙凤胎醒了,许曼转身忙去了。

姜言拿着裙子走进卧室,用衣架撑好,挂进衣柜,出来洗了洗手,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稀饭缓缓喝了口,看向跟思禾坐对面的慕慕:“兜里有零花钱吗?要不要姆妈给你拿点?”

慕慕放下稀饭,拿起筷子和馒头:“我回来时,褚爷爷和宣老师各给了我一张大团结,阿爷给我了一百,让我分给思禾姐五十。姐,等会儿我拿给你。”

思禾咽下嘴里的凉拌萝卜丝:“不用,我有钱。”自夏天,阿奶给小婶汇来两千块钱,小婶每月都会给她15块零花,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小婶张罗,她又不买什么,每月最低都能剩下12元,再加上她的稿费,光这半年,她就攒了八十:“过年你有想要的礼物吗?”

慕慕想了想:“我在学校参加了无线电小组,我们寒假作业是组装一台收音机,我正在攒电子元件、电烙铁、三极管、二极管、电容、电阻……你知道咱们厂里哪儿有吗?”

“我帮你问问谁家有坏掉的、修不好、等着丢弃的旧收音机。”

“好。”

吃完饭,姜言和谢稷穿上军大衣,戴上围巾,便急匆匆去上班了。

慕慕帮思禾收拾好厨房,一溜烟冲下楼,跟朋友们玩去了。

避开军事重地,家属院、红旗商店、雨水塘、山里、乌江边,到处瞎跑乱逛,晚上回来,兜里揣着几块零食,手里的竹篓里,装着冬笋、地皮菜、折耳根、猪毛菜和几条鱼。

思禾全给做成菜,端上了桌,冬笋炒腊肉,地皮菜炒鸡蛋,折耳根凉拌,猪毛菜烧汤,鱼用大酱炖一盆。

姜言避开折耳根,挨个儿尝尝,朝两个孩子竖了竖大拇指:“不错!”

思禾笑得开心:“没想到冬天山里,还有这么多野菜。”

慕慕给谢稷和姜言各夹了一筷子折耳根,笑道:“爸爸、姆妈,你们尝尝这个,明琪哥说吃习惯了还不错。”

姜言夹起一根送入口中,凉丝丝的带着浓郁的生鱼腥味和腐败气,嚼开后,辛辣冲鼻,带着薄荷般的凉气,舌尖发麻发苦,姜言张嘴吐了。

谢稷瞪了儿子一眼,忙把杯子递给她。

姜言含着水,起身去厨房漱口。

慕慕忙放下馍筷,跑过去,剥了一块巧克力给她:“姆妈,你吃块巧克力压压。”

姜言接过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这才觉得好受些。

慕慕担心道:“姆妈,还难受吗?”

“好多了,走吧,吃饭。”

餐桌上的折耳根已被端放在斗柜上,谢稷把汤递给她:“没事吧?”

“没事。”姜言喝了几口汤,冲去嘴里的甜味,拿起筷子夹了竹笋吃,“这两天有雨,你们别往山里跑了。”

慕慕应了一声,夹起一片腊肉放进姜言碗里:“我方才回来遇见小谷姨,她说小叔已经到扶县了,明天进厂。他今年跟我们一起过年吗?”

姜言微微蹙起了眉。

谢稷淡然道:“他自过来后,就再没回过老家,以往是工作忙,今年上大学,假期宽裕,再不回去一趟,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慕慕:“我要给蒋爷爷和王奶奶准备礼物吗?”

“你烧的杯子、盘子不是寄回来不少吗,明天挑两件。”说完,谢稷偏头看向妻子,又道,“给他拿两盒茶叶、两条腊肉。”

“好。”

思禾吐出鱼骨头:“小谷跟他一起回去吗?”

姜言:“回不回都行,看他们自己的意愿。”

慕慕:“对了,姆妈,我们从山上回来,遇见虎头叔了,他说晚点过来。”

年底了,虎头过来,多半又是送老家寄来的野味。

姜言点点头,表示知道。上月的青工联欢会,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都被厂工会叫去参加了。

没几天,她就听工会的人说,虎头跟红旗商店的服务员万春雁瞧对眼了,虎尾看上了家委宋明月的大女儿娄珊珊。

周凯在追后勤处苏处长家的二闺女。

吃过饭,思禾和慕慕刚捡了碗筷去厨房洗刷,虎头、虎尾、章维桢、宋飞、周凯都来了,拎着大包小包。

有家里寄来的野味、菜干,也有他们下班后去竹林捉的竹鼠、灰胸竹鸡、斑鸠。

斑鸠比鸽子小一圈,肉紧实偏柴,适合清炖、红烧,民间有一种说话,说斑鸠肉温补、养人,冬天暖身子,产妇、体虚的人炖来吃最好。

天冷了,它们跟灰胸竹鸡一样,都是成群结队地出没。

几人拎来不少,竹鼠带来两只,灰胸竹鸡和斑鸠各五只。

姜言原来是吃不得竹鼠的,只因虎头、虎尾年年送,慢慢倒也吃了起来。

慕慕接了这些,直接提放在后面的凉台上,用竹筐罩着,压上三块砖。

思禾将风干的野味和菜干拎去了厨房。

谢稷招呼几人在沙发和小凳上坐下,拆开包江城牌香烟递给他们,姜言去泡茶。

几人知道姜言不喜欢闻烟味,接过烟便别在耳上。

谢稷也没劝,在五人一旁坐下,聊了起来。

几人过来,送年礼是一回事,虎头、虎尾和周凯则是想让姜言帮忙说媒。

姜言把茶杯一一放在几人面前,在谢稷身旁坐下:“女方都同意了吗?”

“同意了。”三人异口同声道。

慕慕好奇道:“现在说媒,赶一赶是不是年前就可以办酒了?”

三人是有这意思,俗话说得好,娶个媳妇好过年。

“房子申请了吗?”

虎头点头:“红砖房盖起来了,家庭人口多的都从干打垒住房搬出来了,我们仨的结婚报告和住房申请交上去,没两天就分下来了,一室一厨,给你们住的第一套房子的格局一模一样。”

“结婚报告都交上去、批了?!”姜言惊讶道,“那我这个媒人走个过场不就成了。”

三人笑:“就是让你从中帮忙张罗一下。”

“那行,有说什么时候下聘吗?”

虎头:“你看腊月二十五下聘,腊月二十八办酒怎么样?”

姜言见三人胸有成竹,白了他们一眼:“你们都跟女方商量好了,还问干嘛?”

“尊重嘛。”虎尾挠挠头,傻乐道。

姜言莞尔:“聘礼多少都定好了吗?”

周凯将单子递给姜言:“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补充的?”

姜言打开一看,手表、缝纫机、收音机,两身衣服、一件大衣、一双棉皮鞋、一条大红围巾、一双红袜子,礼金99元钱。

合上单子,姜言看向三人:“这礼一出,你们是不是要拉饥荒了?”

周凯:“我当兵时,有些积蓄,这几年又存了些。”

虎尾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我和虎头出不了这么多,礼金只能给66块钱。”

虎头在旁补充道:“缝纫机、收音机我们先不买,聘礼里加一张狼皮、两张羊皮和一只黑山羊。”

姜言看向谢稷。

谢稷估算了一下,一张上等冬狼皮二十多块,硝熟的山羊皮四五块一张。

山羊肉收购价四毛九一斤,一只山羊净重按80斤算,能卖39.2块钱。

全部加一起,七十出头。

瞅着好像不多,可物资难弄,真实价值远远高过它的物价。

这礼也不轻了。

“跟女方商量过吗?”谢稷看向两人道,“她们同意吗?”

虎尾松了口气,傻笑道:“我说了,珊珊说她没意见。”

虎头:“春雁他爸有风湿病,这些正好用上。”

姜言展颜笑道:“恭喜啊!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吃到了你们的喜糖。”

虎头脸一下红了,周凯也不好意思起来,虎尾抓着头笑得傻气。

姜言目光一转,望向章维桢和宋飞:“你俩得抓紧了。”

宋飞喝茶的动作一顿,问姜言:“你觉得许春芳怎么样?”

姜言一愣,许春芳是京市下来的知青,被她招进厂后,跟寥大妞一起被她推荐进车间做了宣传员。

之前,孙老让她给孙经业介绍对象,许春芳是首选。

只是,许春芳没看上孙经业。

这之后,也有人给她介绍过几位不错的男同志,都因各种原因没成。

“你们谈上了?”

宋飞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昨天她送了一条手织的围巾给我。”

姜言一下子笑了:“她看上你了,挺好的呀?你在犹豫什么?”

“她是京市人,我怕结婚后,生活习惯会不好磨合。”

姜言指指虎尾:“你应该学学他,虎尾跟娄珊珊生活习惯差得不大吗?你看他畏惧了?”

“姜处长,”虎尾突然道,“我现在改名了。”

“哦,叫什么?”

虎头:“村长给我们取的,他现在叫林国华,我叫林国民。”

姜言念了两遍,笑道:“嗯,我记下了。”

虎头:“你还是叫我虎头吧,我都听习惯了,陡然改了名,我都不知道在叫谁,反应不过来。”

“取了名字就是让叫的,国民、国民,叫得人多了,慢慢你就习惯了。”姜言说罢,偏头看向宋飞,“你要是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就先放一放,年后再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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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