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吃完那块蛋糕, 姜言给嗲嗲下了一小碗葱花鸡蛋面,上面放了几片菜心。

姜叙白这还是第一次吃小女儿做的饭,端起碗, 先喝了口汤, 味道很鲜, 面条煮得有些软烂,很适合他现在的胃。

姜言期待道:“好吃吗?”

姜叙白点点头, 连面带汤吃完, 额间浸了点汗,胃都暖了。

姜言接过碗筷洗刷干净, 放进橱柜,拿了几套刀叉碟,提着剩下的蛋糕, 和嗲嗲一起上楼。

“嗲嗲,你现在是不是胃不好?”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踩着咯吱作响的松木楼梯朝上走。

姜叙白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没事,早年喝酒喝伤了,一直有喝中药调养。”

“哪天抽空,我陪你趟医院看看吧。”

“好。”姜叙白含笑应道。

到了二楼,拐过楼梯口,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轻轻推开了大南房的门。

一家人都在,姜诺抱着小樱桃坐在炉子旁, 在烤红薯、板栗、橘子,航航、慕慕面壁站在大衣柜前,李柏舟和姜定知坐在一旁,听两人讲事情发生的经过。

父女俩一进来, 屋子瞬间便被挤满了。

“嗲嗲回来了。”姜诺抱着小樱桃起身。

姜叙白的手朝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公文包往斗柜上一搁,脱下大衣,取下颈间的围巾。姜言把蛋糕递给他,接过衣物,走到南面窗前,取过衣架撑好,一一挂了起来。

姜叙白支开一张小圆桌,给大家切蛋糕。

姜言过来,把蛋糕和叉子依次递给大姐、大姐夫、阿爷,顺便接过大姐怀里的小樱桃,拿了黑白卡片逗她。

慕慕和航航的留着,只等两人面壁完、写好检讨再吃。

闻着满屋的奶油蛋糕甜香,两个小家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李柏舟吃着蛋糕,喝着妻子递来的红枣菊花枸杞茶,给两人讲楚汉相争,鸿门宴上刘邦明明受气,却不冲动动手、不翻脸,忍住脾气,不随便结仇、不留下话柄,最后赢得天下。

“这告诉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能忍住不打架,才是真本事,动不动动手只会给自己留下祸根。”

又讲《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庞涓嫉妒孙膑才能,设计挖去他的膝盖骨,以为斩草除根。结果孙膑逃到齐国,马陵道一战大败庞涓,庞涓自刎。结论是:欺负人、动手伤人,看似占了便宜,实则留下大把柄,早晚得还。

姜叙白听了一耳朵,眉头微微拧起:道理没错,怎么竟往忍气吞声里教?!

姜定知咽下嘴里的蛋糕,看向儿子:“你怎么处理的?”

姜叙白在他身旁坐下,接过大女儿递来的茶,轻声将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听到几人被他打发到市政修路队当小工,姜言抱着小樱笑道:“一群闲散惯的小阿飞,这下有得受了。”

学民、金平过来唤慕慕和航航下楼玩儿,见两人在面壁,吓得一溜烟跑了。

两个小家伙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姜定知的维护下,结束了体罚,拿起纸笔写检讨。

道理大姨父都掰碎揉开给他们说明白了,检讨写起来,如同泉涌。

姜叙白接过来慕慕递来的检讨书,扫了眼上面的字迹,笔力虽浅,结构却稳,明显是跟人练过。

再看内容,写得虽浅白,却还算有那么点深度。

航航写了一千多字,用的是正楷,字迹工整。从内容上来看,倒有几分大哥的担当,将责任都揽在了身上。

姜叙白收起检讨书,给两人讲了一个亲身经历过的小故事。

1938年,沪上处于孤岛期,日伪在租界内外横行,暗杀、绑架接连不断,专杀抗日分子与地下党员。不少进步学生、工人领袖被日夜跟踪、围捕,一个个联络点被破获,风声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彼时,姜叙白还是圣约翰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学校虽仗着租界庇护,未被日伪接管,可四周早已暗潮汹涌。日军的岗哨就设在租界边缘,特务化装成车夫、小贩,在校园附近游荡,但凡有半点抗日言论、可疑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看似平静的课堂、林荫道下,每一次纸条传阅、每一次低声交谈,都似在刀尖上行走。同系一位平日里温和寡言的学长,只因在上学的路上捡了一张从头顶飘落的抗战宣传单,夹带在了书里,不过几日,就被人强行拖上黑色轿车,押到宪兵队,受尽酷刑,惨死在狱中。

而他,同样遇到了危机,在一次传递消息时,被人追杀至暗巷。

救他的却是一位街头混混。

那人打着赤脚,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短打,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着吊儿郎当,手脚却异常麻利。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把拽进了院内,反手推进地窖,引着他七拐八绕走了几分钟,到了另一处旧宅院,将他藏在柴棚里。

寂静的夜里,特务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回荡,粗哑的日语夹杂着沪上话,听得人头皮发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敲在人心口,由远及近,姜叙白屏住呼吸,心脏如同擂鼓,一声声似要跳出胸腔,手里的枪攥出汗来。

慢慢脚步走远,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扒开柴火,低声骂了句:“这帮狗东西,追得还真紧。”

声音带着几分市井的痞气,眼神却亮得很,没有半分恶意。

姜叙白走出柴堆,整理着身上凌乱的长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在学堂里读了十几年书,接触的多是先生、同学、体面人家的子弟,从未想过,自己这条命,有一天会攥在一个街头混混的手里。

那人拍了拍身上的灰,斜靠在墙上,叼着一根草秆笑道:“你们这些学生仔,胆子是大,可跑路的本事还差了点。”

姜叙白郑重地朝他鞠了一躬:“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敢问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对方却摆摆手,满不在乎地道:“报答就不必了,我就是看小鬼子不顺眼。真要记,就唤我一声‘阿九’好了。”

也是那一次,他才真正明白,在这乱世之中,报国不分身份,热血也不分出身。有人在学堂里执笔呐喊,有人奔赴战场,有人在纵横暗巷舍身相护,看似毫不相干的人,却在同一片风雨里,守着同一份不肯低头的骨气。

从此之后,他的处事态度变了,不再低看任何一位同胞,尽力团结身边一切可以团结的人。

而这,让他在那段人人自危的岁月里,一步步走了下去。这条路不能见光,可黑暗之中,从不缺并肩同行的战友。

讲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些字,写在纸上是检讨;有些事,刻在心里,就是一辈子的路。外公不希望你们看轻任何一个人,不管是对手,还是同学和朋友。”

“解决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条路,你们要学会动脑筋,但这不包括忍气吞声。要学会举一反三,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合理利用身边的资源。”

两个孩子听得怔怔的,似懂非懂,却也第一次窥见了外公过往的一角。

小人书上的抗日故事,听来只当是趣事,直面外公真实的过往经历,才真正体会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慕慕仰起小脸,好奇道:“外公,阿九还在沪市吗?”

姜叙白目光一凝,端着杯子的手顿在了半空,半晌才轻声道:“不在了。”

阿九是他发展的第一位同志。

并肩作战的那几年,阿九扮演过他身边的司机、厨子、采办、助理,甚至是他的远房表哥、同族兄弟……

慕慕还想再问,姜叙白放下杯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头:“好了,时间不早了,赶紧洗洗睡吧。”

姜言洗漱好了,过来唤慕慕。

慕慕想跟外公睡。

“不行,”姜言拉着人往外走道,“你外公工作忙,晚上得休息好,双人床也不过一米五,睡了太外公、外公,再挤一个你,不难受呀?”

慕慕扒着门框不走:“那我跟航航哥睡。”

姜言诧异道:“你不想跟姆妈睡啊?”

“男女有别,我都是大孩子了,怎么还能跟你和陈奶奶睡一起呢?”

姜言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行吧,那你跟航航睡。”

航航拿了口杯,带他去刷牙。

姜言松开人,跟嗲嗲、阿爷打声招呼,便上楼了。

三楼大南房里,姜诺夫妻带着小樱桃已经躺进了被窝。

陈老太听到姜言的脚步声,不由朝门口看了过去,见她推门进来,身后没人,不由问道:“慕慕呢?”

“不上来,跟航航睡呢。”

陈老太稀奇道:“他和航航分开三年多了吧,这一见面,关系咋还这么好?”

“一直通着信,互相给对方寄着东西,你记着我,我惦记着你,哪能不亲密?”

“也是你和你二姐把孩子教得好,知道亲。”陈老太掀开被子,催促道:“快上床睡吧,时间不早了。”

姜言看看表,十点多了,忙反锁上门,脱下外面的军大衣,走到床边,踢掉脚上的棉拖鞋上床。

陈老太将汤婆子递给她,“塞到脚下。”

姜言把汤婆子往被窝里一滚,双脚抵着一躺,掖好被子,长舒了口气:“还是你这床睡着舒服。”

“这老席梦思,都睡几十年了。你们那儿海绵薄垫买不到,还不能买张藤绷床垫?”

“应该能买到吧,没问。”姜言张嘴打了个哈欠,“睡觉。”

她是秒睡,话音刚落就轻轻打起了呼噜。

陈老太羡慕地看她一眼,关掉台灯。

与此同时,姜瑜、蒋弈衡带着女儿韶韶乘的火车,刚过江西上饶站,离上海还有整整一夜半天。

同行的还有谢崇安夫妻和思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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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