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桥今年三十岁, 正值而立之年。
妻子钱柳在幼儿园上班,女儿张建兰三岁,儿子兴华一岁。
此次事故中, 另两位牺牲的分别是施工队长与排爆工, 年龄都不大。
姜言取下走廊上晾干的藏蓝色工装熨平穿上, 换上解放鞋,戴上主席像章, 和喻向南一起去参加葬礼。
大家有序地走进礼堂, 白底黑字的三条横幅悬挂在礼堂正上方:“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张桥同志”“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冷清和同志”“沉痛悼念为国防建设牺牲的燕朗川同志”。
灵堂中央的遗像前,松柏枝静静地簇拥着三张年轻的面孔。遗像下方的长桌上, 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装还沾着未洗净的泥点,磨破指尖的手套、印着编号的安全帽、工作证依次摆放,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随时会回来拿起它们奔赴工地。
姜言扶着喻向南站在人群里,鞠躬默哀,耳边是压抑的啜泣声——有人偷偷抹泪,有人红着眼眶挺直了脊背。冷风顺着大敞的门窗穿过礼堂,拂过众人身上洗得发白的工装,像是在替逝者回应这片无声的敬意。
厂领导走上前,悼词没说几句,冷清和的爱人哭晕了过去,工友们忙将人扶到一边坐下。
钱柳没来,受不了这打击, 人在医院,两个孩子由家委会帮忙照顾着。
燕朗川没有结婚,当地武装部带着介绍信、拿着抚恤金过去,跟他家人说的只会是一句“节哀!燕朗川同志牺牲了。”
因何牺牲?牺牲在哪?于他的家人来说, 这将是永远的谜。
仪式结束,遗体被送往烈士陵园安葬。
钱柳被人搀扶着过来了,她要随车过去,亲自看着丈夫下葬。
姜言和喻向南立在路边,望着三辆蒙着黑纱的灵车,目送它们走远,心里堵得慌,说不出的难受。
隔天,姜言和喻向南去医院看望钱柳,她整个人蒙在被子里,床边围坐一圈他们楼上楼下的婶子大娘,大家七嘴八舌地劝她振作起来,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呢。
姜言唤了一声,没得到钱柳的回应,略坐了坐,便和喻向南去托儿所看两个孩子。
建兰经常来家玩儿,小姑娘一看到姜言,撒腿朝她奔了过来。
姜言忙蹲身将人接住:“小心点,怎么跑这么急。”
“姨姨,他们说我爸爸牺牲了、不在了,是吗?”小姑娘眼里浸满了泪。
姜言喉咙似被什么堵住了,她想到在江城招待所第一次见张桥,瘦高的青年提着东西站在门外,拘谨地笑道:“你们好,我是兰兰的爸爸张桥……”
小姑娘没得到回答,却好似已经找到了答案,嘴一张,“哇”一声,大哭了起来:“我要爸爸、我要爸爸……呜……我要爸爸,我爸爸没有牺牲、没有死对不对?!他说过年给我买一个小闹钟,他忙了,就让小闹钟帮他叫我起床,呜……我不是大懒猪,爸爸,我不睡懒觉了,你回来看看兰兰,兰兰想你……”
姜言慌张地抱起她,一下一下抚过她的背,“兰兰不哭,爸爸在、他一直在,在你心里陪着你,不哭哦……”
喻向南怀着身孕,正是敏感的时候,听着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一红,跟着掉起了眼泪。
老师闻声赶来,忙将兰兰从姜言怀里接了过去,抱到一旁低哄。
姜言掏出帕子擦过双眼,扭头看向远处的山峦,隐约能看到灵车在山道上缓缓行驶着。
兴华在托小班,刚会走,一逗就笑,特别可爱。张桥工作忙,小家伙早上醒来,他已经上班走了,晚上十一二点回来,小家伙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父子俩相处多在周日。
小家伙习惯了他的不在,对于他的离世,还似毫无察觉,只是想妈妈。扑到姜言怀里,奶声奶气地小手指着医院的方向,“啊——走——去——”让姜言带她去医院找妈妈。
姜言抱着他在院坝里晃悠一圈,转移了小家伙的注意力,该喝奶了,保育员冲好奶,拿着奶瓶寻来了。
姜言接过奶瓶,喂小家伙。
一瓶奶吨吨喝完,又喂了点温开水,没一会儿,他便在姜言怀里睡着了。
找到他的铺位,姜言帮小家伙脱去鞋子外套,将人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静静守了一会儿,才去找跟老师一起哄建兰的喻向南。
张建兰这会儿已经不哭了,坐在小凳上吃点心。
喻向南在和老师说话。
姜言走过去摸摸小家伙的头,喻向南结束了和老师的谈话,转身道:“嫂子,走吧,改天再来看他们姐弟。”
姜言应了一声,弯腰亲亲建兰的小脸,跟她再见。
小姑娘滑下凳子,追了几步,巴巴地望着姜言道:“姨姨,晚上你能带我找妈妈吗?我想跟妈妈睡。”
姜言停下脚步,安抚地冲小姑娘笑笑,看向老师:“晚上谁带他们?是家委的宋同志吗?”
“不是,是家委的王同志,”老师解释道,“宋明月家孩子多,住不开。”
姜言走回建兰面前,俯身蹲下,平视着小姑娘的眼睛:“好,下午下班,姨姨来接你和弟弟去医院看妈妈。”
从托儿所离开,姜言简单叮嘱了喻向南几句,让她路上慢些走、别累着,便和她分开,各自去单位上班。
中午下班,姜言又绕路去了一趟托儿所,站在窗外分别看了看屋内吃饭的建兰和兴华。
见孩子被照顾得很好,便拎着饭盒去职工食堂。
一个人懒得做饭,姜言打了四两二米饭,一份白菜炖豆腐和一饭盒海带汤。
提着东西,一走进机关家属院,便见到了宋谷秋。
她是七月中旬从江城精神病院回来的,病情稳定得不错,整个人也舒展了不少,见人能说能笑,做饭洗衣什么的也能干。
“姜同志,”看到姜言,她扬声笑道,“你怎么还慢悠悠地走着,快回家吧,你家谢工回来了。”
姜言微微一怔,才想起,谢稷为期半年的政工干部培训,就这几天结束,“你瞅见他啦,什么时候到家的?”
“11点左右吧,我在楼下水池边洗衣服,瞅见他拎着行李回来。”
姜言道声谢,快步朝家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眼里都带了笑。
到了楼下,几个相熟的邻居瞅见她,无不打趣几句:“姜同志走这么快,是知道你家谢工回来啦?”
“谢工这一回来,姜同志有福了,你们瞅瞅二楼西边走廊上晾晒的床单和姜同志的厚棉袄厚毛衣,可都是谢工洗的。一回家就没闲着,擦玻璃拖地炖鸡的,咱家属院找不到第二个愿意帮忙做家务的男同志了。”
姜言讨饶地朝大家笑笑,快步上了楼。
“谢工——”姜言站在走廊的玻璃窗前,朝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半挽衣袖、清瘦不少的忙碌男人唤了一声。
谢稷在尝鸡汤的盐味够不够,闻言微微偏头看了过来。
半年没见的夫妻俩,看向对方的眼神,含着脉脉温情和暖意。
姜言转身奔进家门,将提着的网兜放在餐桌上,快步进了厨房。
谢稷放下勺子,转过身来,缓缓张开了怀抱。
姜言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劲腰,头在他怀里似猫儿一样蹭了蹭,深深吸了口气:“我好想你。”
谢稷环着人移到厨房门口,视野的盲区,抬手托起她的下巴,低头印了上去,炙热得能把人融化。
姜言身子发软得直往下秃噜,被他劲瘦的手臂紧紧地扣在了腰间。
姜言轻轻推拒着他,喘不过气啦。
谢稷松开她唇,在她脸上轻啄了几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揽着她静站了片刻,抽开手:“洗洗手吃饭。”
姜言被他摸得腰间痒痒的,缓了缓才让站稳,面色潮红地去洗手。
谢稷将入冬后不下蛋的三花杀了,一半跟冬笋炒了,一半用红枣、桂圆、枸杞煲汤。
主食是明轩帮忙去食堂买的二合面馒头。
给隔壁送去一碗炒鸡,一碗鸡汤,夫妻二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家里现在用的餐具、杯子都是慕慕这半年来,陆陆续续从兰州寄回来的,形状各异、色彩斑斓,为餐桌添了不少亮色。
姜言捧着一只南瓜碗,喝了小半碗鸡汤,把米饭递给谢稷,拿了二合面馒头就着菜吃。
谢稷夹了鸡心、鸡肝、鸡翅给她。
姜言把鸡腿放进他端着的冬瓜碗里,“我还以为你们要周日回来呢。”
“考完试,拿到结业证就回来了。”谢稷想了想,补充道,“也有人想在江城逛逛,给妻儿买些东西,会晚两天回来。”
“你给我和慕慕买了吗?”
“嗯,提前一个月,就在准备了。等会儿拿给你。”
姜言双眼一亮,咽下嘴里的鸡肝:“是什么?”
“给慕慕买的玩具、衣服已经寄过去了,”谢稷夹起鸡腿,示意她咬一口上面的肉,“给你买了一对珍珠耳饰,一个碧玉胸针。”
姜言咬了口鸡腿肉嚼嚼咽下,不解道:“你买这些干嘛?我在厂里又不能戴。”
友谊商店、国营百货商店的首饰专柜、工艺美术品商店,都能买到手工制作的玉石、珍珠饰品,不过这类饰品更多偏向工艺品,且价格相对较高,普通市民和职工很少购买。
“嗲嗲要回来了。”
姜言吃菜的动作一顿,愣愣地重复道:“嗲嗲要回来了?”
“嗯,我前天接到阿爷的电话,说嗲嗲12月27日归国,蒋弈衡和二姐会带孩子们去机场接人,再从羊城乘火车到上海,陪阿爷他们过年。”缓了缓,谢稷又道,“年后,嗲嗲会去京市,参与外交与经济工作。”
“阿爷的意思是,看你今年能不能请假,回趟沪市,陪嗲嗲过年。”
姜言的眼泪啪啪掉了下来。
谢稷抽出她手里的碗筷,轻轻起身,将人揽在了怀里:“我去年请过假了,今年走不开,不能陪你,路上要注意安全。”
姜言立马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吸了吸鼻子,哽咽道:“2月10日才过年,我能请这么久吗?”
谢稷缓缓笑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不能哦,最多只能请一个月。”
“那你现在就说,等待的时间多难熬啊。”姜言捶他。
“半月很快就到了,你不得给阿爷、嗲嗲、大姐他们准备些过年的礼物。还有,”谢稷轻轻抚过她的背,“慕慕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嗲嗲呢。我已经给爸妈打过电话了,正好妈要回沪市探亲,她会带着慕慕过去。”
“妈在沪市还有亲戚?!”姜言惊讶道。
谢稷捂眼,这是什么傻问题:“妈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怎么会没有亲戚。”
姜言拍拍额头,也觉得自己问得傻:“那你回沪市,怎么没去走动?”
谢稷松开她,坐回原处,把鸡汤递给她,“外公外婆去世十几年了,大舅一家生活在东北,我只见过大舅一面,能有什么感情。沪市那些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事多,我嫌烦,就没走动。”
“这次好像是一位姑婆过八十大寿,她家的儿孙早早就给妈打电话,邀她回沪市。”
姜言捧着鸡汤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夹菜吃:“我要去参加吗?”
“看你的意愿,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姜言咽下嘴里的豆腐:“嗲嗲去港城之前不是在沪市外交部工作吗,怎么一回来,要被调去京市了?”
“工作需要。”谢稷淡淡道。
姜言瞪他:“跟你聊天真无趣。”
谢稷笑,夹起一筷子鸡胸肉喂她。
姜言啊呜一口含在了嘴里,谢稷低低笑了声,眉眼都舒展了。
吃完饭,谢稷捡了碗筷收拾,姜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将这半年来身边发生的事跟他唠叨了一遍,说到昨夜的事故,语气不由沉了沉,从背后环抱住谢稷的腰,头抵在他背上,“上周,建兰来家玩儿,张桥来接孩子,还笑着跟我说,孩子过来打扰了。他那么年轻……”
谢稷把洗好的碗筷拿一块土白布擦拭干净上面的水渍,放进橱柜,握住她揽在腰间的双手,微微往外扩了扩,他转过身来,将人抱在怀里,“我们今早就到冲腾了,随灵车到烈士陵园,亲手将人下葬,立好墓碑,才回来。”
姜言怔了怔,抬手抚过他冷凝的眉眼。
谢稷不想让言言看到自己的脆弱,将她的头扣在怀里,看向餐桌旁侧墙上贴的主席在延安的电影海报,目光似飘得很远很久远。
下午2点,姜言去上班,谢稷有半天的假,他上床睡了一觉,起身去单位处理几份上级的指示文件。
五点多他便提前离开了单位,等在托儿所门口,接了建兰和兴华,跟照顾姐弟俩的王同志说了一声,和下班过来的姜言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带他们去医院看望钱柳。
到了医院住院病房,谢稷没进去,将怀里的姐姐放在地上,由姜言牵着朝病床上的钱柳走了过去。
“妈妈——”建兰松开姜言的走,朝病床上的钱柳扑了过去。
钱柳木然地半靠床头坐着,看到扑来的女儿和待在姜言怀里、张着两手叫她妈的儿子,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怕吓着孩子,钱柳飞快地抹了把脸,探身将扑来的女儿抱起来,放坐在一旁,又伸手来接儿子。
姜言把人递过去:“孩子还没有吃饭,我和谢工去食堂看看。建兰、兴华,你们俩想吃什么?”
建兰:“肉肉。”
兴华:“蛋蛋。”
姜言温柔地揉揉两人的头,“好,姨姨和叔叔这就去买。”
医院食堂有营养餐,姜言和谢稷借用了他们的碗筷,买了三个二合面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碗萝卜炒肉丝,三份蒸蛋和一小碟咸菜。
钱柳吃不下,端了蒸蛋喂儿子,建兰不用喂,自己捧着小碗吃得欢实,姜言在旁时不时帮她擦一下嘴。
谢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钱柳的情况。
悲伤过度,这得靠她自己慢慢调节。
几日后,钱柳的妈妈和张桥的大哥来了。
钱柳特意来家道谢,顺便跟姜言、谢稷告别,她准备带着一双儿女回原籍哈尔滨。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哈尔滨是大城市,对孩子的教育来说,有着绝对的优势。便是她,待在家人身边,有父母亲人呵护着,也能很快从伤痛中走出来。至于回去后的工作、住房,厂里会跟地方联系、帮忙解决。
姜言连夜请人帮忙,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小军装,第二天送去,正赶上他们搬着行李上车。
二二建的领导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信封,是他们单位同事凑的钱票,给她安家。
厂领导也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厚厚的信封,是厂里党员们凑的钱票,给孩子们的生活费。
喻向南塞给建兰一兜水果、点心。
其他婶子大娘,你递几张饼,她塞俩熟鸡蛋……
车子缓缓启动,大家朝母子仨挥手:“有时间,回来看看啊。”
钱柳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哭得泣不成声:“会的——”她还得给丈夫扫墓呢。
很快,半月转瞬即逝,姜言找任处长和余厂长请假,一个月没请到,只请到半个月。
晚上,姜言抱着谢稷的腰,脸埋在他怀里,不开心:“一来一回,光在路上就要用去9天了,我跟嗲嗲没处几天呢,又要忙着赶回来。”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哄她:“过两年,我跟你一起请假去京市看嗲嗲。顺便带你去我们学校转转,见见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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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