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周铭接到谢稷的电话, 邀他去江城相亲时,刚对着信纸斟酌半天,把自己工作近况和对工程师职业的敬佩都谨慎措词写进信里, 还特意找外公要了他去年穿军装接受表彰的照片, 仔细塞进信封, 指尖正捏着邮票准备往上贴。

江长海在旁听了一耳朵,焦急道:“是那女娃回信了吗?怎么说?同意相亲不?”

周铭放下话筒, 木然地转头, 不敢置信道:“她说,要我现在去江城见面, 要是相中了,就立即打结婚报告,七一建党节参加他们厂举行的集体婚礼。”

“哈哈……”江长海乐得拍着大腿笑道, “好!好!好!这女娃我喜欢,性子爽利,做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小子,好好学学吧!”

“愣着干嘛,赶紧收拾东西去呀!”

“我的假期……”

“我跟你们师长说。”江长海说着,推开碍事的孙子,拿起电话拨了过去。

周铭忙把话筒从外公手里拿过来:“我自己来。”

周铭的领导一听他要请假去江城相亲,大手一挥:批!半月不够,就一个月。

让他带着媳妇回来, 补张请假条就行了。

“要见的同志,在大三线军工单位,怕是请不了假。”

杜师长一听,便明白了:“没事, 相中了,赶紧打结婚报告寄过来,我亲自给你批!”

周铭敬礼应是。

挂了电话,周铭看着指尖沾的邮票,突然就笑了。

江长海已经让警卫员帮他收拾东西,周铭没带什么,只两身衣服、一套洗漱用品。

三两下,警卫员便帮他装好了。

将邮票粘在信封上,周铭拿着信封看了看,塞进了警卫员提来的帆布旅行袋里。

江长海匆匆从卧室出来,递给他一张存折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存折里是你这些年寄来的津贴,我添了些,凑成一个整数;信封里是我给你准备的聘礼。”

“我不要,那钱是寄给你养老的,你留着买些吃的喝的,过年了,给小辈们挨个儿发点压岁钱。”周铭轻轻推开外公的手,指腹蹭到他粗糙的掌心,语气软了些却很坚定,“聘礼的钱我有,需要什么票,我找战友换,您放心,事情我会办妥的。”

江长海把东西往他怀里一摔,气笑了:“我每月的退休工资高出你一百多,要你给我零花,寒碜谁呢?”

周铭伸手接住存折和信封,没等握稳,没封口的信封就“哗啦”一声散开了,钱票撒了一地。他急忙弯腰去捡,指尖触到纸币时才看清——全是十元一张的崭新大团结,票很全,不仅有三转一响带咔咔的供应票,还夹着一张崭新的电视机票,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这一瞧便知道,定是准备了很久、很久,周铭的眼眶有些热。

江长海钢硬了一辈子,最受不了外孙掉豆豆,忙朝警卫员摆手:“小王,赶紧送他走。”

小王提起旅行袋,轻声唤了声:“周团长——走吧,别让首长难受。”

周铭把钱票装进信封,“啪”一声,朝外公敬了一个军礼:“江同志放心,保证完成娶妻任务!”

江长海被他这正经又逗趣的模样逗笑,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去,别让姑娘等急了!”

周铭微微颔首,转身随小王往外走。

江长海不放心地追了几步,手搭在门框上,声音提高了些:“小铭,跟姑娘先处处,要谈得来才行,可别勉强自己。”

“好。”

去火车站之前,周铭让车子拐了一趟军区大院,看看小家伙,问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回江城。

用意太险恶了,谢建勋差点没拿大扫帚将他打出去。

慕慕给他看自己的猪尿泡。

清洗干净的猪尿泡晾干后,摸起来薄薄的却很有韧性,慕慕捧着它轻轻吹满气,鼓成拳头大小时,阿爷帮他用棉线扎紧口,就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迷你小皮球。

“周叔叔,你看,轻轻一拍,它就会弹起来,特别好玩儿。”

周铭揉揉他的头:“叔叔要去赶火车,今天就不陪你玩了,改天有空,叔叔带你打球。”

慕慕抱着小皮球,凑近他小声道:“周叔叔跟喻阿姨相亲要是成功了,我算不算是媒人?”

“算。”

“那我是不是要有谢媒礼了?”

“嗯。”周铭真诚地询问道:“谢媒礼我应该准备什么?”

“一刀肉、一条大鲤鱼、一包喜糖,还要有一个红封。”

慕慕话音刚落,周铭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元的大团结,悄悄塞他小手里,“这是红封。其他的,我今天来不及了,让警卫员王叔叔买好送来行吗?”

“好啊。”慕慕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往手心里瞄了一眼,眼角先弯成了小月牙,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跟只偷吃了香油、爪子还沾着油星子,怕被发现又藏不住乐的小老鼠似的:“周叔叔,你给的好多哦!”

“给慕慕买糖买足球。”

“嘻嘻……”慕慕往周铭怀里钻了钻,小脑袋蹭蹭他的肩膀:“周叔叔,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周铭揽着他拍了拍:“周叔叔也喜欢慕慕。”

警卫员看看表,不得不催促道:“周团长,九点有一班火车,再晚就赶不上了。”

周铭松开慕慕起身,跟屋里众人一一告别。

谢建勋牵着慕慕的手,送他到院门口,不是太走心地道:“有空来玩啊。”

周铭抬手朝他和慕慕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了几步,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汽车引擎“嗡”地响了一声,缓缓朝外开去。

慕慕猛地松开阿爷的手,小短腿飞快地跑着追了几步,顿住脚步,双手扩在嘴边朝车后座喊:“周叔叔,再见——有空一定要来玩啊!”

周铭的头探出车窗,胳膊跟着挥了挥:“好——”

兰州到江城全程约1300公里,走铁路得换乘,加上停靠时间,耗时近40小时,算下来得两天才能到。

而飞燕坪到江城,需要半天加一夜。

喻向南从姜言嘴里,得到周铭已登车的消息,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脖子上挂的毛巾。

姜言看着她笑道:“咋,紧张了?”

喻向南抿了抿红唇,诚实道:“第一次相亲。”

“不会吧,你毕业这么多年,单位没人给你介绍吗?”

“介绍了,”喻向南懒懒地往砖堆上一坐,目光扫过工地旁堆放的钢筋,语气嫌弃道:“要么年龄比我小,要么学历比我低得多,要么就是个子不高,我听介绍人一说,别说见了,听听都觉得烦,都是什么歪瓜裂枣啊,往我跟前凑,搞得我好像嫁不出去似的。”

“那说明你的缘分没到。”姜言的目光从建了一米多高的厂房上收回,在喻向南身边坐下,“他后天到,你明天下午请假往江城赶,算着时间,你一到差不多就能碰上他。”

“你不给我留一个洗漱的空闲啊?”

“晚上8点坐夜船从扶县出发,凌晨四点多就到江城了,不但有时间给你梳洗,还能让你小睡一觉,精神饱满地去见人。”

“你没少去江城啊,经验这么丰富。”

“那是,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两人笑闹了几句,姜言拍拍屁股,准备回机修厂处理些文件。

“哎——”喻向南招手。

姜言疑惑地回头,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故意板起脸凶巴巴道:“什么事,说!”

“我晚上能去你家,跟你睡吗?”喻向南没好意思看姜言,手却下意识捏紧了垂在胸前的毛巾,“我怕自己会患得患失,睡不着。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行啊,下班早点来,我杀只鸡,咱们炖着吃。”四月份汪鑫送了三只小鸡崽,养到现在都一斤多重了,加上去年的三只,足足六只,早超了厂里规定的数量。正好二花闹着要抱窝,已经一个月不下蛋了,杀了得了。

喻向南神情陡然一松,笑靥如花道:“那我今晚有口福了。”

处理完手头审查的文件,姜言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收拾好桌面散落的纸张,把文件锁进靠墙的保密柜,拎起桌角网兜里的空饭盒,锁门下班。

刘忆香从绘图室出来,瞧见她唤了声:“姜副处长。”

姜言笑着招呼道:“一起走。”

刘忆香快走几步跟上她,“今天怎么带饭盒了?在食堂吃吗?”

“不是。回家的路上,顺便去职工食堂买俩二合面馒头,省得来回跑。”

“你可以尝尝咱们五七食堂的饭菜,馒头也暄软,不比职工食堂的差。”

“我吃过,是不差!”姜言笑道,“主要是我们家离职工食堂近,吃那边的饭菜吃习惯了。”

刘忆香突然话锋一转:“二车间的许技术员,收养了一个女孩,你听说了吗?”

姜言一愣,眼带疑惑——不明白她好端端提这事干嘛?这不是人家的私事吗?

谁家收养孩子,也不想大张旗鼓地到处说吧?万一传得尽人皆知,孩子长大知道了身世,想回去找新生父母怎么办?

刘忆香凑近了小声道:“孩子的父母是你爱人他们机关单位的。”

姜言心里咯噔了一下:“孩子多大?”

“刚满三个月。”

大夏天的,姜言却觉得身上有些冷:“许技术员家是什么情况?”

“他家啊,条件其实不能跟孩子的亲生父母比,许承安是中级技术员,每月工资是58元,他爱人在大集体上班,每月二十几块钱,家里有三个男孩,还要给双方父母寄养老钱,负担其实挺重的。但他家怎么说呢,就想要一个女孩,可他爱人又生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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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