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哦, ”慕慕一副早就想好的模样,“打好饭,先放在地上, 等我坐上小车车, 再把饭菜放进小筐里。”
“慕慕, ”姜言拉过儿子,轻声问道, “厂里没有公园, 没有游乐场,没有百货商场, 没有室内电影院,也没有国营饭店,连雪糕、冰棍都吃不到, 水果更是少有。回来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不适应?想回沪市吗?”
慕慕摇头:“我喜欢沪市,那里有太外公、大姨、大姨父,可我也喜欢厂里啊,这里有爸爸、姆妈,有孙爷爷、明轩哥、明琪哥,还有李戈、振国、王戈戈、亚亚。这里有山有水有云雾,有露天电影场、俱乐部、篮球场,有漫山遍野的野菜、菌子,还有我们家的菜园子。”
“姆妈, 这是两种生活,我都喜欢。可是……”慕慕托着小下巴想了想,“我觉得,我好像就应该生活在这片山水里。我在沪市的时候, 小朋友们都问我老家是哪的。厂里就是我的家啊,老师说,这叫故乡。”
姜言轻轻将小家伙拥进怀里。其实,他们是没有故乡的人啊。
从城市迁出,原籍于他们,早已是回不去的故乡。
踏入三线,厂区是一个封闭的小社会——有学校、医院、红旗商店、露天电影场、食堂,自成一方天地。在这里,人人说着一口厂矿普通话,生活习惯、社交圈都在厂区内,是当地人眼中的外来户。
身份悬浮,归属感缺失。
只是这些念头,也只是偶尔在心底掠过,从不会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来到这里,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一份使命,扛着一份必须担起的责任与重担。
*
春天好像一下子就来了。
去年种下的树发了新芽,竹篱前栽的杜鹃花,也开了。
山野里,绿意铺展,朵朵小花织成一片片花毯,各种野菜、菌子,轮番走上了餐桌。
三月初,姜言带着慕慕抽空将菜园子收拾出来,种下了小白菜、小香葱、韭菜、豌豆、春萝卜。
今年的政策好像又放宽了。原先每家每户只能开垦巴掌大一小块地,如今大伙儿大着胆子,往外扩了些或是再新开一片,革委会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当没瞧见。
月中,姜言托人从外面捎回了西瓜籽、甜瓜籽,连同西红柿、黄瓜、茄子一起育出秧苗,夫妻俩带着慕慕,又开垦出一片地,将秧苗一垄一垄栽了下去。
浇完水,刚收工到家,吕雨石便来报喜了,云世英生了。
“恭喜恭喜,”姜言放下工具,笑道,“男孩女孩?”
“女娃。”吕雨石脸上闪过失落。
“女孩好啊,”姜言笑道:“你看亚亚多能干,烧饭、洗衣、种菜,给你们减轻了多少负担。”
吕雨石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生完亚亚七年,世英才怀上这一胎,他心里原本盼着,会是个男孩。
谢稷扫眼他的脸色,递了一支烟过去:“伺候月子的人找好了吗?”部队面临撤离,二二、二三、二四公司要来,都是事,谢稷不希望他的手脚被家庭捆住。
“嗯,我娘明天过来。”吕雨石心不在焉地接过烟,想着求人的话怎么开口。
姜言:“已经到江城了吗?”
吕雨石点点头,直言道:“我现在要过去接人。弟妹,能麻烦你晚上去医院帮忙照顾一下世英和孩子吗?”
姜言被他的提议惊到了,明天要上班,不说她工作有多忙、多重,就算有空,照顾产妇和幼儿,她也不会呀。
“言言不行!”不等她回答,谢稷便一口拒绝了,“她就没照顾过人,慕慕小时候都是我妈和阿爷带的,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人,我帮你请一个,先照顾两天。”
吕雨石陡然松了口气:“行啊,你帮我找一个,我急着去江城,先走了。找到人,让弟妹带她去医院找世英。”
说着,人便匆匆走了。
姜言拧开走廊的水龙头洗手:“季志强的媳妇生了四个孩子,我几次见她,都把自己和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我问问她吧?”
谢稷轻“嗯”了声,交代道:“将人送去,就赶紧回来。”
“知道了。”姜言擦擦手,拍拍身上的土,转身下楼去机修厂家属院。
王卫萍一听是要帮忙照顾两天产妇和孩子,立马就应下了。
姜言提着一包红糖、一袋奶粉和十几个鸡蛋,带着王卫萍到医院病房,云世英正躺在床上抹眼泪,孩子裹着包被,孤零零地丢在床尾一角。
姜言对她的好感陡降,放下东西,抱起孩子,将王卫萍介绍给她:“这两天王嫂子会一直陪着你,吃饭你看是让她在家做好给你送来,还是去医院食堂买?”
云世英拿帕子擦了擦脸:“家里为我生孩子养了两只鸡,麻烦王同志,先杀一只,放些红枣枸杞炖汤端来。”
姜言一愣:“刚生产完,不能先喝鸡汤吧?容易堵奶。”
“没事。”云世英偏头对王卫萍道,“麻烦你了王同志,我大女儿在家,你现在过去吧。”
王卫萍点点头,看向姜言笑道:“姜干事,你不是还去要厂里一趟吗,走吧,一起。”
姜言将孩子放进云世英身边:“嫂子,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行,你忙吧。我还想着跟你说说话呢。 ”
“那我改天再来看你和孩子。”
出了病房,王卫萍小声道:“我看云同志是不打算喂孩子奶了。”
姜言也瞧出来了:“他们对第一个女儿,我看着挺好的。”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再加上,人们信奉先开花后结果。所以,对头一个降生的女儿,便多了几分宽容。
两人在机关家属院路口分开,姜言走进院坝,上楼。
谢稷系着围裙,在厨房炒菜,另一个灶上熬着红薯稀饭。
姜言倚在厨房的门框上,跟他说医院看到的情景:“他们两口子,一个是清华出来的高材生,一个也念完了高中,都是实打实的文化人,咋还这么重男轻女呢?云嫂子又不是不能生,想要男孩,再生一个就是了,夫妻俩工资高,也不存在养不起,怎么到了老二,反倒区别对待了?”
“应该是怀孕那会儿期待太高了。”谢稷在单位,就不止一次听吕雨石念叨,这胎看着像个儿子。“两口子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东西,选的都是男孩用的。”
“他们找老中医把脉了?”
“不清楚。”
两天后,吕雨石接了他娘进厂,姜言晚上带慕慕去后面的石打垒宿舍看望老人家。
老太太正闹着要走,说是来看孙子,结果,给她生了个丫头片子。
已经带着孩子出院的云世英坐在床上哭,亚亚在厨房做饭。
吕雨石跪在老太太跟前,听她一味数落:“全家吃糠咽菜,勒紧裤腰带供你上大学,原指望你鱼跃龙门,带着家里过好日子。哪承想,你一走多年不见人影。好容易松口接我过来,我当是来享福呢,呵……合着这么多年,你就待在这山疙瘩里……”
姜言拉着慕慕的小手,没敢进屋,连忙转身离开。
怕被吕雨石撞见了,大家脸上不好看。
“姆妈,那就是亚亚姐的奶奶吗?好凶啊!”
“嘘——”姜言轻声道,“慕慕,吕奶奶方才说的话,别跟人说啊。”
慕慕捂着嘴,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说咱们这儿不好。”
姜言想让慕慕瞒的是吕雨石跪下听训这事,不过,慕慕这么理解也不算错,老太太确实挺看不上他们厂的。
出了这边宿舍区,慕慕跟人撒腿玩去,姜言加班,带人去修建处抢修设备。
夜里回来,姜言双脚泡在艾草水里,跟谢稷提起这事,好奇道:“他们是什么家庭啊?还有下跪听训这一套!”
“富农。”谢稷不愿多说,拿条毛巾过来给她擦脚,“赶紧刷牙洗脸睡觉,都几点了。”
姜言原以为老太太待不了两天,就走了呢,没想到一周后,竟在菜店撞见了,扒拉着摊子上的蔬菜,挑挑拣拣,非要服务员便宜点,把人烦得不行:“我说老太太,你还买不买?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们是国营单位,定价多少就是多少,你少给一分,我就得帮你把这一分钱垫付出来。要个个都跟你一样,我还干什么工作啊,回家得了。”
后面大家跟着附和:“对啊,老太太你是没在城里买过菜吗?”
“你看她穿着,”偏襟带盘扣的大褂,大肥裤子打着绑腿,下面是三寸金莲,“这一瞅就是农村来的啊。”
“谁家的老娘啊?”
姜言没进店,转身去买豆腐。
转眼进入四月,冲腾那边的部队要走了。
谢稷随张厂长、秦书记等人去送行,带了半边猪肉,两袋面粉,一帮人包了顿饺子。
晚上,谢稷喝得微醺地回来,说是程副师长开了一瓶好酒。
姜言冲了杯蜂蜜水递给他:“全部都撤走吗?”
“留下9连,做收尾工作。”
大部队一开拔,撤出冲腾,接手的单位——核工业部二二、二三、二四工程公司便随即赶来了,拖家带口进驻飞燕坪,一下子来了足足数千人。
他们的吃、住、行与厂里各单位渐渐融为一体,子女跟着厂里的孩子一起上学,家属有的进厂当了正式工,有的在大集体上班。
1971年7月,谢稷接了妻儿过来,在江城招待所认识的二二建的张桥一家,也从冲腾搬来了。
当年刚出生48天就被他们带来的小女娃,快三岁了,哒哒在姜言家跑得欢快。
慕慕拿了零食、玩具,招待这位小妹妹。
张桥的妻子钱柳,坐在姜言对面,揽着怀里半岁的儿子,笑道:“当年要不是你们送了两张奶票,我们家建兰能不能养活都不一定呢。”
“遇见了就是缘,”姜言笑道:“你们安顿好了吗?”
“嗯,安顿好了。”
他们住的房子是二机部工程队绕山而建的,一排红砖、灰砖预制板楼,多为10-20平方米的单间或小套间,按工龄、家庭人口分配,厨卫多为公用。
张桥是二二建的土建工程师,66年就过来了,家里又是四口人,分的是一室一厅的小套。
钱柳的工作被安排在托儿所,顺便照顾儿子、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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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