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姜言愣了下, “你张叔叔家的那个小妹妹?”
“嗯。”慕慕点头。
姜言没想到,郑之卉的一句话,会给孩子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连慕慕都受到了影响。
王大娘的去世, 没人想追究什么。
要说故意害人, 郑之卉没那胆子。再说,她都伺候得老太太慢慢自个儿能走了, 没那必要。
多半是无心之失!
只是她太害怕了, 别人随口的一句询问,她竟将还不满两岁的小女儿推了出来。
孩子害死奶奶, 这样的罪名不能立!
她小小年纪,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也扛不起这么重的负担。
得抽空找宋明月说说, 流言得制止,思想教育得开展起来。
姜言弯腰将小家伙从地上抱起来,笑道:“别人说,慕慕就信啊?你听听都不敢玩游戏了,那小妹妹天天被人当面说,心里是不是很害怕?”
慕慕想了想,求证道:“姆妈,绊倒王奶奶的扫帚是二妞扔的吗?”
姜言将儿子放在长凳上站好,弯腰亲亲小家伙的脸蛋,“慕慕, 妹妹那么小,还没扫帚高,她懂什么?王奶奶的去世是意外,跟任何人无关, 知道了吗?我们要做一个健康的、品德高尚的小朋友,不信谣,不传谣,好不好?”
慕慕懵懵懂懂地点点头。
姜言又笑道:“小妹妹可不是二妞,她上面有三个姐姐,老大便是你们叫的宜楠姐姐,她二姐、三姐在外婆家生活。”姜言想了想,也没想起郑之卉家这个四闺女叫什么名字,刚搬来那会儿,王大娘一直想叫四孙女招娣,张向文和郑之卉要脸,没同意。
“三个姐姐!”慕慕惊讶了,“我都没有一个姐姐,她怎么会有这么多姐姐?”
“你大伯家的思齐、思禾,还有你二姑家的周梅,不是姐姐?”
慕慕眨眨眼:“那不是亲戚吗?亲戚家的姐姐,跟一个爸妈生的能一样吗?”
姜言捏捏小家伙肉鼓鼓的脸,笑道:“思齐、思禾是堂姐,是很亲的关系哦。”
慕慕摇头:“都没见过。思禾姐姐还好,会给我写信打电话寄东西,思齐姐姐我只听过她的名字,没见过她的照片,没听过她的声音,也没收到过她的任何东西,有啥子感情?”最后一句可谓说得老气横秋。
姜言都听呆了:“你没见过思齐姐姐的照片吗?”她记得相册里有他们一家五口的照片啊。
“没有!”慕慕很确定道,“思禾姐的照片也没见过。”
姜言放下小家伙,带他翻箱倒柜找相册。
母子俩正坐在桌前,翻着相册一张张看呢,谢稷回来了。
姜言听着他急促的脚步声,头也没抬道:“今天这么早?”
谢稷“嗯”了声,一阵风地刮进屋,去拿姜言从杏林公社带回来的人参。
江城这边不产人参,野生的有名药材有党参、竹节参、黄精、玉竹、天麻、杜仲、厚朴等。
这株人参是姜言从一个老药人手里收购的,老人家早年跟着药帮天南地北地收药材,碰到这株人参,见猎心喜,买下收藏至今。
若不是急用钱,也不会卖给姜言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主。
姜言见谢稷一身泥泞血渍、手中拿着装有人参的红木盒出来,霍地一下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
“我没事。洞内塌方,伤了九人。”谢稷匆匆朝外走道,“这株我先拿去用,回头我们再寻摸。”
“好——”姜言喉咙似被堵住了,声音涩哑。
追到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姜言只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冷的。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出事故!
每次事故,带走的都是工程兵、工程师和技术员的健康与生命!
不知道这次事件,伤到的都是什么人?
“姆妈——”慕慕爬下儿童椅,走到她身旁,忐忑不安地拉拉她垂在身侧的手,喃喃地唤了声。
姜言揉把脸,蹲身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亲小家伙的脸蛋:“姆妈和爸爸没事,别怕!走,咱们看相片。”
一张张照片翻过,有姜言幼时在家、在公园、在游乐场拍的,身旁抱着她跟着她的有嗲嗲,有已经去世的姆妈,有爷爷、二姐和小哥。
儿时的合影里,很少有大姐的身影。她大几岁,有自己的生活圈子,不爱带弟妹出门玩儿。
上学后,有段时间,姜言不爱拍照。
嗲嗲从港城写信回来,想小闺女了。
爷爷带她去照相馆,拍出来的照片,多是不高兴的,不知道在跟谁闹别扭,小脸绷着,嘴撅得按嗲嗲的话说,可以挂油瓶。
进入大学,好似一下子长开了,性子淘得狠,疯丫头一个,这段时期,没少跑着到处拍照,想象着自己以后当了外交官,派驻到国外,想家了,这些照片就是最暖的念想,一翻开,全是故乡的烟火风景、年少的青春时光。
翻到后面,慕慕看到他的满月、百天、一岁照,惊呆了,“这是我?!”
可不!
白白胖胖的,多可爱。姜言抱着怀里的儿子亲了口。
一本相册快看完,才找到一张老大家的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用金色字印着拍摄日期,1967年2月2日照于中山公园。
算算,距今六年了。
照片里谢崇安抱着儿子思睿,大女儿思齐站在中间,被蒋宁揽着肩膀护在怀里,四口人看着亲密无间,7岁大的思禾抱着一只打了补丁的玩具布偶熊,站在妈妈身侧,与之隔着距离,看起来格格不入。
“走,跟你爷奶、大伯……”姜言想想,把老二也加上吧,别以后小家伙长大了,连谢英红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二姑,打电话,让他们拍几张照片寄过来。”姜言不想和孩子待在家里,怕自己会不由老想着那九人如何了?人参有没有用?把恐惧、担心的情绪转达给孩子。
母子俩合上相册,穿上厚外套,手牵手出了家门,朝邮局走去。
*
从洞里塌方段扒出来的九人,全是工程兵。
有两人砸到头部,当场牺牲。
剩下七人,一位刚分配来部队的大学生,双腿要截肢;另有三人,休克、昏迷、大出血。
部队在冲腾建有自己的医院,只是医疗设施不如飞燕坪这边的职工医院齐全,所以七人全部转移过来了,一个个身上血乎啦的。
院长一看七人的情况,忙让人把孙老唤来,急道:“孙老,麻烦你先用银针帮忙吊着这几位的命。”医院两间手术室,七人只能先救重伤患了,连带截肢的送了四人进手术室。
剩下三人,先包扎止血,施针保心安。
孙老连忙上前查看,要保命,光银针不行。
他跟姜言一起去采购的药材,知道她手里的人参能救命,瞧见送人过来的谢稷,“谢工,你赶紧回家,把姜言前几天买的人参拿来,要快!”
谢稷是一跑疾奔回来的。
拿上人参又是一阵冲刺,赶到手术室门前,问正在施针的孙老:“怎么用?”
“切片,塞进嘴里含着。再去煮一锅人参茶,等会儿给他们一人灌些。”
工程兵那边跟过来的程副师长,一把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匕首,夺过谢稷手中的人参就切,厚厚的一片片被塞给护士,送进手术室,塞进了四人嘴里,外面三人也各被塞了两片。
孙老看得眉心直跳:“一片就够了,吸收不了,太多也是糟蹋东西。”
程副师长“嗯”了声,却没手软。
将切下来的人参须子什么的塞给谢稷,又切了厚厚几片,让他赶紧拿去医院食堂煮参汤。
孙老一看那量:“不够,全部拿去熬,切成薄片,用砂锅,加冷水到三分之二处,放人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一小时。快去!”说罢,又从三人嘴里各抠出一片塞给谢稷。
谢稷接住,一把夺过程副师长手里的半截人参,捧着就跑,又是一阵疾奔到了后厨,要来砂锅,洗干净,加冷水,放人参,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一个小时后,孙老来了,把药汁滗出来,又加冷水熬了半小时,然后,将两次药汁兑在一起,和谢稷一起端了过去。
“百年野山参,只有先熬1小时,再熬半小时,两次合一起,才是最补最救命!”路上,孙老解释道。
谢稷点点头,问伤员们的情况。
“还没有脱离危险,现在看,截肢的那位小伙子,反倒是最轻的。”
两人过去,四人还在手术室,没出来。
走廊上的三人,面色比方才好那么一些了。
孙老给三人喂参汤,剩下的平分成四份,送进手术室。
*
二姐谢英红接到姜言和慕慕打来要照片的电话,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张了张嘴,她想问孩子的照片能不能给她寄一张?想问谢稷还好吗?瘦了胖了?想问他们现在在哪,过得怎么样……
然而,嘴像粘住了,半晌,她才听到自己说:“知道了。”
“姆妈,”慕慕转头,“二姑说知道了。”
“那你问问二姑什么时候寄?”
“二姑,你什么时候寄来啊?我想早点看到表姐的照片,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有没有亚亚漂亮,会不会唱歌跳舞,我想要一个什么都会的姐姐,跟人说起来,特有面子……”
姜言抚额,谢稷这位二姐有些轴,一根筋,可别当真了!举着小皮鞭,严格要求起女儿来。
“明天寄,”想了想,谢英红又道,“好。”
也不知道她这一个“好”,答应的是什么?
挂断电话,姜言又让话服员,帮忙拨去了羊城。
谢崇安一家刚吃过饭,蒋宁烧的。
听到一位叫慕慕的小朋友打来的,夫妻俩还愣了一会儿:“谁啊?”
“我三叔家的谢慕言。”思齐自小就心有成算,知道家里亲戚、朋友,哪些家底厚,哪些有本事。
姜言和谢稷被列在首位,属于两样都占。
“哦,老三家的小崽子啊!起的什么鬼名字?慕慕、慕言,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怕人笑话!”谢崇安剔着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换上鞋,穿上外套,出门下楼。
思齐连忙跟上:“爸爸,等等我。”
思睿坐在电视机前纹丝不动。年前,部队弄来两张电视机票,一张给了某位首长,一张给了一位刚升来的副营。
副营是农村人,刚结婚的媳妇是同村的小青梅,生活上精打细算,自然舍不得花几百块钱买台不能吃不能穿的电视。
蒋宁第一个找上门,用120块钱和一些票证换来了这张电视机票。
买的是14寸的黑白电视,也因为买这台电视,谢崇安才知道自家的存款大多被蒋宁送回娘家,给她弟买工作、娶媳妇了。
大过年的,两人闹得差点没离婚。
最后,虽然婚是没离成,蒋宁在家的地位却轮到了最底层,没有了管家权,每天却要干着买菜、洗衣做饭、打扫的活儿。
蒋宁放下捡拾一半的碗筷,戳戳儿子:“你不去接电话?”
电视上正在放儿童片《杏花塘边》,新片,思睿看得正上瘾呢,被他妈戳戳的,一下子恼了,扭头喝道:“你烦不烦?!”
蒋宁一愣,气得磨牙:“臭小子,长本事了是不是?你妈都烦……”
“你是我妈吗?”思睿哼了声,“家里的钱,花在我身上的,还没我表弟一半多吧?”
“胡说什么?!”蒋宁吓得忙要捂儿子嘴。
思睿一把推开她:“走开,都说了别烦我。”
蒋宁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没摔倒,看着儿子冷漠的小脸,她是真的伤心了,桌面也不收拾了,坐在一旁抹起了眼泪。
谢崇安听完慕慕的要求,一愣:“怎么想起来要照片了?”
慕慕惊讶道:“大伯,你不想寄张照片过来,让我认识认识吗?”
谢崇安一噎,“行,明天我让你大姐把家里的照片给你寄去几张。对了,谁带你来打的电话,你爸吗?”
“我姆妈啊,爸爸工作忙,没时间搭理你。”
这臭小子,怎么长了张跟老三一样讨人厌的嘴!
姜言亦听得皱眉,轻敲了下儿子的头:“怎么说话呢!给大伯道歉。”
慕慕乖乖认错:“对不起大伯,我说话的态度不对,我跟你认错。不过,我爸爸工作是真的忙哦,等有空了,让他给你打电话,你哥俩再好好聊聊。先挂啦,我还要给思禾姐姐打电话要照片呢。”
谢崇安听着电筒里传来的“嘟嘟”声,轻嗤了一声,“跟老三一样,这么点,小道理就一套一套了。”
思齐:“爸,怎么就挂了?我还没跟小婶问声好呢。”
“改天你再打吧,小崽子要跟思禾打电话,你明天有空,把家里的照片挑几张好看的,给你堂弟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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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