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车间和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 你到车间办公室找文书拿两份推荐表,写好让他们连长签字、群众评议写漂亮点,然后拿给我, 我签字盖章后, 趁着余厂长在, 你赶紧找他签字,今儿就把这事赶紧办了。”什么事就怕拖, 拖个一两天, 这工作指不定是谁的。
“我这就去。”姜言拔腿就往车间办公室跑。
余厂长余光扫到她奔跑的身影,问跟过去看机器安装的任副处长:“小姜什么事这么急?”
任副处长把一车间、二车间各缺一名宣传人员的事说了下, 并指了指姜言要推荐的两名女同志:“高个的是许芳春,京市人,父母都是纺织厂的工人, 66年高中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主动申请下乡,分配在丰惠区庆河村大队。她性子活泼,爱唱爱跳,到大队的第二年,就被调去村里的小学,负责教一至五年级的音乐课。去年她带着一帮孩子参加县里举行的国庆文艺汇演,一举拿下了‘优秀节目奖’。”
“因表现突出,她和孩子们被县里抽调,编入红/小兵宣传队,随团到工厂、部队、公社慰问演出, 所到之处,反响热烈。进厂后,在他们连里担任文书,是个活络的, 一个连队120人,她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并清楚他们的特长在哪,善于干什么?”
余厂长眉头舒展:“做宣传工作,光跳唱可不行。”
任副处长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对姜言推荐的许芳春,他心下已经满意了七八分,“她可不止会跳会唱,一手字写得漂亮,就是画画也有分天赋。”
余厂长笑了,心情甚好:“另一个呢?”
“那位是寥大妞,胜利大队的妇女主任,别看年龄小,做事风风火火,泼辣着呢,一手毛笔字自小跟着她爷爷练的,大气磅礴。哦,她爷爷是退伍在家的老红军寥忠国。”这位老爷子在县里、市里都挂着名呢,走过长征、参与过百丈关战役、临泽保卫战、太行山区五月大扫荡、江城战役……解放后,卸去一切职务,归乡种田。
余厂长越发满意了:“让小姜写好推荐信拿给我签字。”
任副处长替姜言和两人高兴地应了一声。
下班前,两封推荐信已签字盖章归档。
下午上班,许春芳和寥大妞就要去一车间和二车间报到了。
两人拿着通知找到姜言,感谢的话说出来都显得单薄,两人看着姜言笑。
姜言卷了卷手中的报纸,一人给了一记:“傻笑什么!去了好好干,可别给我丢脸。”她可是给两人写了担保的。
“姜干事,”许春芳伸手一把抱住姜言,“谢谢。”
寥大妞在一旁嘿嘿傻笑。
其他人看得羡慕,却没人有什么嫉妒的情绪,更多的是看到了留厂的希望。
中午吃饭时,姜言在饭桌上说起这事,不好意思道:“本来是帮云大姐问的,现在……我们机修厂党委不缺人了。”车间宣传员亦是厂党委的一员。
谢稷给她夹一筷子清炒南瓜藤:“距离他们搬来还有一个月呢,不急,有的是时间寻摸。”
也只能这样了。
随着许芳春、寥大妞的入职,李飞白被洞体的给排水单位要走了,汪鑫去了后勤采购部。
姜言经过几个月的考察,又提上来两位连长顶替李飞白、汪鑫的位置,都是退伍兵,其中一位是抬石下山摔折腿的周凯。
腿摔折后,去医院照过X光片,打上石膏,仅仅休息了半天,他就到工地,坐在一旁修石头。开采下来的毛石是不规则的,直接垒墙会有缝隙,不承重,也容易倒塌。
他坐着拎不了大锤,就用錾子把石头一点点錾平。
另一位是叫宋飞,在部队时已是副连,做事认真,有担当。
时间转冷,姜言打过申请,找车间的技术员打了两个煤球机拿回机关宿舍。
周日休息半天,谢稷、秦书记、秦援朝在下面院坝里打煤球。
姜言带慕慕去邮局取包裹,羊城寄来的。
以为是冬季要进补,二姐给寄些吃食,没想到是思禾。
包裹拎回家拆开,两条晒干的咸鱼,一包海带丝。
姜言展开信,简单地问候后,是思禾小心翼翼地询问,能不能过来上学?
这……姜言太诧异了,好好的,小姑娘怎么想着过来上学?这儿的教学质量岂能跟羊城相比?!
环顾了下家里的大小,真不适合再住进来一个十来岁的姑娘,太不方便了。再说,她和谢稷也没精力去照顾这么大的孩子。
谢稷把煤球机递给秦援朝,上来喝水。
姜言把信递给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稷大致扫了一眼:“晚点我打电话问问。”
“对了,云大姐他们这几天要搬过来了吧?”
谢稷“嗯”了声,放下搪瓷缸子:“后勤采购部缺一名仓库管理员。”
姜言双眸一亮:“云大姐能调过去?”
“应该没问题,实在不行,让她去邮局还做接线员。”
姜言咯咯笑道:“她怕是做接线员做烦了,才想着换一份工作。”
谢稷看着她的笑颜,心里跟着都明媚了。
当晚,谢稷抱着儿子去邮局,给他大哥打电话。
谢崇安接到电话,惊讶道:“你说什么?!思禾给你写信,要去你那儿上学?!”
“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没呀。”谢崇安的话都结巴了。
谢稷蹙了蹙眉:“你把她叫来,我问问。”
谢崇安迟疑了下:“好,你等一会儿。”
放下电话,谢崇安下意识地掏出烟点燃,吸了一口,很快吐出来的烟圈模糊了他的眉眼。
这几个月,家里氛围紧张,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天下无不是父母,二丫头总不能因为她姆妈的无心之失,就怨恨在心吧?!
一支烟吸完,谢崇安碾了碾烟头,叉腰看着月色想了一会儿上楼。
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大闺女思齐下午学农回来,正跟蒋宁分享这一周在农村的辛苦和趣事,赶海、下田、放牛、捡田螺、捉黄鳝。
小儿子思睿在旁时不时询问几句细节,一脸向往。
蒋宁心疼地不停地给思齐夹菜:“我闺女受苦了,来来多吃点。”
“谢谢姆妈!”思齐几口吃下蒋宁夹的菜,扭脸问:“姆妈,你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蒋宁哪儿不明白大女儿的小心思,笑着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是我生的,整天长在我眼皮子底下,出去一周有什么变化我能瞧不出!”
思齐抱着她的胳膊娇笑道:“嘻嘻,那你说说。”
“晒黑了,头发糙了。”
“姆妈~”
“行了行了,明天带你去市里的百货商场,给你买瓶雪花膏,再买瓶洗发香波。”
“唔~姆妈最好啦。”
思睿不愿意了:“姆妈,我的呢?”
“有、有,都有。”
“我才不要雪花膏洗发香波呢。”思睿嘟囔道。
蒋宁逗儿子:“那你想要什么?”
思睿双眼一亮:“沪市生产的‘工字牌’五六式塑料气/枪。”
“臭小子,真会挑。”一把枪要38元,她一个月的工资没了。
思睿一听姆妈没有第一时间反对,便知道姆妈心里已经同意了,立马放下碗筷,扯着蒋宁的衣袖,撒娇道:“姆妈~给我买嘛,给我买嘛,我几个同学都有,就我没有……”
“好、好好,买!”
思禾坐在对面,沉默地扒着碗里的米粒,满满一桌菜,也只敢夹放在她面前的腐乳和一盘素炒芥蓝。
谢崇安在门口看着,迈出的步子是那么沉重。
蒋宁抬眸见他站在门口,心情不错地笑道:“站在那干嘛,饭菜都要凉了,还不进来。谁打来的电话?说什么?”
谢崇安看向二女儿微垂的发旋:“谢稷!”
思禾扒饭的手一顿,僵着身子没敢动。
谢崇安轻叹一声,“小禾,你没有什么要对爸爸说的吗?”
蒋宁狐疑地看向父女俩,思齐瞟了眼妹妹,轻哼一声,坐下端起了碗饭,“二妹不会写信跟小叔告状了吧?”
“告什么状?!”蒋宁声音尖锐。
思齐轻嗤一声:“说我们对她不好呗。”
思睿双目一瞪,不可思议地看向二姐:“姆妈对你还不好?!你住院一个多月,姆妈每天一下班就往医院跑,买饭擦身换衣,大热天的忙前忙后地伺候你,多辛苦!医生说你身子虚要营养,姆妈三天一条鱼,一周炖半只鸡,合着养了条白眼狼啊?!”
尽管一颗心早已冷透了,听到这话,思禾还是止不住浑身发抖:“跟我一个病房的宋大娘就住在隔壁,你要不要去问问她,我几天擦一次身,多久换一次衣服,住院一个多月,吃过几次鱼,多少次鸡?”
对上二姐乌沉沉的一双眼,思睿心虚了:“你、你……”他不是不知道,每次姆妈烧的鱼、炖的鸡大半进了他和大姐的肚子,剩下的姆妈和爸爸吃了。但,但是,也不是一点没给她送,不是吗?
“啪”蒋宁一巴掌拍在桌上,看着二女儿厌恶道:“你想干什么?!整天在家顶着张死人脸,当家里人人都欠你的?!我告诉你谢思禾,我是你姆妈,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这一辈子,只有你欠我的份,没有我当母亲的倒欠你的……”
谢崇安额上青筋跳了跳,烦躁地狠狠扯了把领口的纪风扣:“够了!”
屋里一静。
谢崇安深深看了思禾一眼,转身往外走道:“走吧,你三叔打电话找你。”
思禾放下筷子,默默跟上。
蒋宁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突然啪的一声摔了筷子,恨声道:“早知道就该在小时候,掐死她!养什么养,养个白眼狼。多大点,就学会告状了……”
上次因为臭丫头受伤住院,起了多少流言蜚语,她伏低做小几个月,好不容易平息了。贱丫头又给她来这么一出,这是恨不得把她送去改造、上教育课啊!
……
父女俩一路沉默地走到电话亭,谢崇安把号码报给话务员,拨通了,他往外站了站,让思禾接电话。
思禾拿起话筒,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喂~”
“思禾?”
“是、是我……”思禾结巴道。
“别紧张,”谢稷安抚道,“我看到你写的信了,能跟三叔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我这儿上学吗?”
“我……”思禾的泪唰地一下下来了,哽咽得几不能成言,“我、我想、离开这儿,去、去哪都成……”
谢稷静静地听着。
思禾没再说什么,一直在哭,声音委屈得似滔滔江水。
“思禾,去爷爷奶奶家好吗?”
“不、不能去!保、保密!”
谢稷听懂了,爷奶那是保密单位,她怕去不了或是怕去了给爷奶添麻烦。
“没事,你把电话给你爸,我来跟他说,让他请假送你过去。”
思禾愣了愣,胡乱抹了把脸,将话筒轻轻放在柜台上,往旁让了让,扭头跟一脸复杂的谢崇安道:“三叔找你。”
谢崇安拿起话筒。
谢稷声音清冷:“谢崇安,没那么多精力、又照顾不好孩子,你生那么多干嘛?哦,想要一个儿子啊。呵,老头子很看重长孙?”
那没有,思睿8岁了,爸还没见过呢,能有多少感情?
“老三,”谢崇安深吸一口气,“你也别训我,等你家再生几个,你就知道了,是人都有偏向。我们当年,连跟爸妈在一起生活都是奢望,更别说吃饱穿暖了。思禾我又何曾亏待了,吃的穿的哪样比别人家的孩子差啦?”
“哦,你的意思你没有错?当父母的偏心很正常?思禾是自己心眼小,想不开?”
谢崇安沉默,他和妻子是偏心,他承认,大院里谁家父母不偏心,咋就没见哪家孩子因为这个怨上父母的?
偏偏他家这个就成了例外,小小年纪就怨这怨那,他也不指望她日后如何了,别留来留去留成仇,半夜拿刀砍他就成!
听出老大对孩子心存怨气,谢稷也不再说什么了:“行吧,你请几天假,送她去爸妈那。”
“我没空!”话一出口,谢崇安忙又补救道,“我、我们下周要去上一个培训课。”
谢稷:“……”
挂了电话,谢稷打给蒋弈衡。
问他部队近期有没有去兰州出差或是探亲的,帮忙把大哥家的思禾送到兰州某个地方,到时有人接。
还真有。
安排好,谢稷给老头子打电话,说了思禾的事。
思禾?——谢建勋想了下,才想起这是二孙女。
谢稷气得讥讽道:“你这爷爷当的,呵!”
谢建勋抹把脸:“我最近一次见你大哥大嫂,还是他们结婚那年,你算算,14年了。别说我记不住几个孩子的名字,人我都没见过。你信不信,现在他们站在我面前,我都认不出来。”
“我家慕慕呢?”
谢建勋牙酸:“我战后归国,回沪市休养,慕慕天天爬在我身上揪我胡子,这事能忘吗?”
谢稷这才满意地哼了声:“思禾的心理出问题了,这个孩子不管你和我妈愿不愿意,都得养着。”
谢建勋揉揉眉心,他是真发愁,不是不愿养,而是他压根没时间,妻子医院的活儿也不轻松。
谢稷怎么会不知道他的为难,但这孩子也不适合来他这啊:“有困难想办法克服,别想着找借口,谁让你是人家爷爷呢,谁让你没教好她爸呢。”
谢建勋扑哧笑了:“知道了,爸妈养,放心吧,我和你妈会好好养育这个孩子。”
谢稷满意地“嗯”了声,抱起站在腿边朝路边小狗扮鬼脸的儿子,“慕慕,来跟爷爷打声招呼。”
“爷爷好!”
谢建勋瞬间坐直了身子:“慕慕好,吃晚饭了吗?”
“吃啦,爷爷吃了吗?吃的什么?有肉肉吗?有鱼吗?有白米饭吗……”
谢建勋一一回答,极有耐心。
“可惜啊,慕慕吃不到,每月的肉票鱼票太少了,吃不了几回,小肚肚每天都好馋啊,咕咕叫着好委屈……”
“哈哈……慕慕想吃肉啦,爷爷给你寄。”
“谢谢爷爷,别寄太多哦,要留些你和奶奶吃。”
多窝心的孩子,谢建勋几句话的工夫,把这月、下月、下下月的肉票差不多都许出去了。
挂了电话,谢建勋才反应过来,被小孙孙的甜言蜜语哄住了。
忍不住又是一阵哈哈哈大笑。
谢稷轻拍儿子的屁股:“跟谁学的?”一套一套的。
慕慕看着爸爸一脸无辜:这还要学?不是张口就来吗?
谢稷看明白了,又拍了他两记,付了钱,抱着小家伙出了邮局,门口的小狗汪汪地叫着朝两人追了几步。
“爸爸,”慕慕伏在爸爸肩头往后看,“我能养只小狗狗吗?”
“不行,你妈害怕。”
“害怕?”
“嗯。”小时候被狗咬过。
到了宿舍楼下,秦援朝在用干茅草盖半干的煤球,谢稷放下儿子,过去帮忙。
秦建国和秦书记在走廊下打沙发,秦建国和李敏在这次的分房名单里,新婚的小两口能分到一个单间。
却不在石打垒宿舍那边,而是这边的单身宿舍,如此一来,16户里便有一家要搬去石打垒宿舍住。
哪家不想住石打垒啊,遂这些天整栋楼颇有些暗潮涌动。
谢家、孙家和李新义家不掺与,秦书记跟着表了态,他家暂时不搬。
汤志用酒没少喝,烟没少送,上窜下跳,这几日蹦得正欢。
王大娘看得心急,窜托着儿子找关系。
楼下吴大梅也想争一争,她家冯工不动,也不阻拦妻子找人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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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点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