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国爸爸是一分厂堆工检修车间的主任。
一分厂的核心任务是承担反应堆的建设、运行准备与核燃料钚的生产, 同时负责反应堆及配套系统的安装、调试与维护,以及核燃料后处理的前期工艺验证与准备工作。
国家困难嘛,节约办厂, 因陋就简。
谢稷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到一分厂在飞燕坪的家属区时, 一分厂所有职工正在筑墙盖房, 男同志们挑土背砂倒灰活泥,拎起一桶桶活好的三合土倒进木夹板做成的墙模里, 拿木槌强夯成墙, 使劲拍拍……拍实、拍光。
而抬楼板、搭架子的活则落在了女同志的肩上。
“爸爸——”振国朝一位赤脚活泥的汉子叫道。
吴建华转头看来,忙放下手里拄着的铁锨, 绕过地上堆放的石灰窑渣,快步走来。
谢稷打量眼四周,笑道:“这么赶的吗, 都下班了,还不去吃饭?”
“嗨,不是说今晚有电影吗?大家都想一鼓作气把手头上的活儿干完,晚上不加班,看电影放松放松。”吴建华走近,拍拍手上半干的泥,接过儿子,“今天怎么你接孩子?”
谢稷刚去西北老厂时,正赶上反应堆安装,便被调了过去, 吴建华作为技术人员,亦在其中。
两人便是那时认识的。
“弟妹呢?”不等谢稷回答,他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振国见到爸爸活泼了几分, 当即举手道,“慕慕说他姆妈出去玩了。”
“不是玩。”至于干嘛,慕慕挠头,他也不知道呀,小家伙看向爸爸。
吴建华以为谢稷他爱人在家或是去食堂打饭了,儿子话一出口,立马意识到方才的话问得不妥,歉意地朝谢稷笑笑。
谢稷安抚地揉揉儿子的头,笑道:“出去办点事。”
慕慕眨眨乌黑的葡萄眼:“什么事?”
振国一脸求知地看了过来。
谢稷失笑:“爸爸不是承诺要给你做一个沙盘吗,姆妈出去帮忙找些材料。”
“什么沙盘?”振国好奇道。
吴建华跟着挑眉,是他想的吗?
学土建的动手能力,他在西北老厂是见过的。
慕慕:“姆妈给我和航航哥上地理课用的,有树、山、河、房子……爸爸以前给我做过一个,给航航哥拿走了。”
“不是你送给航航的吗?”谢稷笑儿子。
“谢工,多做一个呗,”吴建华颠颠怀里的儿子,“瞧把我们振国给羡慕的。”
“行呀,等我有空了。”
“需要什么材料,我来准备。”
“用不着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做起来费些工夫,你忙你的,做好了,我给振国送来。”
“谢了!”吴建华笑着给了谢稷一拳,“我们今晚放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你们呢?”
飞燕坪有三个露天电影场,一个在机关楼旁边,一个在机修厂生活区,另一处在一分厂生活区下面的警卫团。
“革/命样板戏《红灯记》。”
《红灯记》舞台版1964年就已成型演出,他们在老厂没少看。
去年,《红灯记》彩色电影上映,厂里放了不下四五遍,吴建华笑道:“欢迎来看《红色娘子军》。”
“不了,太远。”这儿到他们住的机关宿舍,要走半个多小时。
又闲聊了几句,谢稷抱着慕慕出了一分厂生活区,往回走。
路上,慕慕想了想:“爸爸,今天是周日。”
谢稷明白儿子要问什么,却故作不知,一本正经道:“嗯,是周日。”
慕慕不高兴地嘟起了嘴巴:“你答应我周日去看姆妈,今天没去!”
“我是说有空了,周日带你去看姆妈,可没说这周日去啊?”谢稷笑道:“昨天打电话,姆妈不是说了吗,要去隔壁的胜利公社,去了要下乡,胜利公社那么大,她下乡了,我们去哪找?”
慕慕说不过爸爸,苦恼得抓抓小脸。
谢稷莞尔:“好了,别气了,吃完饭爸爸带你去看电影。”
“我想吃红虾酥。”
红虾酥大城市才有卖,他们三线厂可没有,“爸爸想吃糖水罐头,咱们开一瓶黄桃罐头好不好?”
想到糖水罐头那甜蜜蜜的汁水和软糯香甜的果肉,慕慕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好。”
谢稷心头一松,暗自轻吁了口气,又是糊弄儿子的一天。
父子俩到家,宋季同打好的饭菜搁在窗台上,他人早走了。
孙老见两人回来,让明轩送来一碗凉拌蒲公英,他下午进山采药挖的。
“我中午看慕慕眼尾有些红,是不是眼屎增多,有些黏稠?”孙老捧着碗汤,边说边跟着进屋。
谢稷放下儿子,摆饭:“是,姜同志不在,我忘记给他上学带水了。”
明轩将一碗蒲公英放在桌上:“夜里我听到他哭了。”
慕慕踮着小脚脚,扒着桌子看上面的菜,闻言扭头道:“我想姆妈啦。”
“水分摄入不足,睡眠缺乏,有些上火,”孙老夹起桌上的蒲公英,喂到慕慕嘴边,“来,多吃点,我搁了麻油,老香喽。”
慕慕“啊呜”一口包在嘴里,嚼嚼嚼,片刻,吐了出来,抠着小奶牙:“卡、卡着了。”
蒲公英有些老,塞牙。
谢稷忙洗洗手,把夹在牙缝里的菜丝丝给他揪出来:“还吃吗?”
慕慕摇头。
孙老笑道:“那就捣成汁,加点糖,当汤饮。”
明轩转身道:“我去弄。”
谢稷放下小家伙,去洗手:“你不去露天电影场占位置?”
“明琪去了。”
孙老跟着道:“抱着两张长条凳,饭没吃就跑去占位了,等会儿你别拿凳子了。”
谢稷应了声,招呼孙老坐下吃,接着扬声朝隔壁喊道:“明轩,过来再吃点。”
今晚的营养餐,不但有鸡蛋羹,还有一道熘肉片,一碗鲫鱼豆腐汤。
明轩之所以跑得快,就是瞅见桌上有肉菜,怕谢稷让他上桌。
小叔今天进洞没回来,他不在,家里没人能进机关食堂打饭,还有一点,家里没肉票,他赶回来也吃不上肉。
“谢叔叔,我吃过了,你们快吃吧。”明轩抓把洗好的蒲公英放进土陶碗里,拿起擀面杖飞快地捣动着。
谢稷分出一半熘肉片端去隔壁,往桌上一搁:“量不多,你和明琪分着吃。”
慕慕爬上爸爸昨天刚给他做好的儿童椅,拍拍桌面:“孙爷爷,坐!”
谢稷回来,见孙老没坐也没动筷:“你还跟我客气?”
“谁跟你客气了,我是吃饱了。”说着打了个嗝,转身要走。
“一大碗汤,我看你是喝了个水饱。”谢稷拿起二和面馒头,夹上肉片,往他手里一塞:“再添点,省得你半夜饿得睡不着。”
孙老笑笑,到底是接了。
他家的粮食确实不够吃,儿子每月定量45斤,两个孙子每人是25斤,他32斤,看着不少,但要搭配40%的豆类、苞谷、红苕干等粗粮,再加上缺油、缺肉、缺菜。
每晚别说他饿了,儿子和两个孙子的肚子也是咕咕叫。
唉,明天去豆腐坊看看能不能抢点豆渣回来。
豆渣不要票,放上盐加点野菜叶子一起煮,可以当菜粥吃,或者和上面粉做成豆渣粑,蒸熟了当饭吃。
鸡蛋羹蒸得有点老有点腥,慕慕吃上几口就把碗推开了,谢稷掰块馒头夹上肉片给他。
小家伙双手捧着馒头,吃得香甜。
谢稷舀了鲫鱼豆腐汤喂他。
吃饱下地,糖水罐头早被他抛之脑后了。
站在楼上,可以看到露天电影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小家伙等不及,拽着谢稷要下楼。
谢稷端起汤,一口饮尽,刚要说什么,明轩端来蒲公英汁喂他。
慕慕尝了一口,甜甜地带着一股青气。
明轩哄他:“喝完我就抱你下楼找明琪哥哥。”
慕慕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捏着小鼻子,闭上眼,头往碗里一埋,“呼噜——呼噜——”地连喝了几口,再喂,就摇着小脑袋,朝后连连退去。
“明轩,他吃得有点饱,先不喂了,”谢稷递过去一个带盖的竹杯,“灌进去,等会儿再给他喝。”
明轩接过杯子,把蒲公英汁倒进去合上盖,系上一条谢稷给小家伙准备的长条带,背在身上,抱起小家伙:“谢叔,我先带慕慕过去了。”
“嗯,下楼了,让他自己走走消消食。”
“好。”
谢稷洗好碗筷,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简单洗了下,回来把衣服晾上,随孙老一起下楼去露天电影场。
这儿是整个厂的中心地带,附近单位的职工全来了,大人小孩挤得满满当当的,正面坐不下,不少人去了背面。
有蚊子,还特别大,啪啪声不绝于耳。
孙老把钥匙递给明轩,让他回家抱了些艾草过来点燃,这才没那么咬。
看到一半,浓雾从山上不知不觉漫下来,银幕跟着白茫茫一片,坐在银幕前的职工如在云里飘。
明琪为了看清些,踮脚站了起来,后面的小孩无法,跟着一个个踩在了小凳子上。
慕慕伏在谢稷肩头,慢慢打起了小呼噜。
谢稷看看表,跟孙老说了声,抱着儿子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腿和脚,慢慢移出人群,回了宿舍。
开锁进屋,拉亮电灯,轻轻将儿子放在床上,拧条温毛巾给小家伙擦了擦身,换件背心和短裤。
时间还早,谢稷拿起找孙铭借的木工工具,和几块木料去走廊上,点燃蚊香,开始打碗柜。
电影散场,孙家祖孙回来,几块木料已被他开好、刨光。
“谢叔,”明琪放下条凳,往他跟前一蹲蠢蠢欲动道:“要不要帮忙?”
谢稷拿起墨斗拉出线头递给他,让他帮忙在木板上方拉直……
料都锯好,谢稷抱起木板进屋,让明琪帮忙把一地的刨花、料头扫起来,今天先到这儿,大家要睡了,凿孔、开榫眼有声音,影响人休息。
*
凌晨三点半。
慕慕迷迷糊糊醒来,小身子一翻滚进了谢稷怀里,“姆妈——姆妈——呜姆妈——”
谢稷伸手将小家伙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乖,慕慕再睡会儿。”
“要尿尿。”
谢稷拉灯坐起,抱起小家伙下床,打开痰盂的盖子,让小家对着放水。
放完水,小家伙清醒了,揉着眼打量一圈,没找到姆妈,哼哼叽叽闹起来。
谢稷边轻声哄着,边冲了瓶奶给他。
慕慕抱着奶瓶吨吨喝完,打个哈欠,揉把眼角浸出的泪,头往谢稷肩颈处一窝,没一会儿就在谢稷的摇晃中睡了过去。
早上,谢稷鼻子一疼,伸手摸到一只小脚丫。
小家伙也不知道怎么睡的,调了个,头在他大腿处埋着,脚砸在他脸上。
砸得鼻子酸痛,摸摸,好在没流血。
看看表,六点了。
再睡是睡不着了,谢稷起床,舀水出门,对着走廊上的水池洗漱。
“谢小子,”孙老提着竹篮开门,身上披着外套,“我去菜店买菜,你要不要捎点什么?”
“帮我看看有没有鸡蛋吧。”谢稷放下手里的口杯,进屋取了鸡蛋票和钱给他。
孙老接了,快步下楼去菜店。
再回来,带回两块豆腐、半篮豆渣,五根黄瓜、四个西红柿:“没有鸡蛋,豆腐给你一块。”
也行。
谢稷伸手接了。
“黄瓜、西红柿要不?”
谢稷见量不多,本不想要的,想到慕慕没水果吃:“给我一根黄瓜吧,给慕慕带去托儿所吃。”
孙老给了他一根黄瓜、一个西红柿。
“你弄豆渣干嘛?”又没养猪养鸡。
“吃啊!”孙老理所当然道,“等会儿我熬锅豆渣菜粥,给你盛一碗。”
“没粮了?”
“不咋够。”这才24号,到下月13号发工资领粮还有小20天呢。
谢稷转身回屋,放下手里的东西,取了5斤全国粮票给孙老放在桌上:“先吃着,不够了,我找人想想办法。”
“你们够吗?”
“够,我家姜同志出差吃食上有补助。”
孙老一听放心了,收下粮票,进屋拿来两瓶药:“袪湿膏,前天刚配的。”
谢稷接过药瓶,拧开看了看:“治风湿吗?”
“哪种风湿?”风湿是一个很宽泛的民间说法,它包含了骨关节炎、类风湿关节炎、风湿性关节炎、普通肌肉酸痛湿气重。
谢稷想想父亲的情况:“风湿性关节炎,战场上落下的病根,痛起来走不了路。”
“那你等两天,我重新给你配几瓶。这两瓶主治身体沉重、关节冷痛、畏寒,原是给经业配的。”
谢稷听明白了,他们进洞工作,里面湿冷,夏天进去,一热一冷间,容易落下病根,这两瓶是预防药膏。
道声谢,谢稷收下药膏,又拿来五张大团结给孙老,为老头子预定几瓶风湿药膏。
与此同时,他爹谢建勋一早看着老妻忙里忙外地张罗着给臭小子打包了两个大包裹,特不是滋味道:“你咋不把家都给他搬过去啊?”
葛丽云凤眼一瞪:“前天接到信,是谁往我手里塞钱票的?是谁一再交代让我给慕慕多买几袋奶粉的?是谁让我给言言寻摸布料棉花的?是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偷偷起来对着儿子的照片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的?”
谢建勋脸一热,双耳烧了起来,“胡说什么?我该上班了!”
“呸!缩头乌龟。”
“葛同志!”谢建勋板了脸,“说话注意点。”
葛丽云双手叉腰,横眉冷对:“我说错了吗?你说说,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不是高兴得祖坟冒青烟,你倒好,就因小三没按你的意愿报考军校,你就拎着棍子追了他几条街……”
“葛同志,当时你也在场,能不能别睁眼说瞎话,我拎棍子,难道不是他说话太难听?什么叫他不是我手里的提线木偶,老子什么时候把他当提线木偶,他住不惯沪市要回湘潭,老子没答应吗?中学时,空军到他们学校招生,一眼相中了他,他不愿意!他不愿意啊?!他大哥为了能当飞行员,吃了多少苦……”
“你别拿老大跟他比!”
“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怎么就不能比了?”
“有什么好比的,老大那脑子遗传了你,读个高中都跟死了老娘似的,门门功课不及格,想当飞行员,有本事考啊,没那本事,还在背后说酸话……不怪小三要揍他。后来他能进去,光这一点,他就要感谢小三一辈子,要不是小三给他制定的训练计划,他能过……”
“你放屁!老大十岁就进了部队,是队里的小通讯员,身体素质几个谢稷都比不过。”
“是,他身体素质好,可飞行员光考这点吗?不考抗眩晕?不考抗载荷能力?不考平衡协调性……”
“训练计划做得再好,”谢建勋嘴硬道,“也得老大有毅力,能坚持下来,不是吗?”
“是是是,你的老大最好,老二也是你的心头宝,就我们小三活该,生下来就不得不托给老乡抚养,几岁了,好不容易找回来,亲爹是这个看不惯,那个瞧不上,嫌他软弱,怕血怕死人怕残肢,嫌他心眼活,张嘴就骂他是当汉奸的料……”葛丽云说着说着,悲从心来,眼泪啪啪往下掉。
“那、那不是我不了解他在湘潭的生活吗……”
“呸!”葛丽云恨恨地一抹眼泪,“你不了解,你比谁都了解,你是战场上出来的,见惯了生死,便以为谁都该跟你一样。”
“老、老大不也这么过来的,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也没见有什么毛病啊,怎么到他,就那么多事!”
“谢建勋——”葛丽云气得抓起桌上的杯子朝他丢去,“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滚——”
谢建勋脸上有些挂不住,瞪着妻子想发火,攥了攥拳,一甩衣袖大走出了家门。
缩在门外的警卫员连忙跟上:“首、首/长,用车吗?”
谢建勋站定,闭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平静,要去工地,十几里呢:“去开。”
“唉!”
到了刘家峡发电厂施工现场,谢建勋下车,朝人群走去。
泄水道在经历了昨天的初期泄洪试验后,混凝土过流表面出现了空蚀破坏——那是高速水流产生的“气泡”在瞬间炸裂,像无数隐形的小凿子,生生从坚硬的混凝土上啃噬下的伤痕。
几位工程师和技术员蹲在泄水道里,正在评估混凝土上空蚀的严重程度。
谢建勋的目光被一个人紧紧地吸引过去,男人年龄不大,面容普通,却有一双专注的双眸,此刻,他蹲在泄水道阴冷的穹顶下,工作服从后背到裤腿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为了看清高速水流啃噬混凝土后留下的一个碗口大的麻面,他整个人几乎趴在冰冷滑腻的斜面上,手中的粉笔在渗水的墙面上泅开,他画得极慢、极稳,确保每一条线都横平竖直……
他是1964年清华水电系的毕业生陈文林,跟小三子一个学校,同一年毕业,只是专业不同,工作的地方虽有异,却都十分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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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