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孙老熬了预防感冒的草药水, 用小号的搪瓷盆盛了大半盆让大孙子送来。

孙明轩走到门口,听到托儿所塌了,张嘴道:“我和明琪在家没事, 姜阿姨、谢叔叔, 你们要是放心, 就把慕慕交给我和明琪照看吧?”

姜言看向谢稷,这确实是个办法。

谢稷把手里的馒头掰了块给儿子:“慕慕, 你上午在家和明轩明琪哥哥玩好不好?”

慕慕指指午餐肉, 谢稷夹了一片给他放在馒头上。

小家伙“啊呜”咬了一口,滑下姆妈膝头, 跑到孙明轩跟前,拉住他的裤子边往外拽,边含糊地催促道:“走、走……”

要去隔壁玩儿。

姜言忙起身接过孙明轩手里的汤药。

孙明轩牵住慕慕的手:“姜阿姨、谢叔叔, 我先带慕慕回家了。”

“好,慢点。”目送两人出门去,姜言转身把手里的汤药往谢稷面前一搁,“谢同志,喝药吧。”

谢稷看她一眼,拿起桌上的空茶缸倒了一半给她:“一起。”

姜言瞬间苦了脸。

谢稷嘴角上扬:“喝吧,别等感冒了再去医院打针吃药。”说罢,起身取了两颗奶糖给她。

姜言先剥了一颗含在嘴里,这才吹吹喝了口,小脸瞬间皱在了一起, 好苦!

还有点反胃。

谢稷取过她手里的茶缸,另拿了一个,交替着扬了扬,等不烫了, 才递给她:“一口喝完,别停。”

姜言把嘴里的奶糖嚼嚼咽下,捧着茶缸,憋着气一顿猛灌,喝完忙跑去厨房舀水漱口。

谢稷把自己那份喝完,用了两口粥,顺下那股药味儿,起身开了一瓶杨梅罐头,倒了些糖水给她,“喝些压压。”

姜言一连喝了几口,才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剩下的半瓶罐头,谢稷连同儿子的玩具、小人书一起抱去了隔壁。

看到五六式冲锋枪、工程吊运车、敞篷检阅车、积木、七巧板、铁皮青蛙、铁皮机器人、满满一盒五颜六色的玻璃球……明琪高兴得嗷嗷直叫:“谢叔叔,这些我能玩吗?”

“问慕慕。”

明琪立马跑到慕慕跟前,拄着双膝,眼巴巴道:“慕慕,你的玩具我能看看、摸摸、玩玩吗?”

两个鸡蛋蒸成的一碗鸡蛋羹,全被孙老喂进了慕慕肚里,小家伙吃得一脸满足,特别好说话:“好啊,一起、一起玩儿。”

明琪高兴地一把将他抱住,扬声道:“谢谢慕慕!”

慕慕推他。

孙明轩则是看着半箱的小人书移不开目光。

谢稷揉了把他的头:“慕慕识字不多,想看哪本,读出来让慕慕听听。”

孙明轩应了一声,转头问慕慕:“你想听哪个故事?”

“现在不想听哦,”慕慕指了指箱子里的积木,“我想垒小房子,不怕风不怕雨的小房子。”

孙经业找来一张打满补丁的旧竹席铺在地上,让他们坐在上面玩。

孙老挥手赶谢稷和儿子,上班的广播都响好一会儿,还磨蹭呢,也不怕迟到。

“明轩明琪,杨梅罐头是给你们仨的,喂慕慕一两口,别给他全吃了,今天天冷,他不能吃太多凉的。”临走了,谢稷不放心地交代道。

明轩点头。

“知道啦——”明琪朝谢稷挥挥手,拿起五六式冲锋枪兴奋地对着他哥喊道:“砰砰砰……你中枪了,倒下倒下……”

慕慕往竹席上一躺,哎呀哎呀地叫着:“我也中枪了,我小肚肚中了一枪,腿腿也中了一枪……”

姜言背着书包打从门口匆匆而过,听到看到的就是这一幕,笑笑,也没打扰,快步下楼,朝职工食堂赶去。

谢稷和孙经业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午民工队要去山上采石,雨水刚过,埋炮开采,雷/管受潮容易形成哑炮,谢稷得在一旁盯着。

姜言匆匆走进职工食堂,目光扫过黄瑞芝、刘忆香、钱柳,见三人除了眼下有些乌青、面带疲色,没啥事,放心地走到她们前面坐下。

“姜同志,”坐在刘忆香身旁的女同志,拿笔戳了戳姜言的肩,“你家孩子送去唐老师家了吗?”

她比姜言早几天进厂,女儿跟慕慕一个班。

姜言一愣:“送唐老师家?!”

“对啊,托儿所塌了,孩子不送她家送哪?总不能带来上课吧?”

姜言回头:“她家多大?”

“一个席棚子能有多大。”女同志想到方才看到的情景,心里有些烦躁,“我送我家老二过去时,屋里已经挤了十几个孩子,满满当当的,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跟养了群小鸭子似的。”

姜言关切地看向黄瑞芝:“黄大姐,你家晓英也送去了吗?”

黄瑞芝家席棚上的牛毛毡夜里被风刮跑了,暴雨袭来,她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又是找牛毛毡,又是寻东西遮盖被褥粮食,虽说后面警卫队赶来帮着修补了席棚子,可大半夜没睡,被褥粮食又被淋得半湿,儿子早上还有些发热,种种无力和疲惫感袭来,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听到姜言询问,“嗯”了一声,不想说话。

十来个平方的席棚子里,聚集那么多孩子,有一个受凉感冒的,岂不是感染一大片?

姜言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托儿所的唐老师和大班的张老师找到家委会,想借两间大些的屋子给孩子们上课,那么多孩子挤在她们两家屁大点的席棚子里,不是净等出事吗?

宋明月去两家看了看情况,找到19队二连连长孙铭,请他们腾三间干打垒平房给小朋友上课、休息。

孙铭了解情况后,二话没说,暂停手中的活计,带人将存放木料的仓库腾了出来。

仓库有三百多个平方,前后两个门,朝南的一边开了几扇窗。

用作托儿所的话,得改造一下。

孙铭带人将中间的一扇窗改成门,让木工组组长带人上山砍竹子,做成竹排,用来将仓库隔成三间。后勤处的席子,被家属们连夜领去修补自家席棚了。

一通收拾,下午四点多,唐老师、张老师家的孩子们便被转移了过去。

为此,下课前,宋明月专门去职工食堂的课堂上,跟家属们说了声。

明天托儿所恢复上课,地点改在19队二连仓库,哦,现在不叫仓库了,叫向红托儿所。

姜言心里松了口气,有正经的房子上课,她就放心了。

下班的广播响起,老师收起讲义,说了声“下课”,大家送走老师和宋明月,边收拾桌上的笔记本文具,边跟相熟的人,小声说着昨夜哪片家属区受灾最严重,席棚子塌了,砸伤了人……

姜言回头,问黄瑞芝:“晓峰吃了药,有没有好点?”

上午下课后,黄瑞芝找姜言借退烧药,说是晓峰病了。——昨夜一场暴雨,让医院里挤满了砸伤、擦伤、刮伤、发热的患者,药品一时出现了短缺。

姜言带她回家拿了两片安乃近——孩子一次只能用半片。

“下午我过来时,摸摸他的额头,没那么热了。”黄瑞芝担心儿子的病情反复,急着回去,拿着饭盒匆匆朝打饭窗口走去,“我去打饭,不跟你说了。”

钱柳背上书包,对姜言、刘忆香笑道:“方才上课时,我就闻到了后厨传来的鱼香味,你们快去打饭吧,我先走了。”

暴雨后,乌江水位暴涨,江水携带着大量泥沙、树枝、杂物朝下游奔去,流速是平常的两倍,这会儿别说排渡了,便是小火轮在江上也极易被水流掀翻或冲向下游的险滩,十分危险。

早上来时,她们乘坐的小船就差点出事,若不是有孩子在,钱柳都想开口问姜言能不能去她家借宿一晚。

姜言没见过暴雨后的乌江,对此全然不知,跟她挥手笑道:“明天见!”

刘忆香踮脚朝窗口旁的小黑板看去:“咦,姜同志快点,真有鱼。”

姜言忙取出网兜里的饭盒,跟她去排队。

酱炖小杂鱼,玉米面饼子,稀饭。

姜言打了饭,跟刘忆香一起出了食堂。

“姆妈——”慕慕被明轩抱着站在路对面,高兴地冲她挥手叫道,“姆妈,我在这儿呢,瞧见了吗?我和明轩哥来接你啦——”

姜言跟刘忆香打了声招呼,快步朝两人走去:“怎么又让明轩哥抱着?”

慕慕低头看看地面,委屈巴巴道:“脏!”

姜言捏着他的脸蛋,轻呵了一声:“就你是干净人,我们都是泥巴捏的是吧?”说着,伸手将小家伙接了过来,看向孙明轩,“今天有酱炖小杂鱼和玉米面饼子,你要不要去打一份?”

酱炖小杂鱼算是荤菜,一家只能打一份。

食堂有那种搪瓷碗给工人用,用完还回去就行。

孙明轩摇头:“我没带饭票。”

“我带的有,”姜言递了两张半斤主食票和一张写有肉的副食票给他,“快去,等会儿就没了。”

孙明轩拿着票进去了,姜言瞧瞧地面,寻块半干的地方将小家伙放下,揽着他笑道:“慕慕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慕慕呲着小米牙,乐道:“超开心!”

她就知道,明轩明琪太宠小家伙了,什么都是有求必应,“可惜啊,”姜言故作惋惜道,“某人明天要去托儿所上学。”

“谁、谁要去托儿所?”慕慕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哈哈……还能有谁,”姜言一语戳破小家伙的幻想,“当然是我们家谢慕言小朋友喽~”

“啊,明天就去吗?爸爸不是说,要、要重建吗?”慕慕苦了脸,他明天还想跟明琪哥哥玩打仗的游戏、听明轩哥哥读小人书呢。

看着他的苦瓜小脸,姜言笑得开心:“不用建了呀,你们唐老师找人借了教室,是干打垒平房哦。”

慕慕不开心,吃饭时,还噘着小嘴。

谢稷脱下沾满泥的工装外套,洗洗手,在餐桌前坐下,瞅了眼儿子,问姜言:“他怎么了?”

“托儿所明天恢复上课,”姜言轻抬下巴朝小家伙点了点,“呐,听到要上学,就这样啦。”

谢稷轻笑:“看来今天玩得很开心嘛!”他中午在山上吃的,没回来,不知道明轩明琪如何对小家伙千依百顺的。

“爸爸,我明天可以不去上学吗?”

姜言夹了筷子小杂鱼,笑看父子俩斗法,“啊,呸——”姜言张嘴把杂鱼吐在装垃圾的小埇里,“怎么这么重的土腥味?!”

谢稷夹起条小鱼尝了口,便明白了:“乌江涨水,蔬菜运不过来,打鱼更不可能了,容易翻船出事。”

“那这鱼?”

“食堂组织人从雨水塘里捞上来的。刚下过雨,塘里的水浑浊脏污,这会儿捞鱼,土腥味是重了些。”

怪不得呢,昨天刚吃过鱼,今天又来一道酱炖小杂鱼。

谢稷起身拿了一碟咸菜、两包牛肉干:“你和慕慕吃牛肉干,鱼给我。”

“你吃得下?”

谢稷笑:“挺好吃的。”现在的生活可比在西北那会儿好太多了,那几年别说吃口酱炖食物了,能用酱油膏冲碗汤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姜言拆开牛肉干,往他碗里倒了几根。

“别给我了,赶紧吃吧。”

就着咸菜和牛肉干,姜言吃了一个玉米面饼子,慕慕吃了一小块,喝了半瓶奶。

吃完饭,谢稷穿上外套去工地,姜言将慕慕送到隔壁,提着水桶下楼接水,结果,因为今天路不好走,拉的水有限,每人只供半桶水。

中午姜言洗衣服,已经用超了。凉水没份,锅炉的热水更别想了。

姜言被这消息砸得半天回不过神,没水,怎么洗漱,谢稷半夜回来怎么擦身,怎么睡啊……

接好水,正要走的秦小谷和冯卫红互视一眼,提着水桶走到姜言身前,各往她桶里倒了些。

姜言一愣,连忙阻止:“唉,不用……”

两人倒完水,提着水桶快步走了。

姜言看着脚下的大半桶水,眼眶突然就红了,有委屈有感动……

“哎呀,别哭啊,不够是不是,我再给你倒些……”身旁有人道。

姜言抬头看去,不认识,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娘。

“够了够了,”姜言忙伸手来挡,“真的够了!大娘,谢谢您。”

“谢啥,都是一个厂的,有困难了,不就是你帮我,我帮帮你吗。”妇人见她真不要,挑起扁担转身走了,还得上工呢。

姜言也不敢多待,怕再有人给她倒水,提着水桶快步回了宿舍,捅开火,烧水。

水刚坐上,秦小谷过来还暖瓶。

姜言接暖瓶的手一沉,满的。

秦小谷朝她笑笑:“不够了,你跟我说,我再给你提点。”

“够的。你们家……”

“我们家人多,水也多,你放心吧,够用的。”

-----------------------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