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吴夫人:“成亲后, 你们就还住这个院子,也算关上门过自己的日子。”

她说这话, 意思是不会为难姜然,让赵敬松放心。

赵敬松平静地看向吴夫人,他道:“我成亲后,想搬出府去住。”

吴夫人一怔,她以为,能答应赵敬松去姜家提亲,就已经是让步了,却不想他早就打算好成亲后搬出来。

吴夫人道:“如今尚未分家,你独自搬出来,外面总有话说。要不等个两年,或者等你阿爹回来, 我同他商量商量。”

赵敬松点了点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吴夫人看了他片刻, 轻轻点了下头。

赵敬松走后, 吴夫人一直盯着他离开的方向。

嬷嬷过去给她捏肩,按了两下,吴夫人抬手,她低下头,手撑着额头, “不用了, 我不累。 ”

嬷嬷看吴夫人这幅样子,不禁道:“您这心里又惦记二公子, 又想重修旧好,何必非等到二公子了考中才去姜家提亲。”

早提,赵敬松也高兴一点。

吴夫人面上一片苦笑, “我就算提了他也不会记着我的好,不提,还有一股子劲儿,能好好读书。”

也因为不甘心吧,心里后悔就罢了,哪有当阿娘阿爹的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

离了心,再想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是不可能的。

往后也就这样,赵敬松能为侯府打算,仕途上侯府也能给他使使劲。

这样相安无事最好了,搬出去就搬出去吧,不在眼前,也省着她看着难受。

*

姜然知道消息,比侯府要晚一点。

她让刘轩去看榜,赵敬松的名字赫然在列。

刘轩赶回来报喜,“中了中了!”

许玉莲听了不可思议道:“这就是举人了?!”

姜然心跳如鼓,她追着刘轩问:“没看错吧?三个字呢!”

刘轩点点头,李掌柜给他倒了杯水,他牛饮完,一抹嘴道:“仨字一个字都没错,已经有人去永宁侯府报喜了!”

姜然多给了刘轩二百钱,“有劳你了。”

刘轩就拿了该拿的,这样也结个善缘,他赚姜然不少钱了,以后赵敬松做了举人,没准儿能有用得上的地方。

他笑着道:“这就够了,已经沾了喜气了,钱就不用了。真是恭喜小娘子,贺喜小娘子啦!”

李掌柜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可有名次?我们公子考了多少名?”

刘轩这回就喝了小口,“第六,今年说是有一千八百人报名,汴京只有四十八名录取。”

反正从前往后还挺好找的。

李掌柜:“哎哟,那可是不错,那吴凤林、宁瑜、欧阳修可考中了?”

这几人都是在铺子里吃过粉的。

刘轩立刻道:“欧阳修是今年解元!”

姜然一愣,唐宋八大家她还是知道的,从未有一刻,离名人这么近。

还在她的铺子里吃过粉,这让姜然无比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是穿越过来的。

李掌柜道:“这可是太好了,这三个人在铺子里吃过粉,不知道那二人名次怎么样,欧阳修可是第一名呀!哎呀,我这儿解元粉没跑了。”

说完,李掌柜又冲着姜然作揖,“咱们公子还考了第六名!可喜可贺!双喜临门!”

姜然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总觉得李掌柜他们看出什么来了。以前李掌柜管赵敬松就叫公子,在那之后就是我们公子、咱们公子,听着没那么疏离了,好像是知道是她的人。

姜然:“明儿送……不送鸡蛋了,这回送馄饨,每人送三只咸蛋黄馄饨,孙大哥,明儿得劳烦你多包点了。”

孙康爱干这活,他憨厚的面孔多了两分笑意,“我巴不得多包呢!”

许玉莲眨眨眼,“小娘子,啥时候真的双喜临门呀!”

难得的好机会,若是平时,他们做伙计帮厨的,可不敢胡乱调侃。

今儿也是看姜然高兴,才敢打趣一二。

姜然道:“什么双喜临门,快做东西去,中午客人还要吃呢,快去快去!”

李掌柜几人哈哈直笑,李掌柜笑完,催着几人该干活干活去,自个留下,跟姜然商量商量送东西的事。

“这回真不送鸡蛋了?”

鸡蛋实惠,送馄饨本钱就上去了。

姜然:“总送鸡蛋,也不太好吧。”

开业、一周年都是送鸡蛋,姜然觉得,相较于考过国子监补试,考取功名肯定更令人高兴,就送三个馄饨呗。

好在是馄饨当小吃的,要不然还显得铺子忒小气了。

一人三个,一日几百个客人,可是得包老些。

姜然道:“肯定是可着多了弄,不过也就送完为止了吃着好吃。而且这几样小吃价钱贵,有的客人还没吃过,送去尝尝,没准日后就来买了。看看是弄三个咸蛋黄的,还是三种口味一样一个。”

要是为了铺子,一样一个也成。

李掌柜放心地点点头,姜然还是姜然,高兴归高兴吧,但还是为铺子做打算的。

“成,三个也行,客人们可是有口福了,”他又道,“我记得那欧阳公子吃的是皮蛋茄子拌粉,这个改名叫解元粉,成不成?”

姜然想了想,道:“在价目表上改名就算了吧,若有人问起,可以跟客人们说说,有个来头,会好一点。”

当初赠粉是好心,可说多了难免招人烦,反倒显得别有用心了。

而且,蹭解元名头,没准儿人家不愿意呢。

李掌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依小娘子之见。”

说完又冲着姜然笑了笑,姜然看他笑,心里发毛,“咱们铺子明日一人多二百工钱,也沾沾喜气。”

李掌柜笑得开怀,“我先代他们几个谢过小娘子了!”

姜然心里更毛了,“那我先回厨房了。”

转过身,姜然松了口气,她笑着抿抿唇,赵敬松考中了,可真是不易呀。

李掌柜乐呵呵地看着姜然的背影,其实看出来也不难,尤其是过年那会儿,姜然的亲哥回来了,还是赵敬松过来每日接姜然回去,他就觉得不太一般。

谁亲哥不管,义兄管呢。

而且有时赵敬松看姜然的眼神也不一般,李掌柜偶尔也觉得当了十几年兄妹,这样不太好,可那会儿都是几岁的,都在地里玩泥巴。从前是兄妹,可如今不已经不是了嘛。

赵敬松呢,是个有主意的,能担事,必不会让姜然受委屈。

对李掌柜而言,赵敬松和姜然走得近,对铺子也有好处,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侯府也不会惦记铺子,但别处还真不一定喽。

李掌柜自顾自想着,外头就进来一人,他抬头看去,心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以后不能背后念人,心里念也不成,这一念就给念来了。”

赵敬松进来,李掌柜看他眼中并无什么春风得意,好像比从前还沉稳两分。

大抵是经历的事儿多,瞧着就靠谱。也是,若他认回侯府,肯定先想着从前受苦,得先享受找补回来。

李掌柜暗自点头,面上笑出几道褶子,“公子来啦!恭喜恭喜!小娘子让人看榜,知道公子中了可欢喜了,还说明儿送馄饨。”

赵敬松神色温柔许多,“她在厨房呢?”

李掌柜嗯了一声,“是。”

姜然听见赵敬松过来了,因为招财在叫。没客人的时候,前头的声音也能听见点儿。

她探头看去,赵敬松头上一片晨光,她不禁笑道:“恭喜呀,你和阿爹阿娘说了吗?”

赵敬松摇摇头,“我先来到这,那边还没来得及过去。”

姜然:“他们知道了指定高兴。”

应该比知道姜敬廷做官还高兴,毕竟赵敬松是他们从小看着。

姜然从厨房出来,二人去了隔壁屋子,不过门还是开着的。

她仰头看着他:“你是怎么考的呀,可真厉害。”

赵敬松笑着道:“有你的功劳,你给准备的吃食好吃,我在里面三日都不饿,答题就顺。”

姜然扑哧一笑,“这名次可算出来了,我前些日子都不敢问。”

赵敬松道:“我是不敢说,我怕名次不尽如人意,以后让你失望。”

“失望倒不至于,现在就挺好了,”姜然道,“其实说实话,我以前最盼着你就是当个账房先生,你想李掌柜一个月也挣不少钱呢,你若能赚得跟他差不多,我就挺知足了。不过,现在不一样。”

她对赵敬松的要求是高了一点。

赵敬松道:“为何不同?”

姜然瞪了他一眼,心说,还能为什么,以前是兄长,别拖后腿能养活家里就行,隔着一层,姜然也不好催着读书上进。

一个是未来夫君。

做兄长她供赵敬松读书,有一条出路,日后能帮衬一点就够了。可夫君呢,自然是越来越好最好了。

她抿抿唇,“你自己想去吧。”

说罢,要绕过赵敬松。

赵敬松拽住她的手腕,“小然,我……等过些日子,府里来姜家提亲。”

姜然一愣,而后犹豫道:“可阿爹阿娘还不知道呢。”

她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可云氏姜传力不一样。

赵敬松:“我去说,我去告罪。”

姜然认真点点头,应该也没事,云氏和姜传力肯定听她的,况且,这样赵敬松还是姜家人嘛!

她笑笑从屋里钻了出来,这在外面,姜然也不好意思跟赵敬松太过亲近,不然又得被打趣。

这个时代男未婚,女未嫁,走太近会被说闲话的。

回厨房姜然继续干活,赵敬松又跟过来道:“我能歇个两日,明儿用我干什么?”

姜然想了想,说道:“你过来跟孙大哥一块剁肉馅吧。”

姜然使唤起他来毫不费力,孙康抬头笑笑,“我……我一个人就行。”

赵敬松:“因为我才送的馄饨,我不帮忙可说不过去。”

孙康哎了一声,“那就剁肉馅儿吧,不过的让我一直看着,不能我一转头你就弄好了。”

调馅儿姜然比他厉害,但是剁馅儿都是他自己来的。

赵敬松:“好,我听你的。”

他可不是白来,打水劈柴,把该买的买了,该填的填上,这才回家。

赵敬松先说的,是他考中的事。

云氏和姜传力压根根本不敢相信,姜枫读了十几年书都没考举人,赵敬松一次就考中了。

他们不常来汴京,没来的日日夜夜,赵敬松都在读书。

云氏喜道:“你真行呀,真是光宗耀祖了……你这读书肯定也辛苦吧,瞧你都瘦了。”

赵敬松心道,云氏瞧他就没有不瘦的时候。

他站起来给云氏转了一圈,“看,没瘦的,你放心吧。我没事,人好好的。”

姜传力在一旁,眼睛有些湿润,夫妻俩对视一眼,云氏喜极而泣,哭着哭着又想起从前,“若是我和你阿爹当初让你读下去就好了。”

怪他们,都怪他们。

赵敬松笑了一下。

这些事从前他耿耿于怀,可后头姜然供他念书,又托姜然的福进了四门学,云氏姜传力听他们的,也都释怀了。

有时,也会想自己是不是也有错,当初该强硬一点。

他摇摇头道:“无妨,都过去了。阿娘,现在也不晚。当初年纪小,或许真读也读不出名堂来。”

如今赵敬松年岁大了,可以说开窍了,也更勤奋刻苦,事半而功倍。

他递了块帕子给云氏,“阿娘,快别哭了。”

云氏擦擦眼泪,挤出一个笑来,“小然可知道了?”

赵敬松一愣,点了点头,却没说自己心仪姜然这事。

他看云氏又哭又笑,刚大喜,若是他再说这么大的事,怕云氏接受不了晕过去。

他明日还不去国子监呢,有时间说。

姜传力更是高兴,琢磨着回庄子报喜去。云氏想让赵敬松去侯府报喜,可一想那边有丫鬟小厮,消息肯定灵通,也用不着他们。

她把眼泪擦干净,“真好,你快歇着去。”

赵敬松又不累,留下靠挑水劈柴。云氏推着他回屋歇着去,“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快歇着吧。咱们自家人,这些粗活你阿爹都能做。他是粗人,这些活让他来,你的手是拿笔的,伤了可怎么办。”

赵敬松现在也不累,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儿。只不过没什么活干,就把家里鸭蛋数了数,一会儿直接赶车运到铺子去。

晚上李掌柜跟客人说着好消息,说的是,“我们小娘子的远房亲戚,考中了!”

有些客人是不知道,但有些客人见过赵敬松在摊子铺子忙活。

姜敬廷还来过几次,偶尔俩人傻傻分不清。

有记性好一点的,记得上回听到他消息,还是通过国子监补试,铺子里送了炸蛋、鸡蛋,没想到这一年过去,已经考过解试了。

客人忙问名次,李掌柜道:“今年考了第六名。”

客们人的好奇心又被解试名次吸引住了,有人好奇问李掌柜,“今年第一名是谁?”

“好像姓两个字的,今儿贡院可热闹了,还有榜下捉婿的。”

“这以后可是平步青云可。”

李掌柜插话道:“哎,这第一名我也见过,姓欧阳,单名一个修字。当初在铺子吃过粉,哎,那这么说我们这小铺子,也出了几个举子呢。”

店有客人问:“那欧阳公子吃的什么粉?”

李掌柜道:“吃的皮蛋茄子拌粉,他还挺爱吃这个的,客官要不要尝尝?”

这会儿正是放榜的时候,客人心里也敬佩考了第一名的,“来一份,他那日还点了什么?全给我上上。”

李掌柜道:“好勒,那皮蛋茄子拌粉,还有八宝粥,另配一个茶叶蛋。你看要不要再加点别的?”

那欧阳公子点的并不是什么特别贵的粉,虽然李掌柜那时说铺子里的粉都不要钱,可人行事有度,八宝粥和茶叶蛋是铺子另送的。

但是,现在都能算到他头上了。

嘿嘿嘿。

好几个客人都说来一份这个,“我刚才点的能换不,我也要解元粉,沾沾喜气!”

李掌柜笑呵呵的,“我去问问。”

他心道:“像这种带人名的粉更好卖一点,客人记得住,以前有刘大哥拌粉,但后头这么些日子,也就带出了个解元粉。”

以后可得找找,沾边就能靠上去。

这三样是铺子里算是比较便宜的东西,拌粉十二文一盘,茶叶蛋四文一个,粥五文一碗,可加起来也有二十一文了。

多卖多赚!

李掌柜去后头问了,前头的还没做,正好给换了。

一个晚上,解元粉卖出去不少。粉好吃,粥好喝,对解试放榜这事津津乐道,显得铺子里都热闹几分。

姜然心满意足地打烊,还剩两桌碗筷没刷,李掌柜在这守着,她跟赵敬松一块儿回家。

月初,秋高气爽。

二人一狗挨得极近,和街上那些定过亲的郎君女娘一样。

街上人还是多的,好些铺子还做着生意呢,不过等拐进巷子就漆黑一片了。

铺子打烊晚,这会儿都亥时过半了,差不多是晚上的十点多钟。

二人的手背碰在一处,不知何时,双手交握在一起。

赵敬松的手温热、有力,姜然能想到往后二人握着手一起走的日子。

赵敬松道:“今儿阿娘知道我考中,又哭又笑的,我怕她一时接受不了,等明日我再和他们说要来提亲的事吧。”

姜然:“行呀。”

赵敬松道:“我也跟他们说了,等我日后成亲,搬出府去住。”

他们不是说云氏二人,而是永宁侯府的人。

姜然肯定愿意搬出来住,她听姜杏说过侯府有多大多好,可是姜杏最后出来了。姜桃在侯府待了一年,也出府了。

深宅大院人多,大是大,可没准儿进去之后,想出来就难了。

她也不是特别心向往之。

“可会不会不容易呀,侯爷夫人能答应吗?”

赵敬松道:“他们不想答应的事多了。”

说起这个,赵敬松的语气不免沉重几分,幸好他能抗衡,否则,只会事事都听侯府的。

也幸好年岁大了,有时赵敬松会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很多事,都是注定走到这一步的。

姜然捏了捏赵敬松的手,以示安慰。

招财是有所感,也贴着赵敬松的腿走。

赵敬松笑了笑,“我没事,平日我都在国子监,一个月就回来那么两天,这两日也不是都在府里,日后成亲,何必非把你我关在府中呢。”

若说养育之恩,那是该姜敬廷回报侯府的,并非他。别的事他能帮忙,也问心无愧。

况且日后赵敬松若为官,白日也不在府里,只能留下姜然一人面对那一家子,赵敬松都懒得在侯府待着,更何论姜然?

姜然道:“逢年过节走动着吧,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该帮就帮。其实在侯府住个一两年,等日后分家也没事,我这人你也知道,在哪儿都吃不了亏的。”

赵敬松:“我知道,可我不想。”

他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过去那些日子,吴夫人别有用心地为姜然议亲。

面上尚且如此,背地里呢?或许多次和嬷嬷、丫鬟说姜然的不是。

如今是变了些许,可谁知道以后如何。

干脆一刀断。

姜然笑了一下,她是不吃亏,但不用相处更好呀。而且侯府不只有赵敬松一个孩子,还有姜敬廷呢。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是不可磨灭的,哪怕认回姜家,姜敬廷对侯府依旧是该孝顺孝顺。

姜然道:“好!”

巷子里的路太短了,周围黑漆漆一片。

姜然指指天上,让赵敬松看。赵敬松抬眼望去,星辰铺在天穹,秋风吹过,他眨眨眼,星子晃动闪烁。

这幅景色让赵敬松多看了几眼,就这么会儿功夫,他忽而感觉脸颊一重,他猛地低下头,见的却是姜然灿若星子的眸子,她嘴角带着笑,往后撤了一步。

又抿了下唇。

“阿娘应该还没睡,我就先回去啦。”

赵敬松心跳如鼓,隔着衣料拽住她手腕,把人扯在怀里,“就一会儿。”

钻进赵敬松怀里,姜然才觉得秋风还是有些凉的,他怀里真的好暖和。

她闭了闭眼睛,听见旁边的门吱哟响了。睁开眼,姜传力披着衣裳打着灯笼出来。

姜传力揉揉眼睛,看看二人,瞳孔震惊地变大,而后又把眼睛死死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