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为难道:“多子多福, 谁家没个兄弟姐妹,你这要求未免太严苛了。况且家中有长辈在, 后头弟妹的事,未见得用得着姜小娘子操持呀。”
赵敬松默着没说话,外头阳光照进来,正院的摆设显得金灿灿的。
吴夫人面色柔和,语重心长劝他道:“你也别只看许公子是长子,操心的多,也得看别的。他功课不错,寒门出身,家中银钱不多,读这么多年家中定是偏心他的。”
偏心就行,嫁过去也得好处。
吴夫人觉得凡事有利有弊, 不能只看一面,她继续道:“后头那弟弟我也打听过, 功课绝不如许郎君好。他两个妹妹不管性子如何, 都妨碍不到姜小娘子呀,这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等着二人出嫁,家里就一个弟弟。等弟弟也成亲了,没几年就分家了。
姜小娘子会做生意,家中有个读书人, 许郎君已是举人了, 还有什么不好呀。”
吴夫人觉得头疼,她心道:“若敬廷和敬松没有被换了, 敬廷养在庄子,没敬松聪慧,读书家里又供不起, 现在肯定不会做官,也没赵敬松功课好。
姜小娘子出身庄户,便是会做生意能赚钱,没个撑腰的兄长,也找不到这样的。单因为下头有个弟弟两个妹妹就全盘否定,这也太武断了。”
赵敬松沉眉道:“功课好的国子监比比皆是,未必没有家中比许公子简单的。阿娘说分家就好了,可亦有成家之后不分家的,同婆婆妯娌相处总归是难一些。再说,即便分家,公婆也要跟着长子住。爹娘偏心长子,照顾公婆却是他娘子的事。”
吴夫人一噎,这嫁进谁家不都这样,孝顺公婆友爱姊弟,怎么到赵敬松这儿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
吴夫人觉得赵敬松是鸡蛋里挑骨头,她对赵敬松道:“你想选替你妹妹想选个十全十美的夫婿,我明白,可世上少有十全十美的人呀。你选家世简单的,没准功课不好,性子愚钝,也难撑起门楣来。这许公子是家中长子,比同龄人成熟稳重些,这也是他的好。再说了,你都没问问姜小娘子,怎知她不愿意?”
吴夫人忙活大半个月,赵敬松这儿见都不见就说不好,她心里也有气,“嫁进别人家,多多少少都要操心,做主母的操心更多。”
赵敬松看了吴夫人一眼,吴夫人叹了口气,“你打听打听。”
赵敬松败下阵来,“那我私下打听打听再说。”
吴夫人笑了笑,怪道:“就是,你不打听打听,怎知好不好。别一下子就给人否了,哪个官断案都没你这么武断。”
吴夫人也不敢保证自己打听的就都是好的,不过在她看来,许公子人还不错。
十六岁,年岁相当,若日后做官,好好做,日子定是不错的。
赵敬松皱着眉从正院离开,吴夫人话里的意思他明白,可他还是觉得不好。
光是家中长子,操心多这方面,就过不了赵敬松心里这关。
说是到时候分家,可分家公婆少不了跟许公子过,而许公子要读书,日后兴许还要做官,前途重要,家中的事大多要落在姜然肩上。
这种事在吴夫人眼里却是没什么,大多人家都是这样。
姜然看重铺子,分心在别的上,铺子就没法上心。
吴夫人说哪个当家主母不管事,可在这之前,大事都是赵敬松操持。
置办宅子、请帮闲收秋、租铺面,赵敬松不知跑了多少趟。
他不想让姜然太过劳累,怎能忍受一个外姓之人,理所应当地让姜然为他家中的事去奔波劳累。
那人凭什么?
从前姜然为家中操心够多了,她看重铺子,赵敬松不想姜然再操心别的。
赵敬松隐隐觉得哪里都不舒服,吴夫人口口声声说没有十全十美的,可也不能什么人都行。
可话都说了,他该去看看,毕竟这也是吴夫人的一番苦心。
看都不看太说不过去。
当初既答应了让她替姜然说亲,赵敬松这会儿也不好意思直接回绝了。他有些后悔,这事当初不答应就好了。
可让吴夫人给小然议亲,的确比让云氏来更好。
该再等个两三年,等他考中有了功名,就能为姜然撑腰,这样说的亲事就更好可。
他按照册子上的地址找了过去,长丰下去打听。
不过越是打听,赵敬松的眉头就皱得越深,不是因为这许公子不好,而是太好了。
附近住的人对他很是夸赞,夸他仁义孝顺,对家中弟弟妹妹也好,是个有担当的人。功课也不错,跟赵敬廷一年考的举人,只不过由于年纪小,想扎稳根基之后再考。
若是他老师知道了,会夸赞他稳扎稳打,不骄不躁。
长丰给赵敬松办过事,也见过姜然,他拍马屁道:“品性学问都不错,配得上小娘子的!”
赵敬松抬眼道:“若忙着照顾家中用功读书,别人哪里会知道他品行如何学问如何?”
这话问的,长丰一噎,“兴许家里人和外面说的。”
赵敬松凉凉道:“家里人说的更做得不准,自家人看自家人,怎么都是好的。”
长丰想想,这话倒是没错,只不过不跟外人打听,又能去哪儿打听。
不过再好在他家公子眼里肯定也不够好,这为从前的妹妹选夫婿,不得精挑细选。
便是状元郎,在他家公子眼里都不成的。
长丰道:“小的再去打听打听。”
这回出去没一会儿长丰又回来了,“公子公子,我瞧见那许公子了,正往这边来,穿蓝衣的那个就是。”
赵敬松抬手掀开马车窗子的帘子,露了一条缝,目光平静地朝外看去。
许公子刚从家中出来,的确稳重,面上有颗痣,痣不算太大,但看着也有些碍眼。
赵敬松把手放下来,道:“回府吧,样貌不成,瞧着比小然大了十岁。”
长丰觉得公子的话有些夸大,哪里能大的了十岁。
好像才十六岁,看着像是二十岁。
赵敬松不满意,许郎君大约真是年少老成,是稳重的人,但这样的朝夕相对,绝对不成。
长丰爬上车板,驾车回府,这人没相中呀,不过他咋瞧着公子反而比来的时候还高兴点。
这个人赵敬松根本没问姜然,就替她回绝了。
吴夫人瞧他出去半日,是真打听了,还说样貌老成,刚想说样貌又不能代表这个人如何,不过给赵静蓁选的人样貌也不差,朝夕相对几十年,这个还真不成。
女子嘛,还是想要夫君相貌好看点的。
姜小娘子长得也挺好看的,有几个月没见,或许出落得更漂亮了。
强扭的瓜不甜,她叹了口气道:我再留意着别的,好事多磨,倒也不急的。你也别太忧心,没准儿下个就合眼缘了。”
吴夫人怕赵敬松着急上火。
赵敬松心中不知为何涌上两分愧疚,他点了点头,“好,阿娘,晚上我不在家里吃。”
吴夫人顿了一下,点点头,“你可和姜小娘子说了,不然再问问她的意思……”
她觉得姜然或许愿意见见。
赵敬松摇摇头,若他拒绝,吴夫人只会觉得他挑剔。若姜然拒绝,以吴夫人的性子,没准觉得姜然眼光高,后头不好再求吴夫人说亲。
他道:“不必了,劳阿娘再看看。这人相貌差了些,看起来比我年岁都大。”
吴夫人叹了口气,“也好,我再挑挑。”
就怕后头没有更好的,最后高不成低不就。不过姜然年纪还小,也不急的。
赵敬松离开正院就出府了,八月底,铺子正忙。
过了一个夏天,铺子生意好了不少,也积攒了不少新客。
铺子这两月还出了一样新的面,叫辣子豌杂面,姜然从前吃过,那日吃猪蹄里面糊糊的芸豆后想起来了。
豌杂炖煮透了挂面上极其好吃,也是铺子唯一一个只卖面,不卖粉的。
全是铺子里特色面,而且,铺子里有类似的山芋泥拌粉,姜然在拌粉里加了点豌杂泥,口感更绵密一点。
现在吃面的也不少,自那会儿有个大娘如数家珍地说起铺子里的哪个面好吃,还说附近就她家面不错,来这儿吃面的客人就多了。
可能吃着好吃会和别人说,一传十十传百,人就多了。
姜然让李掌柜和赵敬松把门上的帘子做成了两个,从中间打开,正好两扇门,也就两面帘子。一面上写了粉字,一面写了面字。
赵敬松写的字,字比他从前写的更大气些,也能看出他用了心。
但是铺子的名字还是叫姜家米粉,为何不叫姜记米粉,也是随大流。
姜然以前看街上有李家瓦子,陈家瓦子,赵家牛肉,刘家白粥……都是这种名字,便也起了姜家米粉的名字。
孙康在铺子里就负责做面、包馄饨,姜然这些日子还加了一个咸蛋黄鲜肉的馄饨,价钱比皮蛋的便宜不少,一只两文钱。
买五只还送一只,加了流油的鸭蛋黄,吃起来也比外面的鲜肉馄饨香。
对这两样馄饨,许玉莲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跟着孙康包晚上用的,还悄悄和姜然道:“小娘子,我瞧外面的馄饨铺子也有往馄饨里面包咸蛋黄的,明明是咱们先做的。”
有专门卖馄饨的铺子,经过的时候就吆喝铺子里的咸蛋黄馄饨。
姜然道:“这个学就学吧,又拦不住,不过皮蛋他们是学不成的,我看看还能往里面放别的不。”
馄饨算是铺子里面卖得不错的小吃了,每逢月底放假,国子监的学生就喜欢过来吃这个。
别看外面馄饨铺子有好多个,却是愿意来这儿吃。
点上一碗瓦罐汤或是鸡汤,再点十几二十个馄饨,把馄饨泡汤里,满满一大碗。
姜然想试试放虾仁儿,“煮出来脆的,应该挺鲜的。”
虾子贵,许玉莲不常吃虾,但她吃过的!一想,猪肉里放上脆脆弹弹的虾仁,估计味道好极了。但卖得肯定比皮蛋馄饨贵,她未见得舍得买。
就希望试吃的时候分她两个,这样她就知足了。
许玉莲叹了口气道:“做出虾仁的,肯定又有人学了。”
铺子里的东西好些人学,就拿街上的摊子铺子来说吧,李掌柜是时常在外面吃的,见过铺子里浇头拌面的,还有买拌饭的!
生意还挺不错。
好多面摊也开始卖炸豆子蒜酥,桌上放醋辣子,但是不见炸鸡脚鸭脚这些,小酥肉也有,就是里面没有皮蛋。
许玉莲还是觉得加了皮蛋的好吃。
还有什么酸汤鱼、水煮肉片,卖饭的那家倒也聪明,菜名都差不多,就是把粉换成了饭,换汤不换药罢了。
估计也赚不少钱的。
但是也没法说什么,没来他们跟前显摆说话,就只能当没这回事儿了。
姜然看她气鼓鼓的,不由笑笑,“没事儿,我也是看别人卖面,想这么多浇头,就直接卖面了。”
许玉莲点点头,那也是,不影响他们赚钱就行。
晚上刚做生意,李掌柜几人招待客人,一个男客坐下先要了碗肉末汤面,还有六只咸蛋黄馄饨,点完问道:“哎,你们这馄饨啥时候出的?隔两条街就有一家馄饨铺子,也卖这个,说你们照着他们学的。”
这会儿客人多,有听见的客人朝这边看过来。
李掌柜差点脱口而出一句放屁,真是放屁呀,可都是客人,他只能笑着道:“客官,这可是没有的事儿!我们先做的皮蛋鲜肉馄饨,皮蛋、咸鸭蛋都是鸭蛋做的嘛,后头又做了咸蛋黄鲜肉馄饨,这么多客人都吃过的。那头有皮蛋鲜肉的不,要是有还有点说法。”
李掌柜的话很巧妙,皮蛋别处学不来,他们是照着皮蛋做的,再说他们学别人的就不可信了。
李掌柜也没说啥时候开始卖,他们是八月初开始卖的,如果那边铺子老板恬不知耻,张个大脸非说是四五月份做的,他们就没办法了。
男人挠挠头,“哦?是吗?”
李掌柜面上笑着道:“或许别的摊子铺子也想到了用咸蛋黄做馄饨,碰巧撞上也不一定,但是!我们铺子不会盖棺定论说别人照搬,毕竟味道不一样,有些东西也学不来。”
客人不识字,听不懂这话的意思,“盖什么定什么?”
李掌柜吸了口气道:“街上那么多卖馄饨的,且不说这馅儿是我们先做的,都没说别人照抄呢,别人做了咋还赖上我们了。做的东西看着一样,但味道却不同,您看哪个更合口味就是了。”
客人神色微变,“我就看你们铺子卖得贵,那头咸鸭蛋黄的馄饨十五文给十二个。”
有别的客人惊道:“十五文钱十二个!”
这个中年男人点点头,“对呀,一样的东西,咋还一个贵一个便宜。”
李掌柜这会儿有些摸不清,这人到底是那头铺子派过来捣乱生意的,还是就单纯嫌贵。
他给杨丰年使了个眼色,杨丰年赶紧去找姜然了。
做吃食生意,最忌讳的就是赶客。
李掌柜绝不能说那边便宜去那边吃,来我们这儿干啥?这么说在高高在上,客人听了不喜欢。
李掌柜心里骂这人,面上依旧带笑,道:“不同铺子摊子,卖的东西价钱肯定不一样,东西也未见得一样呀。我们这铺子价钱就自己定的,别人的人家定的。”
男人皱眉道:“你这不是废话吗?”
姜然从厨房过来,她手上还带着水,问道:“客官,是有什么疑虑吗,这卖的东西多是我做的,你有什么事问我就是。”
姜然已过了生辰,平时也不怎么出门,白净许多,这男人瞧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语气又硬了几分,“都是馄饨,怎的你这卖这么贵?”
周围客人见姜然都出来了,窃窃私语,“这人是干啥来的?真是莫名其妙。想吃就吃,不想吃拉倒,问这么多作甚!又没逼着他吃!”
男人反而像找到了依仗,不紧不慢地道:“哎,此话差矣,都是馄饨,一样的东西,却故意哄抬价格,引人争抢!”
姜然笑了笑,“客官,如果真如你所说,是一样的东西,你今儿也不会来这儿了,对不对?
都一样,去那边吃不就行了吗,你没去那边吃,还是说明东西不一样。”
男人冷笑一声道:“我是不想别的客人跟我一样花冤枉钱。”
姜然:“那你可真是菩萨心肠,怎么,是想让我的客人都去那个铺子吃馄饨?不过你来错地方了,我们这儿是吃粉吃面多,馄饨是配着吃的。包的馄饨个头也比外头卖的大,是用来做小吃的,单吃一碗馄饨,我的客人未见得乐意。”
姜然这儿回头客多,得站到客人的角度上。
铺子能被选择,有原因的。
她这儿不仅附近的客人来,像城西、城南的人也过来,每日还有帮闲往那边送,更有各地的商人,初来汴京,会打听着哪家铺子好吃。
有点像后世出去旅游,会在某书上搜攻略,查当地有哪些好吃的。
汴京出名的几个酒楼,樊楼、潘楼、庄楼自不必说,味道好但是价钱贵。
有些江南海北闯荡的商人,兜里没那么多钱,自然退而求其次,选些便宜的,庄楼一盘金玉满堂要一两银子,在姜然这儿一勺子只要十二文钱。
走商来这边吃是姜然后头发现的,外地人口音不一样。李掌柜起初还好奇,为何有外地人过来,后来姜然想想,应该是码头那边用拿饭种下的因果。
好多商人都坐船来。
对铺子里的客人,得说馄饨和别处的不一样,况且的确不一样。
调肉馅的法子不一样,孙康擀的皮儿也比别处卖的馄饨皮儿更薄,而且有韧劲,久煮不破,个头又大。
再说以小吃的形式配着拌粉拌面汤面吃,也是姜家米粉第一个这样做的。皮蛋就她一家有,再想吃要去庄楼潘楼,庄楼还没馄饨,所以凭什么和别的馄饨铺子里价钱一样?
姜然:“听你说那边铺子说我们照着学?我们这样数多,也是先做的。谁学的谁,客人们心里自有定论。就盼着你说的铺子别再加粉面,跟馄饨一块儿搭着吃,那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男人面色难看,“你倒是伶牙俐齿,嘴皮子厉害有啥用?”
姜然道:“做吃食生意,嘴皮子厉害是不要紧,手艺厉害就行了。前提是行得正,坐得直,不背地里搞些小心思,总盯着别人铺子。”
男人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
不知谁抚掌喝了声好,接着铺子里吃粉看热闹的客人都接连击掌喝彩。
还有没看热闹的,见别人如此,自己做的鼓起掌来。
李掌柜杨丰年拍手拍得最起劲,“好!”
姜然笑了笑,“铺子里卖的馄饨明码标价,价目表就在墙上。客官若觉得贵,可以不买,还有一些便宜的粉、小吃可以吃的。我们这儿绝不会因为客人吃得东西贵或便宜区别对待的,客官大可放心。
不过在这边还是慎重一些,少提别的铺子的东西,这样会影响别人胃口。”
男人噌地一下站起来,姜然笑着瞧他,“客官可还要吃?若是吃,让伙计给你点菜后厨做上。”
这么多人看着呢,还想打人不成,姜然可不怕他。
男人扭头就走了,姜然追着他看过去,瞧见赵敬松站在铺子门口。
秋日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弄得他头发亮亮的,几缕发丝还被染成橘色。他半张脸沉在阴影下,嘴角带了几分笑意。
他眼睛很亮,都没发现她回头,姜然也不知他看了多久。
不过,这是她威风的时候,不怕人看。
姜然朝赵敬松笑了笑,“正好有个空位,想吃什么?”
赵敬松回过神来,他道:“你忙你的,我若吃了和掌柜的他们说。”
姜然没跟他客气,赵敬松在这儿就是回家了,“那好。”
她直接回了厨房,赵敬松眼睛追着姜然,直到姜然掀开帘子,身影消失。
他想起了刚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