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传力眼一闭, 心一横,把话说出口, 却许久不敢看姜松的神色。
姜然忽地想起不久之前在庄子见的二公子,模样斯文俊秀,跟她挖了一日笋,还送了她不少首饰料子,是不是那个时候侯府就知道……知道姜松才是真的二公子。
她转过头去看姜松的神色,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姜松的侧脸,姜松睫毛颤了颤,眉头锁住,眼中好像有千言万语,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就像被什么堵住了。
姜然:“阿爹, 你莫不是说笑吧……”
可大晚上摸黑过来,怎能就是为了说笑。
*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姜然先回了厨房, 天大地大,客人最大。
天大的事儿也得把客人这边忙完再说,好在现在多了个孙康,姜然出去一会儿也不打紧。
她一边做粉,一边叹气, 一边想这些事, 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
姜松考进国子监,顺利拜了荀俞为师, 又说他才是侯府二公子。
这……也算好事吧,身份水涨船高,和从前天差地别。
有侯府在, 那就是官员之子,就可以直接去国子监读书了。不过现在姜松也能去,还认了荀俞当老师。
但别的方面,比如衣食住行,肯定比他留在庄子好。
侯府来人,总不能就为了告诉姜传力一声,十七年前把二人抱错了,都来了,肯定是想认姜松回去,就是不知是想认回一个,还是想把两个都留在侯府。
她那日见的二公子,还以为……原来是这身体的亲哥呀,怪不得姜然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分外慈爱。
只是原身不在了,唉,二公子那日就知道她是妹妹,怪不得送那么多东西。
当时姜然就觉得,二公子过来一趟,像是就为了陪她挖一日笋,送这些东西。
侯府啥意思,刚刚姜传力也没说。
估计姜松肯定得认回去,真假少爷,二公子品性也不错,姜松回侯府应该也不会受什么委屈。况且如今他都能跟刘氏叫板,读的书多,懂得也多,肯定不会任人拿捏。
姜然笑了笑,想通这个,打心底里为姜松高兴。
但很快,她心里又萌生出一层不舍。
她都不常见四小娘子、六小娘子,反而是见素鱼最多,若姜松真的回侯府了,估计以后不常见吧。
这么多时日,二人一块儿来汴京。她想起过去披星戴月的日子来,起早贪黑,没铺子的时候要大早出去摆摊,姜松还要读书,晚上读完就过来帮忙。有铺子之后也不清闲,姜松要去做鱼丸,晚上接她回去的路上还会讲课。
新兄长会来帮忙吗,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心里又想,我记着那些日子,可这些辛苦姜松本不该受。
想着事,手里的活也忙完了。
三人把厨房收拾干净,茶叶蛋煮上。今儿还多煮了一些,因为姜松考中,明日说了要送客人茶叶蛋的,得守信。
都收拾好,把厨房门锁上。姜然去前头,见姜松正在忙,和姜传力两人在收拾铺子。
姜杏在擦桌子,她不时抬头朝姜松看去,脸上既好奇又犯愁,一张脸上神色别扭极了。
瞧见姜然出来,她眼睛一亮,赶紧跑了过来,“小然小然……”
姜然:“二姐。”
姜杏咽咽口水,“这真的假的呀?”
姜然转头看看姜传力,估计是姜传力告诉姜杏的。
她道:“既然都找上门了,那应该是真的。”
姜杏小声道:“是好事啊,怎么不见四哥高兴呢?”
姜然望去,姜松就她刚过来时抬头看了一眼,现在又抿着唇,低头扫地,把地上的碎骨头扫得干干净净。
姜然心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消化一会儿,立马欢天喜地地认亲,那就不是姜松了。
不说别的,他在姜家长大,以前日子不好,这一年来云氏姜传力对他关心不少,也有情分的。
姜然让姜杏别乱说,“行了,这不用你们了,快回去吧。”
姜杏:“我去哪儿说去,你放心吧,还没告诉刘大哥赵大娘呢。”
姜然点点头,接过抹布,就一点点,她擦了就是,又看桌上,醋辣子都已经加上了,对李掌柜道:“掌柜的快回去吧。”
李掌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脸狐疑地走了。
就后头李娘子还在刷碗,姜传力今天晚上就留在铺子住,这儿有地方,不必回去跟姜松挤着。他道:“你俩也走吧,就这么点东西,一会我给收拾了。”
一边说,他一边看姜松的脸色,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姜松嗯了一声,“那我们回去了,小然,走了。”
姜然:“阿爹,我们走了。”
从铺子出去,姜然看了眼穹顶。今儿十三,天上虽不是满月,可月也圆,月光皎皎,衬旁边的星子都黯淡无光,就能零星看见几颗。
姜然揉揉脖子,扭头又看姜松,却见姜松也在看她,她笑着道:“阿兄。”
姜松点了点头,“我……”
姜然道:“你就当是好事嘛,若在侯府不好,你还可以回来,你永远是我阿兄。”
姜松猛地怔住。
自姜传力说了他和侯府二公子抱错之后,姜松就没怎么说过话,他不知该说什么。
他觉得此事太过荒谬,可掐自己的手臂,疼是真的,那事也是真的。
在庄子十七载,如今来告诉他,自己同侯府的二公子抱错了。
姜松想,若早一点也好,他能早些去读书,姜然和家里就不必这么辛苦。
可如今他终于进了国子监,明年就能考举人,若顺利,后年省试,就能为家里改换门庭。
却告诉他这么一个消息。
姜松没办法坦然面对,也没办法欣喜若狂地去认亲。
甚至他觉得,刚过了补试,侯府就来人了,太过巧合。不过姜松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侯府的公子都能进国子监,他考进国子监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显,姜松的心里却尽是忐忑。
直到听姜然说,他还可以回来,心头猛地一颤。
姜松鼻子有些酸,嘴中尽是涩味,“好。”
姜然耳朵动了动,闻见姜松声音有些哽咽,她便没抬头,她没想说自己曾见过二公子。
其实她也不知为何那时侯府没有过来,不过那会儿姜松正准备补试,箭在弦上,不能打扰,如今也考上了,再来认亲,算是喜事成双。
姜然道:“别那么不高兴嘛,回去好呀,到时笔墨纸砚都用好的,该补偿补偿,还有我亲阿兄,你帮我看看为人如何。”
刚来的时候,她还想过为何自己没穿成侯府小娘子呢,原来另有其人。
姜松眼眶泛红,勉强扯扯嘴角。
姜然道:“都在汴京,又不是离得很远以后都见不到了,这是好事。”
为以后的前途,姜然希望姜松认回去。
他品行很好,肯定能记着自己供他读书的事,日后自己也能沾点光吧。
不过姜家三房也就一个儿子,总不能俩儿子都去侯府吧?生意忙,现在孙康在,打烊也晚了,她都没问姜传力侯府怎么说,她阿爹,真是问一句说一句。
不过那会儿人多,隔着一面墙,也不好多问。
姜松明儿一早回庄子,姜然道:“用我回吗?”
姜松:“可铺子……”
这不就是用的意思吗,姜然道:“事有轻重缓急,明儿我早起过去把浇头炒上,煮粉放浇头孙康和许小娘子也能做,下午再回来呗。”
米粉按比例给调好了,许玉莲知道放多少水。
姜然估计若真要认亲,以后姜松肯定不住小宅子了,明儿还得回来收拾东西,这以后要自己一个人住,还有点害怕。
幸好有招财。
姜松却没想过这些,哪怕回去了,这里也是他的家,这是姜然留给他的退路,“明日你也回去吧。”
姜然:“好啦好啦,我回,不想这些事了,地种多少了?”
姜松:“一小半,人多也快,后天就能种完。”
姜然:“哎,那你真回侯府了,以后地能给三房种吧。我到时请人来种,交了租子还剩很多呢,那么多粮食,铺子里用,什么都不用买了。”
姜然眼睛亮亮的,这个总行吧,她又不是要庄子。
姜松一愣,转而又笑了一下,“好,我记着。”
姜然笑道:“总而言之你这十七年是受苦了,得好好补偿你,你可别傻傻的什么都不要。”
姜松在心中叹了口气,他宁愿不要。
二人走回家,晚上姜然破例让招财进屋,没准今天晚上姜松睡不着,狗子能陪陪他。
夜深人静,姜松环顾着这间小屋,又看看星星眼望着他的招财,还是姜然说的,招财看人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里面好像有星星。
他俯下身摸摸招财脑袋。
侯府是什么样的,他又想起云氏做的饭菜。
姜松叹了口气,学着姜然,“好狗,招财是好狗。”
次日。
姜然起得早,先去铺子忙活,然后把事都托付给李掌柜和许玉莲,这才放心回庄子。
阳光明媚,姜然坐在驴车上,车轴吱哟哟转着。左右青草翠绿树叶繁茂,鸟雀叽叽喳喳叫着。
没外人,姜然放心问了,“阿爹,侯府到底怎么说的,过来是什么意思?”
姜传力:“说是给换回来,但那边的那个也是侯府的孩子。”
姜然就见过二公子一次,但不知他叫啥,问姜传力,姜传力挠着脑袋,“说是叫‘赵敬廷’,我不知是哪两个字。”
赵敬廷,姜然想,姜松以后认回去,是不是该叫赵敬松了?
也不知是哪个敬字。
姜然:“他在国子监读书吗?”
姜传力摇摇头,“说是在外做官呢。”
才十七岁,就做官了,可真是年少有为。姜然不禁想,如果没抱错,姜松能一年考进国子监,或许如今也高中做官。
姜松却道:“可若认回来,他在外做官,岂不是不能常回来?”
姜然脑子有些乱,隐隐觉得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
昨儿只顾着宽慰姜松,她也没问为什么会抱错。
难不成是侯夫人生产时就在庄子,还下了瓢泼大雨,两个人一同生产,电闪雷鸣间出了乱子,这才抱错了。
电视剧里都那么演。
姜然问:“阿爹,两个人,咋能抱错的?”
姜松也看了过去。
姜传力道:“就是抱错了,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别的事我也不清楚,早就忘了。”
姜然心道,侯府的公子,有那么多人看着,哪儿那么容易抱错了。
姜然问别的姜传力也不肯说,摇着头说自己啥都不知道。
姜传力不是不说,是不能说,这是永宁侯的意思。家丑不可外扬,被换传出去难听,刘氏姜老爷子跟林氏他们也是说抱错了。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谁想求证也难。
姜然抿了抿唇,再想旁敲侧击问些话,驴车已经到庄子了,庄头停了一架华盖马车,马不在,估计在马棚呢。
姜传力:“等会儿,我喊你阿娘去。”
姜然看了眼姜松,姜松看着前方,明明是从小长大的地方,却萌生了怯意。
“阿兄?”
姜松转过头,“来,先下车。”
这会儿不过辰时,姜家人都在地里插秧,林氏远远瞧着,“你们看是不是回来了?”
姜传顺眯着眼看,点点头,“老三带着人回来了。”
外头传来动静,永宁侯和吴夫人从屋里出来,他们站在阶上,顺着晨光看过去。
时辰还早,清晨有点露水,一早还有点凉呢。
吴夫人看着姜松把驴栓树上,然后朝车上的小娘子伸出手,而那个小娘子扶着姜松的胳膊跳下车。
永宁侯道:“那应是他妹妹,摆摊供他读书的。”
吴夫人点了点头,下了台阶往前走了两步,她张张嘴,也不知该唤什么。
永宁侯也跟着下来了。
他头一回好好瞧了瞧这个被换,自小在庄子长大的孩子。
只一眼,永宁侯就露出一个笑来,“你便是姜松吧,快进来。”
少年身姿挺拨,虽皱着眉,却不难看出眸子清澈,心性坚韧。再有自己考进了国子监,便是初见生疏,也是情之所至,不能怪他。
永宁侯想要拍拍他肩膀,姜松却立着没动。
距离有些远,永宁侯往前一步,“我是你亲生父亲,这些年,委屈你了。”
姜松摇了摇头,看不出神色,他道:“没有。”
姜传力把云氏带了过来,二人犹豫要不要进去,永宁侯笑笑,“都进来吧,你们夫妻俩不是说看姜松的意思,那就一块儿听听。”
云氏攥紧手,已经分了家,就没叫刘氏和姜老爷子,不过二人闻着动静,已经过来了。
侯府住的屋子比姜家住的敞亮,地上还铺子木板,窗扇大开,永宁侯扶吴夫人坐下,松了口气,问道:“昨儿揭榜?”
姜松:“回侯爷,是。”
吴夫人神色微动,永宁侯道:“按理,该喊我一声爹爹。”
姜松道:“可我如今依旧是姜家人。”
永宁侯没执着现在就让姜松改口,他道:“昨儿才来是你兄长的意思,我问了你姜家阿娘,你比你敬廷阿兄生辰小几日,该唤一声阿兄的。他怕耽误你考试,让我们等过了补试再来。”
永宁侯:“他如今在外赴任,也是一番好意。如今你过补试,等回去了我为你寻一位好的先生,平日上完课回来,由他为你查漏补缺。”
姜松读书晚,就不在书院在住了,回来最好。
吴夫人刚要点头,却听姜松道:“我已经拜师了。”
永宁侯沉声道:“拜师了?”
姜松:“我拜了荀先生为老师。”
姜然在旁点点头,虽未正经行过拜师礼、敬过茶,可是荀俞已经答应了,也吃了“拜师饭”的。
她其实也不知荀俞学问如何、在国子监教什么,之前姜松别无所长,能得荀俞引荐到四门学,已是幸事。
若因为回了侯府,就不认这个先生,未免忘恩负义。
永宁侯道:“荀先生?可是荀俞先生?”
姜松点了下头。
吴夫人也是一愣,而姜传力云氏根本不知荀俞是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永宁侯道:“好孩子,你能入荀先生的青眼,那是你的造化。”
荀俞是国子监祭酒,学富五车,永宁侯虽不知他是怎么看中姜松的,但却知这是件好事。
他看向姜松的目光又和善几分,“你姜家阿娘让我问你的意思,不敢擅自做主,那我就问问,你可愿认回侯府?”
姜松道:“和以前一样不好吗,侯爷不也说,我认回侯府,二公子回了姜家,也是侯府的孩子。为何不能我留在姜家?”
永宁侯沉吟道:“你是侯府血脉,于情于理都该认祖归宗。”
姜松才十七岁,这是赵敬廷的意愿,吴夫人也点头,姜家租侯府的地种,三房的意见无足轻重。
永宁侯并不意外姜松不愿意回侯府,反而因为他顾念在姜家长大的情分,没有欣喜若狂地答应,生出了几分满意和欣赏。
知道感恩,不看重侯府的权势,这孩子养得很好。
他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也多亏了你姜家阿爹阿娘把你养育成人,侯府会给你补偿,这庄子是你自小长大的地方,等回去了就划在你的名下,以后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
其它东西也都备好,给你的院子也收拾好了,你回府看看喜不喜欢,若不喜欢,再换就是。
我和你阿娘准备了一百两银子,姜郎君云娘子,这十七年多亏了你们照顾。”
姜然听永宁侯说完,先是一惊,庄子!那不是想种啥种啥!又看他不止准备了庄子,还算大方。
庄子到手了,姜松肯定给她种呀。
云氏抿抿唇,鼻子一酸,她扭过头去,张开嘴道:“不用,那孩子也在侯府长大的,也多亏了你们照顾……”
姜然扭头看过去,她眨眨眼睛,这时候说这些干啥呢,给就要啊,还能给姜松分一半,这样他手头也宽裕,不要,为什么不要?
姜然刚想开口,就听姜松道:“收下吧,我回去。”
永宁侯笑着捋捋胡子,他道:“云娘子,钱财只是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收下,他才安心。
赵敬廷在外赴任,日后回京成亲住在汴京,姜传力夫妇俩养老送终他必然会管,但平日相见还是少,也以侯府为重。侯府得俩儿子,云氏不收,永宁侯心里才有愧。
姜传力道:“那孩子……”
吴夫人道:“敬廷如今在泰州西溪做知县,这在外也辛苦。
他亲事早就定下了,他岳家知道两个孩子抱错的事,并不介怀,也是看重他品性。日后成亲,该备的东西,侯府会给备上,就不用姜家操心了。成亲之后,也是住在汴京。
就是郑家……郑家小娘子自幼受教导,知书达理,肯定不能回庄子住来,这庄子,毕竟是松哥儿的。”
吴夫人的意思是,云氏在徐小娘子面前,就别端婆母的架子了。
姜然皱了皱眉,觉得吴夫人话有些过,云氏并非胡搅蛮缠之人,哪里会故意为难二公子的新妇。
又说人在西溪,日后也不回来,这般为二公子开脱,让人听了心里不舒服。
云氏却听不懂这些,只点了点头,她不会给赵敬廷添麻烦的。姜传力则没说话,刘氏只听见了庄子给姜松,还给三房一百两银子。
这么多钱,刘氏恨不得说姜松是她带大的。
可这会儿说了,姜然肯定把她从前苛待三房,不让姜松读书的的事给嚷嚷出去。
三房咋这么好命。
事已至此,永宁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倒是不急,先以国子监的事为重,这边东西收拾收拾,你便回家吧。家中许多兄弟姐妹,你还未曾见过,认一认,以后就是一家人。”
吴夫人点点头,说道:“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姜松并不习惯二人这样对他说话,他只记得幼时,永宁侯和吴夫人过来,他就远远瞧了一眼。
锦衣华服,香车宝马,一群丫鬟小厮围着,如今,却说他是侯府的公子。
永宁侯还有事做,闲聊几句就和吴夫人回了汴京,留给了姜松一匹马。
姜松跟着回了三房,一进门,云氏腿一软,将将被姜传力扶住。
姜传力:“咋了?”
云氏还没反应过来,昨儿一晚上她都没睡着,他看着姜松,鼻子一酸,又强颜微笑道:“我没事,认回去是好事呀。”
姜然点点头,“反正以后不缺钱花,庄子还给阿兄了,以前我还怕分家后不给姜家种呢。”
姜松看了眼姜然,说道:“侯爷说庄子给我,日后你出嫁,这庄子就是陪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