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刘成梁慌乱地喊了声阿爹, 姜然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是谁。
不怪她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乍一看二人长得并不像。刘成梁偏胖, 而男人中等身材,个头比刘成梁高半头,眉头总是皱着,看着有点凶,不像刘成梁成日乐呵呵的。
或许等刘成梁瘦下来,父子二人会有相似之处。
刘父一到就把摊子的活儿大包大揽起来,而刘成梁在一旁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上前不是,走也不是,劝不是,顺着也不是。
姜然莫名觉得刘父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来, 直到刘成梁摊子来客人了,他道:“阿爹, 摊子我忙就好了, 用不着你。”
刘父开口道:“咋?嫌我干得不好,不是我说,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给你帮忙还落不着好了。你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住哪儿都不告诉我们, 知不知道找过来有多费劲, 真该让街坊邻居给评评理……”
姜然知道了,刘父像她祖母, 那副拿乔数落人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说着,一客人过来要猪肉包子, 刘父捡起一个就拿荷叶包上。
刘成梁急道:“你这是帮忙吗?你全添乱来了,包子不能拿手装!”
说着,赶紧用夹子夹起一个,换了张荷叶包。
等着装包子的客人,原本要开口的,见刘成梁给换了个包子,神色才缓和些。
刘父却沉着一张脸,也不顾客人还在,说道:“咋的,还嫌你爹脏?包子不拿手抓,难道不是手包出来的,不照样吃?真是事儿多!”
刘成梁道:“我包包子的时候洗手了,往外卖的东西得做得干净,你这……”
刘成梁不敢把话说得太重,可闻言的客人已经冷脸走了。
事儿多那句也不知说的,若是别人,或许还要分辨几句的。
姜然看着不禁皱了皱眉,刘成梁说得没错,做吃食要干净,她和赵大娘出摊儿,头发都包着。
因为平日要碰钱,所以拿菜捞粉从来不用手碰食物,都是借助工具,而且也得勤洗手洗头发,自己也得干净点。
这条街上的大多这样,也有不这样的,没干几日生意就黄了。
花钱吃东西,哪怕是小摊子,也会选干净好吃的。
姜然莫名感觉刘成梁和他爹关系并不好,只不过这会儿她也不好开口,她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别人有事闹上门,她也是习惯挖坑给人跳。
倒是赵大娘心直口快,趁这会儿刚出摊,生意不多,她皱皱眉开忍不住口,“你这到底是帮忙的,还是来帮倒忙的?你干得好,咋?成梁卖了这么多天包子,还比不上你一个没卖过的呀。”
刘父循着声音看过来,眼神凶悍,他道:“关你屁事,老子管教自己儿子,咋就管不得!”
男人嗓门大,有几个欲上前的客人掉头就走了。
姜然看看左右,自上个给换了包子的客人走后,刘成梁摊子就再也没来过人。
少有几个在摊前脚步变慢的,也是斜着眼看热闹热闹,而非想买东西。
就连姜然这儿和刘成梁挨着,也受了些影响。
赵大娘是心直口快,却也不是善与人争辩的性子,闻言愣了愣,嘟囔道:“跟你这种人,什么道理都说不通。”
姜然犹豫片刻,没让客人去刘成梁摊位后头的桌子,也没跟他拿包子,刘成梁见状,忙道:“你让客人坐呀,没事儿。”
姜然刚要摇头,刘父就不干了,训斥刘成梁道:“这后面不是你的地方吗?让她客人来坐干啥?你是不是傻!就算来也得交钱。”
姜然冷眼道,“你胡乱攀扯什么?我可没让客人过来坐。”
赵大娘想让姜然给想想法子,一边把自己下午做的锅盔拿出来,一边和姜然道:“这咋办?”
姜然也在想,这怎么办?这么下去,刘成梁的生意肯定做不下去了。
刘父就是那种胡乱做生意的,他还扯着大嗓门捣乱。
刘成梁生意做不下去,姜然就少两张桌子,生意也会受影响。
她瞥了眼刘父,刘父趾高气扬,还等着姜然交钱,跟刘父讲道理,显然是行不通。
姜然更怕,若刘父觉得刘成梁跟她们走得近,会想方设法来占便宜,更甚者给她们带来麻烦。
那该如何是好?这个法子行不通,或许可以试试反其道而行。
刘成梁一胖子,被刘父这番话弄得差点晕过去。他和姜然合伙,这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现在生意也好了,却被刘父这么一闹,关系都淡了。
倒说不上得罪姜然,可隐隐看着姜然要跟他划清界限。
刘成梁道:“阿爹,你胡说什么呢!姜小娘子,你让客人来就是。”
刘父还要说话,姜然就道:“你的地方高贵,我可高攀不起,今儿是你爹在这儿,有些话我不好说,给你留点面子。”
说罢,脸一冷,吆喝起自己生意来,“吃粉吃粉,好吃的汤粉拌粉!”
吆喝完,又咬了口锅盔,赵大娘做的锅盔和姜然从前吃过的形状一样。
吃起来味道也还行,但总还觉得差点意思,味道和以前的不一样,姜然琢磨了一会儿,问道:“大娘,是不是这里面没放花椒。”
赵大娘一愣,她家是不习惯做馅儿放花椒,“你是说肉馅里?直接一把花椒放进去?”
姜然点点头又摇摇头,“你给磨碎,混在肉馅中,油酥也混一点,也别放太多,多试几样配比,我再看看哪个好吃。”
方子越复杂,越不好做,就得多试几次。
赵大娘庆幸姜然说的是花椒,若是胡椒,她可买不起。
赵大娘其实觉得这样做就挺好吃的了,做完她也尝了,外壳脆,里面有肉馅葱花,吃起来很香,比馅饼好吃。
但看来还能做得更好吃,这方子比前面几种更复杂难做,真做成了,只给姜然两成,赵大娘觉得有些少,等签文的时候再说加点吧。
二人笑呵呵地说话,一块儿做生意,姜然还跟自己客人说,隔壁糖饼好吃,刘成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心里埋怨刘父不分场合的闹事,可又实在没有办法
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他好不容易来汴京了,结果家里人又追了上来。
姜然这里受得影响不多,她有回头客,四张桌子客人坐是挤了点儿,不过很多老顾客见今儿人多桌少,都是吃完就走,绝不多留。
正巧晚上没有来这边喝酒久坐的,过了戌时,东西剩得就不多了。
天色已晚,刘成梁父亲实在熬不住,上下眼皮直打架,就先回去了,回去前还撂下句话,“做生意就好好做,本本分分的,你看你这摊子生意不好,多学学别人。”
刘成梁都顾不得话难听,只松了口气。
他爹在这儿,比端午那几日还累。
包子还剩一半多,今天肯定卖不完了。
他懒得再弄,歇了片刻,喘两口气,往姜然那儿走几步,“姜小娘子,你让客人过来吧。今天真是对不住了。”
上午姜然还帮他卖包子,结果晚上不让人家来这边,刘成梁是怕姜然记着仇。
姜然引着客人去刘成梁摊子后面吃,刘成梁神色缓和,连连赔笑道歉,“真是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阿爹就是那个性子,等过几天他就走了。”
姜然道:“刘大哥,那你说过几天了,这两条街上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小摊子,成本小,卖一样东西的还多,现在街上也有三四家卖粉的了。做的不如姜然的好吃,可这边人多的时候,那边还是能有些生意的。
若姜然的摊子有这样一亲戚来闹事,隔个五六日,别的摊子就起来了。客人过来,谁想闹闹哄哄的,又不是没别的吃。
这道理对刘成梁来说同样适用。
招揽生意、积累回头客难,可想把这生意毁了却很容易,从今儿就能看出来,包子这摊的确还有人来,可吵吵闹闹的,生意并不好。
刘成梁也就卖了一小半,父子俩一直吵闹,刘父可不仅是不洗手直接给客人拿包子,还有先捡破的给客人拿,素的拿成肉的,客人来找死不承认,一个晚上就发生了多少事。
刘成梁一副受气包子样,“我是从老家过来,这又追过来。他张口闭口都是不孝顺瞧不起他,我这……”
刘成梁若有办法,早使出来了。这摊子是他的心血,他比谁都心疼。
姜然能看出刘父好面子,认自己一套死理,死不悔改还喜欢把刘成梁贬低得一无是处。
她问:“你阿爹可说了何时走?”
刘成梁摇摇头,“这没说。”
姜然道:“那你就说他过几日就走,万一不走呢?”
赵大娘是觉得心烦,摊子挨得近,吵吵闹闹得,听着就烦。
姜然道:“算了,他就这性子,你忍了这么多年了,再忍忍就是。若你生意都做不下去,我再去找别人好了。”
刘成梁这回也是真急了,好声好气道:“姜小娘子,你千万别找别人,我求求你,给我想想法子吧。”
姜然佯装为难,“可那是你亲爹呀,我一个外人,哪里好说什么。”
若她提,万一父子俩出什么事,刘成梁再怨她怎么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姜然从不办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刘成梁苦笑,“是我阿爹,可是……”
做子女的,少有会跟外人说自己爹娘的不是的。
刘成梁深吸一口气,换了种说法,“姜小娘子,你怕是不知,从前我比你还瘦,就几年前,比你现在还瘦。”
姜然现在挺瘦的,这一个多月以来干活做生意,比刚来瘦了一圈。
这也是为何一回家,云氏非要杀鸡。
姜然没想到刘成梁比她现在还瘦,刘成梁不算高,但胖,她想不出他瘦是什么样子的。
她以前还以为刘成梁家境不错,才养出这一身肉来。
可是家境不错,父母宠爱,该是好说、圆滑的性子,而非一副不善言辞的受气样。
以前瘦,莫不是饿瘦的?
姜传力和云氏以前也不作为,拿钱给大房,可兄妹俩也是能吃饱,就是吃不上肉。
赵大娘:“你以前是个瘦子!我真看不出!”
刘成梁只能苦笑,“我以前瘦得皮包骨头,家里一有点钱,就被我阿爹做主拿给别人。”
刘成梁不善言辞,说的话断断续续,姜然一边做生意,一边听着,挑拣着拼凑出一个故事。
刘家和姜家三房的有些像,却又不太一样。
姜传力和云氏老实本分没主意,对谁都一样,可刘父有主意,他在老家县城名声很好,是个远近闻名的善人,谁家有困难都会帮忙,却不顾自己亲生儿女的困苦处境。
在外刘父人人称赞,在家颐指气使。
刘成梁的阿娘已经不在了,兄弟姐妹成亲的成亲,嫁人的嫁人,姜然也是才知道,刘成梁今年已经十九岁了。
这个年岁,在这个时代该成亲几年了,不过没有家里长辈操持,什么都得往后拖。
想成亲得给聘礼,刘家哪儿来的钱。
姜然估摸刘父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老家那些人都是只认钱不认人的。高帽子一戴,刘父不想给也得给。
赵大娘听完鼻子直泛酸,不住地说可怜,还一个劲儿往刘成梁手里塞糖饼。
刘成梁摇摇头没要,“我现在能吃饱,你们看我这一身肉。”
当初不够吃,就没吃饱的时候,那时刘成梁瘦的跟猴子一样,出来之后,一来自己做主,二来剩的东西多,就可劲儿吃。
钱没攒多少,倒是养出了一身肥膘。
刘父如此行事,刘成梁能跑出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姜然疑惑问了嘴,“那你阿爹是怎么知道你在汴京的?”
刘成梁挠挠头,在夜色下神色可怜又无助,活像一个被人捏扁的包子,他道:“准是县城人过来这边看见我卖包子了。”
刘成梁这两年还回去过,变化大,附近人却也知道的。
姜然点点头,她又问:“那你是想以后和你阿爹老死不相往来,还是让他回老家,以后不再过来?”
不一样的选择,有不一样的法子。
选第一个法子就闹开,告官,百善孝为先,可也得当长辈的有所作为。
刘成梁还是心软,他道:“让他回去就好,没钱了我按月给他寄点。”
姜然看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那等我阿兄过来,你给我打张欠条。”
刘成梁啊了一声。
姜然说道:“难不成你还想跟他讲道理,好声好气把他请走呀。”
这会儿没什么生意了,姜松还没过来,刘成梁包子还剩十几个,今儿是卖不完了,往常都能卖完的。
刘成梁心里也纠结,他和姜然其实没认识多久,要写欠条吗,万一这欠条变得有用咋办?好不容易赚点钱,再平白无故欠上好些银子。
姜然能信得过吗?
可刘父在这儿他和欠钱也没啥区别,他咬咬牙道:“我写。”
姜然笑了笑,道:“你放心,只是演戏,不管这法子行不行得通,欠条不作数。赵大娘作证。”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像模像样地写一张。
晚上姜松过来,姜然让他写个欠条。
姜松不知为何,但也写了,回去路上,他才问姜然是怎么回事。
若借人钱,得考虑清楚刘成梁能不能还。
姜然不禁把刘家的事说了,“你说怎么有当爹娘的饿着自己的孩子,把钱给别人。刘成梁他爹过来肯定目的不纯,多半为了钱,若知道刘成梁欠了钱,估计吓得赶紧收拾东西离开汴京。”
姜松:“怎么没有,还有许多。”
姜松意有所指?
姜然一愣,她是穿来的,穿过来后家里家里就没钱了,她不知道以前的事,但姜松在姜家这么多年,就算姜传力云氏变了他也忘不掉。
她倒是没有觉得姜传力夫妇已经很不错了,还是得继续看着,继续改进。
姜然:“幸好阿爹阿娘变了,不然我们跑都不知道跑哪儿去。”
姜松点了下头。
准备好明日用的茶叶蛋,姜然数数钱就睡下了。
次日,又是个晴天。
天色还早,天边一抹赤色,太阳还未升起,汴河大街的摊贩就开始忙活起来。
姜然姜松刚到,见刘父也在,还埋怨刘成梁起得晚,“做生意还不勤快点儿,谁来你这儿买包子。”
刘成梁一脸木然。
姜松在搭棚子,姜然和姜他道:“哥,就罩着赵大娘。”
做戏做全,她现在和刘成梁的关系可不好。
帆布大且宽,太阳还没出来,不搭棚子也不热,可眼看今日大晴天,刘父和姜然道:“小娘子,你的布宽,给我们这儿也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