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姜然心中狐疑, 觉得好吃的人吃过又来一次不稀奇。可都觉得难吃了,为何还要再来呢。

若是她, 觉得一家东西难吃,下次绝计不会再来了。

而且姜然记得他昨日就吃的是肉末汤粉,今天还点这个,没有酸菜,肉末汤粉的味道一时半刻变不了,再吃还是会觉得难吃的。

姜然不想再被人说难吃,她好脾气地问:“客官,你可是昨日说了我摊子的肉末汤粉难吃?”

像是昨日那个,道姜然害怕自己认错了,毕竟昨晚天色黑,万一只是容貌相像的人呢?

老者点点头, 他看了姜然一眼,问:“是, 你的摊子客人说了难吃就不许客人来吃吗?”

时辰还早, 没别的客人,姜然耐心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呀,只是听你昨日说难吃,就思忖再三,想想怎么才能把味道做好, 我想用腌过的酸菜来做酸汤, 不过现在这个时节,许多菜尚未成熟, 酸菜没法腌,得等些日子。今日我的做的,和昨日的一样。”

姜然还想了, 可以腌豇豆泡菜,放到粉中口感肯定更丰富。

姜然试探着道:“不然你到时候再过来吃?”

姜然想赚钱,可何必让人吃不好吃的东西呢?她赚钱,别人就得多花几文,几文钱不也是钱。

老者年迈,可却精神烁利,眸子并不浑浊,反而目光如炬,他看过来时,姜然甚至觉得有些害怕。

他问:“你是这么想的?”

姜然点了点头,实话实话道:“来者是客,你肯定也想吃到合心意的东西。既然如此,何必勉强自己呢?”

老者笑了笑,他道:“我说你的粉难吃,不过跟别处比还是不错的。吃法新奇,味道还算不错。再给我来碗汤粉,加个茶叶蛋吧,要溏心的。昨日说难吃,并非觉得难以下咽,你也别往心里去。”

姜然隐隐觉得面前的老人家不太一样,至少和她祖父不一样。

倒不是她是受虐狂,别人越是说不好吃,她越觉得这个人特殊。

姜然仔细想想,许多人都说不错,这老人家说不好,兴许是平日吃的东西精细。

他说的难吃,或许是跟平日自己吃到的比。

假如一个人说你笨,这话自然不好听,但若是他说你和清华北大的学生相比有些笨,这自然就不能算批评了,甚至可以说是夸赞。

如果拿粉和潘楼的比,一个大酒楼一个小摊子,说难吃也无妨,

粉有瑕疵,但还是好吃的,这粉若半无半点可取之处,老者就不会第二日还过来了。

姜然心道,她做粉是根据以前看过的教程来的,但是这个朝代很多东西都还没有出现,就不能原样照搬照抄。所以她得根据味道自己想法子替换,尝试着来。

曾经她也问过姜松和赵大娘可觉得粉哪里不好,可二人只会说哪里都好。

如果有个人能告诉她哪里查点东西,她想法子改,那样做出来的东西或许能吸引到更多的客人。

不过也不能以一人口味揣测所有人,摊子得符合大众口味,才能走得长远。

姜然这般想着,又谨而慎之地暗自打量起这老人来。

他穿着很体面,长得高壮,虽年迈,可却不弯腰驼背。

姜然祖父就有些佝偻的,再看老人家脸上虽有斑斑点点,也是年迈之故。

他看起来并非是做苦力之人,昨日买粉时,也是看了价目表,并没有问什么,那就是是识字的。

姜然收回目光,去送粉时又观察他的手,手心并无劳作的茧子,但是中指上有茧子,像是握笔磨的。

气质儒雅,和混迹市井的人是不太一样。

姜然转身拿出来一个木牌,说道:“老人家,你下次过来,可以凭着木牌吃一份山芋泥拌粉。不要钱的,何时来吃都行。”

老者愣了愣,打量了姜然片刻说道:“山芋泥拌粉你也觉得有不满意之处?”

竟然被一下子看穿了自己的目的,姜然不好意思地笑笑,痛快承认了,“是,你到时来尝尝。如果提的意见言之有物,我还请你吃别的粉。”

老者点点头,这才把木牌收下。

第一个来的客人看得是目瞪口呆,他看了全程,心中疑惑怎么说不好吃还给粉。不过这不关自己的事,再说他觉得还挺好吃的。

目的达成,姜然没有多打扰,又去招待别的客人了,她还想过请老人随时来吃,不过自己做生意,没那么多本钱的。

她是看老者人不错,可万一她识人不清,此人是个骗子,日日来骗吃骗喝,那她岂不是亏大了?

先送一碗看看,可别日后不来了。

又接待了六七个客人,那边老者已经吃完粉了。他拿了帕子擦擦嘴,起身的时候和姜然道:“你家的茶叶蛋不错。”

他点的是溏心的,入口绵软。街上卖茶叶蛋的不少,这种口感的还是独一份。

街上卖茶叶蛋的都是搭着别的卖,不以这个为主,不会在意别人家茶叶蛋的生意如何。

姜然卖粉,倒是有人学做粉,不过那些人过来不会加蛋,除非特意吃茶叶蛋,否则不会发现其中的妙处。

姜然点点头,这回老人家倒是未过多挑剔,“欢迎你下次还过来吃。”

人送走了,姜然继续做起生意来。随着太阳升起,摊子的客人渐渐变少。

上午她回去一趟,把不够的东西补上。

等中午继续卖,今日初二,来摊子的客人只多不减,形形色色,高矮胖瘦男女老少。

晚上的时候,夜风微凉,粉很好卖,姜然还瞧见素鱼了。

素鱼这次不是跟六小娘子一起来的,同行的两人也穿的永宁侯府的丫鬟衣裳。

素鱼点了三碗粉,见有新口味,难以抉择,最后决定一样一份,三人分着吃,“我还想给你捧捧场呢,没想到人这么多。”

姜然:“马上端午,我准备了彩头,客人就多些。”

正巧,素鱼是今天晚上的第三十三个客人,姜然送了她个木牌,“你下次过来能吃个山芋泥拌粉。”

素鱼喜道:“不是因为认识才给我吧?”

姜然摇摇头,“我数的,第三十三个,童叟无欺。”

素鱼把牌子收下,“那我回府多帮你说说,让她们也都来吃粉,你这是真好吃。”

侯府丫鬟可不少,说不准比姜然的客人还多,若都过来吃粉,能赚好些钱。

前头有几个客人,素鱼见粉还没好。让同行人看位置,然后过来和姜然说话。

姜然道:“你是放假了吗?”

素鱼:“哪里,我告了一个时辰假出来的,总看六小娘子吃,我自己还没吃过。”

小娘子好吃,平日什么都会尝尝,别的都在饭馆酒楼,素鱼不是说姜然的摊子不好,只有这个是她能吃得起的。

姜然惊讶,“就一个时辰?”

素鱼道:“一个月就一日假,还得轮换着休,我哪里舍得一次请一天呀。”

素鱼是侯府的家生子,一家都在侯府。做丫鬟的过节也就盼着收个节礼,当日跟在主子身边伺候,没准还能得赏钱。

就趁吃晚饭出来转转,一会儿还得回去。

姜然默默听着,不时附和一句。客人都在这,她自不可能抱怨摆摊辛苦,那还想不想赚钱了?

素鱼也是找一个认识的,又不在侯府做丫鬟的发发牢骚而已,她虽羡慕姜然,不过见姜然瘦了不少,想来也很是辛苦的。

临走,她又和姜然道:“对了,我前些日子出府办事,见你姐姐也出府了。不过你放心,我没告诉她你在这里摆摊。”

素鱼在六小娘子身边伺候多年,看人识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她看姜家几房的关系并不是很好。

姜然笑着点了下头,“多谢。”

只一日假,碰上的概率不大。况且就是碰上也无妨,现在已经分家了,大不了到时候装傻卖痴,谁知道她生意如何呢。

等给几人的粉煮好,素鱼就去吃粉了。头一回吃,三人连连称赞粉的味道不错,笑语连连,声音好似银铃。

姜然回头看了一眼,有人拼桌吃,互不打扰。有的一行几个过来,一边吃一边谈天说地,也有带酒和从别的摊位买的吃食来的……

一家和乐,人生百态。

一个小摊子,也承载着市井的一部分烟火。

有的只为了吃粉而来,有的却在这儿躲忙。这样看,姜然心中颇有成就感。

等晚上回去数钱,发现比昨日还多了几十文,她心中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姜然真心期盼,若是每日生意都这么好就好了。

摊子都如此,那街边的铺子生意怎么样,她都能赚一贯,他们岂不是能赚更多?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姜然沉沉入睡。次日接着出摊,菜不太够了,姜松回去拿了几筐菜。

白菘和油菜摊子都用,现在只卖萝卜苗小葱韭菜,客人多,轻而易举就卖光了。

好生意一直持续到初四。

姜然都不记得这些日子自己煮了多少份粉。

忙过白日,就剩晚上的生意了,姜然今日已经和客人说了,明日不出摊。

一想到明日能回家,总觉得欢喜又有盼头,去曹门大街的路上,她和姜松说,“哥,明儿我要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街上买东西,多买些,让阿爹阿娘高兴高兴。傍晚回来,回来之后呢,找个铺子吃些东西。”

姜然已经安排好了,满满当当的。赚了钱,也该犒劳犒劳自己了。

姜松点点头,“好,听你的。”

看了眼妹妹,姜松又道:“小然,初六我去书院,但就白日去。你放心,只要不看书,我就来摊子。”

姜然没在意后面的话,姜松很能干,若是太累,她也不想兄长太过辛苦。

她道:“可算找到了,哪家书院,先生可好?”

姜松:“一家私塾,我打听着先生不错,往年也有考中的。”

姜然:“束修多少?”

姜松:“一年是两贯,不用一次给清。”

姜然听完在心里算算:“那这几日赚得就够了!”

每日一贯多,分给姜松的是四百钱,就今日的还没分呢,她这里还有,四日赚的可不就够了。

除了姜然自己攒的,还有四百钱供平日花销零用,若是姜然再好吃懒做点,就可以三天打渔两天晒网,钱也是够用的。

不过她还想有朝一日开间铺子呢。

姜松点点头,“前头会买些书,花销大,后面我自己抄书,就不必费那么多钱。”

姜然道:“哥你好好读书就是,我能赚钱的,肯定让你无后顾之忧。”

好听的话还是得多说一些。

姜然希望姜松记得恩情,日后能回报,但她不想总把这个挂在嘴边,然后像座山一样压在姜松身上。

姜然道:“你要好好读书,不能半途而废,也不能嘴上说要读书,结果去干活赚钱,我会检查的!”

姜松推着车,只觉得手上份量变重了,他不知该说什么,只说感谢太轻,份量重的话的话他又难以启齿。

最后姜松道:“我会好好读的。”

姜松看看妹妹,生他养他的是爹娘,可是让他能够读书的却是妹妹。

姜然道:“你好好读书,我好好做生意。走了走了,晚上还得忙呢。”

今儿回去她得好好梳梳洗洗,简单擦洗已经不能满足她了,明日呢干干净净穿上新衣回家。

晚上生意不错,明日就是端午,来街上游玩的人只多不减。

有几个客人是前些日子赢彩头的,换的时候大多先问能不能换,姜然看看木牌角落自己做的标记,今日之后的都行,检查了是自己摊子的东西,姜然都一一换了,木牌回收继续用,并告诉他们,“明日我有事儿,不来这边了,大家端午安康。初六还来的,大家千万别跑空了。”

这话姜然今天已经说了许多遍了。

客人唏嘘,有的是真喜欢吃,分外惋惜。

姜然不来,不过赵大娘和刘成梁是打算来的,这几日生意好,舍不得。

姜然白天把棚子留给了他们,反正她也不用。

卖了一半,姜然拿帕子擦擦汗,再抬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初一、初二来的那个老者今日又来了,并未拿木牌换,而是点了一碗肉末汤粉,“加个茶叶蛋,要溏心的。”

姜然收钱做粉,也是巧了,除了他,还有两个眼熟之人,便是那日这老人家说粉难吃的时候,在摊前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不吃了的两人。

二人眼睁睁看老人家买粉进去,神色分外诧异,其中一个瞪大眼睛,“你你你!你不是说难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