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陶家大院住的年头久, 堆放的东西也就多,江梨刚踏进大院,就看见靠墙立着的几把擦得蹭亮的军锹,还有几个码放整齐的军用水桶。

李利萍是个勤快人, 走廊下用粗铁线拉着绳索, 支起的木杆上面密密匝匝晒满了风干的海鱼, 小道旁的地被开垦成了菜地,种满了蔬菜, 绿油油的一片, 咸腥气混着阳光的暖意漫在院里。

江小满看到满院的菜,夸张的张大了嘴巴:“哇, 利萍婶好厉害哦。”

江梨到处看,也觉得新鲜, 李利萍的院子应该是军区家属院种菜最多的。

江家院子分的院子其实也大,就是江梨一直忙着医院的事,没什么时间打理,更别提种菜了。

看完, 江梨走到走廊下:“利萍姐, 你到时候教教我种菜呗。”

李利萍正弯着腰拿着一把空心菜在水盆里清洗,听见江梨的话,她把空心菜捞起齐齐一甩, 晶莹剔透的水就这么洒了出去, 笑意盈盈:“种什么种, 费时费力的。你们啊,以后有想吃的青菜,都来我院里摘。”

“那可不行,你们家还要吃呢。”江梨将网兜换了个手提, 白皙的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我带着两孩子一起种,就当实践了。”

李利萍见江梨还真有心思,不是什么客套话,就点了头,“那行,等你有空我就带你去供销社买点菜种,这日子瞧着就能吃上苋菜了,到时候掐一把在锅里炒熟再打入两个鸡蛋开汤,别提多鲜了。”

江小满在旁边听着,伸出小手扯了扯江梨的衣摆,仰着小脑袋,“姐,我饿了。”

江梨则看向李利萍,扬起笑,“利萍姐,厨房在哪啊?我给小朋友们做点菜。”

李利萍听说江梨真要下厨,就觉得为难,连忙去接网兜的海鲜,“来我家做客还要你下厨,这哪行。”

江梨眉眼弯弯着微笑:“这有什么,正好可以请利萍姐尝尝我们南方的手艺。”

李利萍一家子都是北方的,虽说也来了白沙岛许多年,可就是吃不来当地清淡的南方菜,连带着陶牧飞也吃不来清淡口。

陶牧飞想起那海鲜,吃在嘴里淡巴呲咧没有丝毫滋味,趁着江梨进了厨房,过来苦巴着脸,“妈,要不还是你做?小梨姐的手多好看哇?别给人整埋汰了。”

李利萍哪里不晓得陶牧飞心底的心思,伸手就重重戳他脑门,“你个臭小子,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有人做饭给你吃就不错了!”

“快,去部队看看你爸什么时候下班,家里来了客人,让他没事早点回来。”

“说话就说话,咋下这么重的手。”陶牧飞龇牙咧嘴使劲擦着被戳痛的脑门,“我到底还是不是你亲儿子。”

李利萍见江梨在厨房已经系上围裙,想着赶紧去搭把手,哪还有功夫陪陶牧飞在这瞎闹。

她挥了挥手,没好气的说:“赶紧去。”

李利萍说完,就抱着空心菜进了厨房。

大院一会儿就只剩下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江嘉运正准备说他带着小满先进客厅等时,陶牧飞的手就勾了过来。

“走,陪我找我爸去!”

江嘉运不解:“我能进去?”

“咋不能!”陶牧飞雄赳赳的拍了拍胸膛,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昂起脖子,“我可是陶师长的儿子,我的脸就是通行证,放心吧。”

说着,陶牧飞又想起什么,眼睛转了一圈,脸上带着坏笑:“快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玩玩。”

江嘉运也没多说什么,想起平时在外面看到的重兵把守的军区也有点好奇,弯下腰把江小满抱了起来。

于是,两个大朋友加一个小朋友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进了守卫森严的军区。

等大咧咧晃过两个警卫的视线,陶牧飞原本是往左边走,忽然一个转身就往右边跑,激动:“快快快,你快跟上我,等下被人发现了就来不及了。”

“陶牧飞,你又框我!”江嘉运气的咬牙,以为军区根本不让外人进来,他往后边看,却发现两个警卫员好像早就习惯了陶牧飞跳脱的性格,也没追过来。

江嘉运摸不准情况,只能抱着江小满也跟在后面跑

陶牧飞腿像是装了自行车的链条,很快就跑的不见了影,等江嘉运好不容易跟上,两人已经到了一处偏僻的巨大的仓库面前,旁边都是礁石,往悬崖下看就是波涛汹涌的大海。

海风呼呼的刮,把江嘉运的头发吹得稀乱,衬衫也被吹起鼓了个大包。

江小满没见过这种地方,吓得就搂住江嘉运的脖子,“哥,我害怕。”

“不怕,哥哥在。”江嘉运摸了摸江小满的脑袋,目光盯着仓库紧闭的大门,眉宇紧蹙,“陶牧飞,你把我带来了什么鬼地方?”

陶牧飞已经率先攀上了礁石,看着下方的人,累的双手撑膝盖上喘着粗气,“你丫的别管,反正是好地方,赶紧给我上来!”

江嘉运望着陡峭锐利的礁石,抱着江小满转身就要走。

“诶!你别走啊!”陶牧飞见人要走,着急的赶紧踩着礁石下来,一把扯着江嘉运的衣裳,顽皮的脸上都是无奈,“我真没骗你。谁骗你谁是小狗好吧?”

“江嘉运,你还是不是我好兄弟?怎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快跟我上去!”

江嘉运抱着小满,看着那陡峭锋利的石头心底升起担忧,想了想,他让陶牧飞走前边,“你帮我挡着点。”

陶牧飞转身,弯着腰重新攀上礁石,“行行行,我给小满做垫背,摔着谁也绝不会摔坏小满,快跟上。”

三个人就这么一路爬上了仓库门口,江嘉运累的气喘吁吁,额头上盖了层薄汗。

结果,上来后才发现仓库铁门还上了一把锁。

也不知道陶牧飞从哪里掏了根铁丝,拿起大锁往锁芯里面捅了捅,啪嗒一声,大锁就打开了。

陶牧飞的手放在生锈的铁门上正准备推开了,又被江嘉运拦了下来。

“真要进去?”江嘉运皱眉,用脑子想想都知道这个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地方,不管里面装了什么,很可能都会引起重罪。

他一个人没事,可江家还有姐和小满。

他不能闯祸还要连累家里人。

“回去。”

“别啊,好不容易才爬上来。”陶牧飞一眼就看出江嘉运担心的事,想起上回他偷跑进来玩,陶大胆足足用笤杵抽了他一下午,打的他身上破了皮,都不能碰水。

陶牧飞不禁也爬起来。

可想起仓库里面放的重要东西,他又下了狠心,一把推开铁门,不给人反悔的机会。

“放心,要真让我爸知道了,我一个人揽下来,肯定不能供出你,赶紧的。”

大不了,他就再挨一顿揍。

大不了,他就一个星期不洗澡。

江嘉运只能抱着小满进了仓库,因为担心小满害怕,手一直拖着她的后背,四处张望。

黑压压的仓库没有半点阳光,周遭充斥着厚重的机油味,伴随着海风像鬼一样呜呜的呼啸,江小满吓得直往江嘉运怀里缩。

“陶牧飞,你到底想干嘛。”

江嘉运看不到任何东西,转身想要找陶牧飞的时候,发现透进光的后方早已空无一人。

他紧紧锁着眉,四处看:“陶牧飞,这不好玩!我们赶紧回去!”

下一瞬,只听 “啪” 的一声脆响,整座仓库的灯骤然全部亮起。陶牧飞刚在不远处的台子上拉下电闸,人还未站稳,就兴奋地指着江嘉运身侧,高声喊道:“你快看!”

江嘉运抱着人侧身跟着看了过去,下一瞬,他就忘记了说话。

他的眼神就被前方的巨大物体吸引了,紧紧屏住呼吸。

穹顶很高,无数灯火洒在一艘潜艇上,艇身呈修长的流线型,通体刷着均匀的海军灰防锈漆。

修长的水滴线型艇身本该流畅利落,却布满战火冲撞留下的伤痕。底下泛着锈红的双壳体钢板,数道深浅不一的凹陷与撕裂痕横贯艇身,边缘被海水浸得发乌。原本规整的鱼雷舱口护板歪斜,固定螺栓崩断外露,带着焦黑的灼烧痕迹。

可这些,都掩盖不了这艘潜艇的威武霸气。

他就像是一位经历过炮火摧残,却依旧□□活下来的老英雄,周身充斥着沉默、坚硬的压迫感。

这是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在贺宜昌的教育下,早已对潜艇如痴如醉,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日也能看到真正的核潜艇。

江嘉运看忘了神,眼底亮得惊人,忍不住走上前,指尖轻轻抚过布满灰尘的陈旧艇身,冰凉的金属触感直透指尖,带着曾经经历战火的寒意,沁入骨髓。

“怎么样?”陶牧飞从台子上一跃而下,熟稔地揽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着几分狡黠又得意的笑。

“平时见你总是在削木头做舰艇模型,今天小爷我啊,就带你见回真的。”

江嘉运近乎是痴迷一般的盯着,“太厉害了。”

江小满看着大船,黑溜溜的眼睛也睁得好大,兴奋的哇了一声,“真的好大好大呀,哥哥,比你给小满做的船还要大。”

从前还住船屋上时,江嘉运曾经给小满做过一个小木船,好能让她在浅水岸边飘荡着玩玩。

“嗯,这是真正的大船。”江嘉运目光舍不得移开潜艇,只能把小满交给了陶牧飞,然后摸遍全身也找不到纸和笔,抬眼看陶牧飞,“你带纸和笔了么?我想画张图下来。”

“嗐,还说是我兄弟呢,我哪会带那么糟心的东西。”陶牧飞见江嘉运要铅笔,只差没骂人,“哪有人像你那么变态,放假身上都要揣根笔和纸。”

江嘉运望着前方伫立威武的核潜艇,眼中满是可惜,“下午陪小满玩的时候,我担心笔会掉出来戳到她,拿出来了。没办法了。”

说完,江嘉运就攀着潜艇旁边的步梯爬了上去,当他落地的时候,铁板跟着震响了一下。

感受着脚底的颤动,江嘉运进了指挥台然后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把潜艇全方位感受和看了一遍。

他眼睛紧紧盯着每一处细节,然后大脑在快速的刻下收藏。

江嘉运进入了一个异常安静的状态,他竟然是想在有限的时间内,把整艘核潜艇的模样都记下来。

陶牧飞认识江嘉运久了,当然知道同桌这么一项过目不忘的变态能力,也不去打扰他,“你哥真是个变态,还好我不是,嘿嘿小满你也算有个正常智商的哥哥。”

说着,陶牧飞就抱着小满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左看右看也没合适的地,干脆就往一堆军用的怀抱粗的钢管上去,看着钢管上布满的灰尘,他一屁股坐上去,然后左扭右扭,站起来确认灰尘已经被屁股擦干净,他才把小满往上边一放,嘿嘿笑:“你就坐这。”

江小满坐好,把小裙裙的边边扯平放好,懂事的点点头,软生软语的,“谢谢牧飞哥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外边的浪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越来越大。

陶牧飞也坐不住了,两手搭在膝上,仰着头朝舰艇上喊,“江嘉运,你好了没,再不回去,我妈就要揍我了!”

江嘉运从潜艇边上探出头,“还差一点!我还有个地方的结构没弄懂!”

又过了一会儿,江嘉运才从潜艇上下来,脸上带着被知识填补餍足的笑容,一双眼睛明亮无比。

他拍了拍全身的灰尘,接过江小满,看向陶牧飞,“牧飞,谢谢你。”

“咱俩谁跟谁啊。” 陶牧飞笑嘻嘻地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苟富贵,勿相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放心,以后只要有机会,我都带着你过来。”

江嘉运听他半懂不懂地拽文,太阳穴直跳,忍了忍还是开口纠正:“你后面那句别乱讲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说仗着关系胡乱提携人,是贬义词。”

“贬义词怎么了?” 陶牧飞不服气地蹭了蹭鼻子,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上一点,理直气壮,“我靠着我爸陶师长这层关系‘得道’,带你一块儿沾光,怎么就不能用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原本满脸得意的陶牧飞顿时神色大变,“糟,我爸怎么突然来这了?”

边说,陶牧飞边着急的眼睛滴溜溜的转想找个地方躲。

好不容易,陶牧飞就带着两人藏到了核潜艇后边,他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双指并拢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小满不要说话。

外边此时传来陶骁勇的声音。

“巡点的时候没查?怎么回事?”

陶骁勇望着打开的锁,脸色沉了下来。

以为是下边的人进去了忘记关。

跟着的警卫员也冒汗,他看着解开的锁单挂在门把手上,也满心费解,“明明今天早上还巡查过,一切正常啊。”

怎么就半天的功夫,这锁就开了呢?

陶牧飞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躁意,“你去查查,看看这块点是哪个团在负责,明天把责任人给我领师部来。”

警卫员:“是!”

一旁安静等待,已经换上体面中山装的老人,忽然说了话:“陶师长,不如我们先进去看看。”

一行人进了仓库。

陶骁勇将人带到了091型核潜艇面前,望着伤痕累累,艇身上到处都留下的炮火轰炸的痕迹,异常感慨:“教授,这就是您当年研发的第一代核潜艇。”

贺宜昌目露怀念。

1968年,他接受组织的命令带人研发在当时只有美苏英法才能建造核潜艇。

他们,没有任何援助图纸,没任何的技术支援,就是硬生生靠着一口气,节衣缩食把核潜艇研发了出来。

自那时起,华国成为世界第五个拥有核潜艇的国家。

贺宜昌笑了笑:“主席当年说,核潜艇,一万年也要搞出来。我们做到了。”

陶骁勇也是近日才得知,贺宜昌被冤枉下放到白沙岛的消息。

自10团抓获敌特,后面又顺藤摸瓜抓出了岛上的间谍,这才查出贺宜昌被冤枉的事。

当年 091 型核潜艇运抵白沙岛那年,陶骁勇曾与贺宜昌有过一面之缘。

不过短短十年光阴,昔日在科研阵地上意气风发、目光如炬的老教授,如今却以身形消瘦满面风霜。

陶骁勇不禁叹气:“74年的那场海战,给091带来了重创,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上头是派了几波专业人士来维修,但一直没有修好,再后边就一直搁置在仓库里边。”

“我们希望贺教授能帮忙修复,让它能重新出现在大海。”

贺宜昌走到潜艇旁边,爱不释手的摸着艇身,就像是在和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对话,微叹:“老战友,多年未见啊。”

“放心吧。”贺宜昌放下手,“只是修建科研所的事就要拜托陶师长,尽量快一点,我希望能早日回到工作岗位。”

贺宜昌接到平反的信件后,久久不能平复激动。

六年时间,他总算等到了平冤昭雪的一天。

贺宜昌原以为国家会马上安排他先返北城,没想到比返回消息更早到的是新的任命。

国家重新给他派发了任务,要在白沙岛建立一个科研所,研发海底重器。

陶骁勇与贺宜昌握了个手。

建科研所的命令下来后,陶骁勇当即就派人着手勘测选址,可白沙岛能用来盖楼得平地本就少得可怜,要么是礁石丛生、土薄石硬,打地基都费劲,要么离码头太近、海风盐雾重,不利于精密仪器存放,再加上岛上淡水稀缺、运输不便,光是定一个稳妥牢靠的所址,就处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但是这些困难,对于军队来说都不是困难,他们一定能克服。

“贺教授放心,国家的命令我们绝不敷衍,坚决执行。”

忽然,陶骁勇眼睛闪过利光,发现地面出现一串凌乱的脚印。他怕吓到贺宜昌,拍了拍老教授的手,侧着身一步一步往潜艇后边去。

眼看人马上就要到潜艇后边。

忽然一道声音窜了出来。

“爸。”

高举双手的陶牧飞,嬉皮笑脸从后边出来,“怎么这么巧呢,我在这都能遇见您。”

陶骁勇见不是敌特,瞬间放松警惕,冰冷坚硬的神情沦为怒火,看着再一次擅闯进来的陶牧飞,气不打一处来。

他的脸一沉,紧咬腮帮,怒火中烧:“陶!牧!飞!”

陶牧飞嘿嘿挠头:“我要是说我是迷路了,您能信吗?”

陶骁勇气的一把抓着陶牧飞的衣领举起拎了过来,怒吼:“你迷路能迷到这上面来?”

陶骁勇恨不得马上解皮带好好抽这混小子一顿,可望着现场的人,生生的又将怒气压下,“回去给我写一百份检讨!”

“别吧。”陶牧飞哭丧着脸,双手举起,“要不您还是抽我一顿算了,这一百份检讨能要了我的命啊。”

这时。

潜艇后边又出来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江嘉运愧疚的说:“陶伯父,还有我呢。”

江小满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陶骁勇,小脸登时扬起灿烂的笑,重重点头:“小满也在。”

对于三人都被抓到现场的行为。

陶牧飞吓得心都提了起来,他动了动身子,可衣领让老父亲拽着,只能瞪着两人又急又恼:“我不是说了吗,出了事我一人担着!谁让你们跟着露头的!”

贺宜昌看到江嘉运,也是非常震惊,他生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又将鼻梁的眼镜往上推:“嘉……嘉运?”

江嘉运羞愧不已,脑袋垂的更低。

“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