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看我的手, 有没有重影?”
小男孩已经从昏迷中醒来,病床后方用被子垫了起来,他半靠在上边。
江梨半弯着腰,伸出白皙的手加速摆了摆, “有吗?”
李勇强回忆起前两日的凶险, 小脸都还是惨白的。他当时身体动不了, 也说不了话,但却可以清晰的听到外界发生的事情。
他知道, 是眼前这位漂亮的姐姐救了他。
“没有。”李勇强听话摇了摇头。
苗翠兰紧张的站在旁边, 忐忑不安,她不敢打断江梨的问诊, 只是不断叮嘱:“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姐姐,听见没?”
李勇强好奇的看着漂亮姐姐, 姐姐的名字,他曾经在家里听过,每次妈妈被气的半死一定都和姐姐有关。
钟蓉蓉在旁边帮忙记录病案,江梨翻了翻李勇强的眼睑查看, 又让他张嘴, 打着手电筒照了下喉咙,“吞咽正常吗?”
“正常正常,这一上午就喝了一大桶水呢。”苗翠兰赶紧抢着回答。
江梨无奈放下手电筒, 看了过去:“苗翠兰, 你能不能安静点?”
苗翠兰一愣, 凑上前的身子又退了下来,识趣赔笑:“是是是。江大夫,你瞧我这破嘴,你看你的。”
话落, 苗翠兰更是抬手啪啪打了自己两下嘴巴。
声音脆亮,一听就知道力道不轻。
江梨收回目光,又去摸李勇强的胸膛:“小朋友,有没有胸闷啊喘不上气的情况?”
李勇强依旧摇头:“没有。”
江梨暂时放下了心,毕竟孩子的情况和大人不同,身体会更加脆弱。
她找了张椅子在旁坐下,拿起李勇强的手腕找脉按了下去,诊了一会儿,最终确认他脱离了危险,松开手站起来。
“再住两天就可以办出院了,以后去树林草木多的地方一定要注意。”
“不去了,再也不敢去了。”苗翠兰现在是直接把江梨的话当成了圣旨,一听,连忙抬头摆手,“命都差点丢了,哪还敢去啊。”
经此一事,苗翠兰这辈子都对蛇有阴影,对可能会出现蛇的地方,那肯定巴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江梨望了病房一圈,没有看到第二个人,皱眉:“你家男人呢?”
苗翠兰谄媚的笑容一僵,想起已经两日没有来过的男人,艰难开口:“涯们家正打家具呢,他没空来。”
江梨白皙的脸上神色不大好,扭头就看见满脸期待望着窗外的李勇强,“小孩刚死里逃生,还打什么家具,让他来医院陪孩子。”
“好,我等下就回去说他。”苗翠兰笑的勉强。
其实李福根不来,哪是因为打什么家具,完完全全就是昨日被江梨当众说一顿觉得没面子。
再加上,之前因为苗翠兰的缘故,得罪了不少人,尤其得罪的最狠的是江梨。
现在大队上都指着他们家说闲话,无非就是抬高江梨,贬低李家。
孩子就是苗翠兰的命,这命差点没了后,苗翠兰也算是大彻大悟,大队上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苗翠兰看着江梨就要出病房,犹豫片刻,还是喊住了人:“江大夫……”
江梨回头,望着欲言又止的苗翠兰,奇怪:“怎么?住两天不够?”
苗翠兰也顾不上走廊那些看热闹的人,她四下搜寻,最终在墙角找到一把棕叶编的扫帚,拿起来打横往江梨跟前一放,难堪道:“我之前那么对你,你打我一顿出出气吧。不然,我这良心真的不安。”
她泼辣久了,一直以来都挺没良心的。结果经过这么一遭,反而长出了良心。
现在每晚,只要苗翠兰躺在床上,梦里都是从前她对江梨使得坏,说的那些丧良心又扭曲事实的话。整夜整夜,被折磨的睡不着觉。
江梨笑了:“难得啊,头回见人还能长良心的,那我希望你这良心永远不要丢了。”
苗翠兰脸上羞的发热,“江大夫,您是我的恩人,我虽然嘴碎,小气,可我也认得清是非。您放心,以后我会彻底改掉爱说人是非的毛病。”
“还有,以后如果我又看到有人搬弄你的是非,我就撕烂她的嘴!抽烂她的腚!”
江梨:……
倒也不必。
说完,江梨也没看扫帚,直接和钟蓉蓉就出了病房。。
剩下苗翠兰握着扫帚泣不成声,对着江梨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江大夫……谢谢你。”
谢谢江梨能够不计前嫌。
谢谢江梨愿意拿自留的解毒膏救她儿子一命。
-
出了病房,钟蓉蓉抱着病案,频频打量江梨白皙的脸,心中由衷佩服。
小梨姐这得多大的胸襟,才能够出手去救一个曾经是对立面的敌人?
钟蓉蓉是这么想的,也这么问了出来。
两人刚回办公室坐下,江梨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章鸿福抢了先。
“小蓉啊,你还年轻,有些道理不懂。”章鸿福拿着把蒲扇摇摇晃晃,语重心长,“人命关天,再才是恩怨是非。病人往手术台上一躺,在咱们这儿就只是个需要救命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先救人,再论其他,这是行规,也是良心。”
江梨倒是没那么大的胸襟,不过就是苗翠兰对她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无非就是人势力、纯纯趋炎附势的小人作态。
苗翠兰庆幸,就要庆幸她自己没有真正的想去害江梨。
不然。
要是换成马家的人,你看江梨还救不救。
“同志们,我能不能进来?”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一条缝,缝隙外边的是廖海儿的一双桃花眼。
得到应允。
廖海儿才推开门,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格子衫,绑着一条侧麻花辫,端着一碗小海马炖瘦肉汤汤进来,放到江梨面前。
相比廖海儿刚回海岛的憔悴模样,现在的模样倒是水灵了不少。
章鸿福往前凑看了一眼,笑了:“小海马很贵啊,补脑的好东西,还是咱们小梨享福。”
“小梨最近写手册太辛苦了,我怕她用脑过度,这才想着方法想给她补一补。”廖海儿有点不好意思,“章医生,厨房的锅里还有,我去给你盛,就是只剩一点汤水……”
说完,廖海儿就真要出去盛汤,被章鸿福喊住。
“你这孩子,放心吧,海马我家里多得是。小梨是辛苦,你都留给她。”
章鸿福也不吃醋,毕竟他只要写一部分的手册,小梨却要写两部分。
倒是江梨有点不好意思,喝了两口汤以后,轻咳:“海儿姐,招花婶情况怎么样?”
“好着呢。”廖海儿也闲不住,见江梨有事要问,她也就不急着出去,拿着抹布勤快的擦桌子。
想起母亲现在吃的饱睡的香的日子,她的脸上也不免露出笑容,“队上给我们分了田,我娘天天忙着种田。”
自从母亲离婚以后,她们两母女的生活是真的越过越好。
母亲再也没有做不完的农活,廖海儿给卫生院打工抵完债以后,钟榆觉得廖海儿手脚利索,也直接聘请人留了下来,一个月能有15块钱,这在岛上已经属于是很不错的工资了。
现在廖海儿有了正式的工作,罗招花就负责专门在家做点轻松的农活,换点粮食。娘俩个的日子过的比什么都踏实。
江梨放下调羹,又问了下廖家的事,得知廖家被公安局的人警告过后,再也不敢来找廖海儿的麻烦,放下了心。
“那就好。有空还是带招花婶来卫生院看看,调理下身体。”
“好嘞。”廖海儿擦着桌子,时不时看向江梨编写的妇科手册,眼底流露出羡慕,擦桌子的动作停下,到底没忍住:“我之前听院长说他已经去和公社沟通了,到时候赤脚医生培训,一个大队可以选两个人,一男一女,这事是真的吗?”
江梨也没有想到钟院长的工作这么快,手册还没写完呢,事情就已经给安排好了。
她点了头,看懂了廖海儿眼底的渴望,“你想报名?”
廖海儿羞涩的点点头:“是,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选上。”
“太好了!”
钟蓉蓉正捧着《妇产科学》啃呢,听到廖海儿竟然也有想法当赤脚大夫,一双眼睛发亮连忙坐直,“那你平时就跟我一起搭把手,多了解了解怎么处理病情,等有了基础,再跟着做赤脚医生的培训,一定可以的。”
廖海儿小心翼翼的:“真的吗?”
当赤脚大夫这事,是她从前怎么也不敢想的事。在廖家的时候,父亲觉得读书费钱,等她小学毕业就再不肯让她读。但是哥哥们,却一个个都读到了初中。
嫁人后,她的生活更是只剩下了家务和那个家。
她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能获得这种机会。
江梨从抽屉翻出昨天刚写完妇科手册,递给廖海儿,“喏,你拿去手抄一份,就照着上面的学。后期也会按着手册的内容培训。”
等于就是廖海儿在培训前,就提前有了学习的机会。
虽然说赤脚手册现在还没送去卫生部,但就算不通过,钟院长也说了,白沙岛必须要实行这个政策。
廖海儿看着那本珍贵的手册,感动的就想掉眼泪,接过抱进怀里:“小梨,蓉蓉,谢谢你们。”
“咱们都是一家人,客气啥啊。”钟蓉蓉没心没肺乐呵呵的,突然来了一句,“不过海儿姐,你之前在广城是做什么的呀?”
这话一出,仿佛勾起了廖海儿脑海中不好的回忆,表情转为僵硬。
江梨冲钟蓉蓉摇了摇头。
钟蓉蓉这才想起廖海儿之前在广城的前夫是个家暴男,吓得脸色都白了,“海儿姐,对……”
话没说完,钟瑜欢快的声音就从走廊传过来。
钟榆推开门,捏着传真的纸条,脸上都是激动之色:“好消息,同志们,天大的好消息!”
钟榆一向较为冷静,大家还从未见过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章鸿福忍不住问:“什么好消息?”
钟榆把传真放到章鸿福的桌上,因为激动脸涨的通红,一路小跑过来气息也不太稳,手指重重点在上面:“你自己看。”
章鸿福不明所以,戴上了老花眼镜,等看清传真的内容后,他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拍桌子,“想不到我们也有这天啊!”
江梨不明所以,看着笑的合不拢嘴的两人,眨了眨眼睛,“这是怎么了?”
钟榆喜不自胜:“小梨,今年海城卫生部的医疗表彰大会,我们白沙岛也有参与的资格了!”
“什么!”江梨也异常惊喜,站起来接过传真借着窗户照进来的光仔细看了起来。
原来,是刘川回卫生部复命后,将钟瑜写的报告还有江梨捐赠的消炎药方的事一起打了个总报告递交上去。
经卫生部的专业鉴定,消炎药方疗效效果极佳,再加上卫生院对白沙岛人民的卓越贡献。经过一致肯定,白沙岛卫生院被肯定嘉奖,特邀参加表彰大会。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奖,但只要能去,不管什么奖都行。”钟榆一向不重名利,也从未期盼过能去参加什么表彰大会,可当荣誉真正到来的时候,人还是激动的。
虽然他自己不在乎名利,可他觉得对不起和他奋斗多年的战友。
尤其章老,卫生院开了二十多年,章老是跟着卫生院一起成长的医生,他眼看就要入花甲之年,治病救人一辈子,却从来没有机构能肯定他的付出。
章鸿福看到钟榆泛着泪花的眼眶,摘下眼镜擦了擦,这回,他也没喊院长了,而是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小钟啊,我这一生,名利皆是身为物,这表彰会能去就去,不能去正好。我腿疼,不爱走远路。”
这话一出,办公室的人都笑出了声。
钟榆笑着说:“这个荣誉是给咱们整个卫生院的,到时候啊,能去的人就都去,一切费用组织报销!”
“太好了!”钟蓉蓉听说能去海城,兴高采烈的欢呼出声。因为卫生院人手不足,她一直被绑在医院不敢出远门。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能出远门的机会,她怎么能不开心?
在热闹的氛围下,众人开始了下午的工作。
就在看诊的高峰期时,门诊室忽然又来了几人。
江梨看过去,正巧发现为首的是肖向峰。原本还在等候的病人,见来的都是穿着公安制服的民警,一个个纷纷避让。
肖向峰扶着一个浑身冒冷汗的女人进来,“江医生,请问你还有时间帮忙看个病人吗?”
后边的是一男一女,还有两个公安民警。
江梨想起肖向峰职业的特殊性,点了点头:“还能看的。”
“看什么看!这个贱人就是没事装病!”站在门口的女人不服气,手一抬就打开了男人对她的挟制。
男人咬牙:“徐绣芬!那是我们大嫂!你对她放尊重点!”
徐绣芬冷笑:“我平时对她还不够尊重?是她现在去公安局报警,说我想要害她!到底是谁要对谁尊重一点?”
男人无法反驳,看着诊室内爬在桌上叫着难受的人叹了一口气。
徐绣芬进了诊室,指着伏在桌上的女人就骂:“医生,你可别被她这个样子骗了,她啊就是装病,她是想要冤枉我!是想要害死我!”
江梨还没诊脉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能说:“这位同志,请你安静一点,这里是医院。”
说完,她又看向肖向峰,“这是怎么回事?”
肖向峰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上午我们接到同志的报警,说她身体不舒服,怀疑家中小叔子一家向她偷毒。”
江梨好奇:“公安局应该有专门送检的地方吧?”
肖向峰嗯了一声,“嗯,那边暂时没查出什么问题。”
不仅没问题,程俞的检验报告还特别正常。
正常的……让人生疑。
肖向峰沉下了眸。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公安,攻破了那么多刑侦案件,直觉就是这件事有鬼。
既然检查机构查不出来,他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最近白沙岛名声大噪的江梨。
“先看看有没有什么头绪。没有,我再想其他法子。”
这话,肖向峰是背着门口的人讲的,不过公安部的检验科都查不出异常,对于江梨,他也不是特别有把握。
江梨明白了,冲他眨了眨眼,然后拿出病案进行了问询:“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女人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衫,捂着肚子浑身蜷缩在一起表情痛苦,周身冒着冷汗,碎花衫紧紧贴在身上。
她面色发黄,头发随便扎起,头顶一眼就能看到秃了一块。
“程俞,35岁。”
听到也是姓程,江梨又抬头仔细将人打量了一眼,快速将名字写到病案本上,“都有些什么症状?”
程俞强忍着疼痛,开口:“从半年前开始,我的身体就开始经常乏力,一开始我也没当回事,可后面越来越不对劲……”
“开始是手脚指尖发麻,并伴有时不时的刺痛,睡觉的时候就好像有无数的蚂蚁在我手上,腿上爬,可醒过来看什么东西都没有。”
又是一阵狠狠地绞痛传来,程俞痛苦的捂着肚子,没忍住喊了一声。
“后……后来情况越来越严重,我走路经常摔跤,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掉落。”
程俞这个时候,总算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异常,开始频繁进出医院。
白沙岛卫生院,她也来过,不过那个时候她找的是一位姓曹的医生,结果什么问题也没查出来。
后来,程俞就改去了海城,一家医院一家医院的查,结果都是告诉她,查不出任何异常。
“甚至有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很健康,一切都是我的心理原因。”程俞苦笑,“怎么可能?正常人会像我这么掉头发吗?”
说着,程俞五指弯曲狠狠一拽头发,再张开手,果然,手掌上躺了一大缕头发。
这幅情景,吓得门口围观的人一大跳,其中一个大婶往前凑了一眼。
“这比我家大黄狗的毛掉的还多,同志,你该不会是气血大虚,需要大补吧?”
程俞痛苦的摇头,“我身体肯定出问题了,有人要害我!”
程俞一开始也没往弟妹身上想,可后来,她发现只要吃过弟妹煮的东西后,她就会变的更难受。
程俞紧紧抓着江梨的手,表情惊恐:“江医生,求你相信我,徐绣芬真的要害我。再不报警,我就会被害死了!”
徐绣芬讽刺一句:“是啊,我会害死你,你怎么现在不死呢?”
江梨淡淡扫了她一眼,“如果做不到安静,就请你出去。”
“你!” 徐绣芬被怼憋屈的厉害,可为了能留下来,她只能忍下了气。
江梨拍了拍程俞的手背,起身拿银针包,“不紧张,我在这里。”
程俞这半年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因为病痛的折磨,变得疑神疑鬼,心情经常低落,整天惶恐焦虑就怕哪天不知不觉的就死了。
可现在,她竟然真的就因为江梨的一句话,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江梨先扎了几枚银针,先应急止痛。
随着银针扎下,原本还肚子疼痛的厉害的程俞顿时消停下来。
肖向峰是第一回 看江梨亲自施针,惊讶的挑眉。
一民警同志看到这手,也忍不住瞪眼:“队长,你找的这医生有两下啊,这针比止痛药还管用。”
随着银针全部扎完,程俞昏昏沉沉的竟然有了想睡的感觉。
徐绣芬冷哼:“医生,你该不会真信这个疯子的说法?我嫁进他们家三年,对这个嫂子可谓是敬爱有加,我平时看她工作太辛苦,就煮点饭给她吃,结果倒好。”
徐绣芬眼底滑过厌恶,冷笑,“她倒是得了精神病,在外面到处说我害她。”
她们男人是没有分家的,婆婆就两个儿子,两大家都生活在一起。平时不是程俞做饭,就是徐绣芬做饭。
“绣云,你少说两句。”詹开霁走进来,望着桌旁浑身病恹恹的詹开霁叹气,“大嫂之前身体一直康健,怎么会突然得了精神病?”
“好啊。”徐绣芬一把打掉詹开霁想要安抚她的手,讥讽,“你不就是想说,就是我给她下毒害得她呗。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们回去就离婚!”
詹开霁是真的被折腾累了,自从程俞隔三差五就说徐绣芬害她以后,他的小家也就跟着再没有消停过。
他要不是看在大哥的份上,他也是真的不想维护这个大嫂了。
如今,詹开霁看着程俞的表情也逐渐转向了埋怨,“大嫂,绣云平时给家里做饭,也是想要帮你减轻负担。我哥常年在外省出差,也是想要对你多照顾点。”
詹开霁的大哥叫詹迁,是重型机械厂的核心技术人员,经常要往外省出差。
所以,詹迁每次外出都会嘱咐弟弟照顾嫂子。
可如今,他真的不愿意再照顾了。
詹开霁越说就越激动:“这怎么照顾着,反而照顾成仇来?好,你报警说绣云害你,总要有证据吧?”
徐绣芬见自家男人总算站了她,忍不住轻轻扯了下唇角又很快被掩下去,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是啊,说我害人总得有证据吧?现在这事闹得我们单位的人都知道了。肖警官,这事要是你不还我一个清白,我也找个农药在公安局门口喝了,我也不活了!”
两夫妻一唱一和,肖向峰看向他们,皱眉:“放心,公安局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坏人一词出来时,徐绣芬对上肖向峰冰冷的目光,心底咯噔一声,下意识的躲到詹开霁身后,心虚不已。
当她目光看向半死不活的程俞和年纪轻轻的江梨时。
心底那股得意劲又起来了。
怕什么,之前送去验血都没查出什么名堂,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能看出什么?
快死吧,程俞你占着那个位置已经足够久了。
江梨翻看完程俞的口唇,最后开始诊脉。
这个脉她诊了非常久的时间。
徐子期也收到消息赶了过来,见小梨久久未出声,他好奇的问:“怎么样?”
江梨淡声说:“寸脉略浮而弱,关脉偏涩,毒邪内蕴,瘀血阻滞。”
徐子期在脑中回忆一遍,平日师傅交给他的脉案,若有所思凑过去低声问:“听起来像是肝肾亏虚,是不是不存在投毒?”
江梨又说:“但脉虽细,按下去却不软,反而发硬发紧,脉象偏伏,深藏在里。”
徐子期又结合之前的脉象一起想,想着想着,脑子好像灵光一闪,紧跟着满背冷汗。
这……这是典型的毒脉啊!
徐绣芬压根听不懂这些人在打什么哑谜,忍住急躁,不耐烦的催促:“我说医生,你到底会不会看病?刚刚我们抽血送去检查,结果可是出来的很快的。”
“你这别耽误我回家了。”
江梨没有理会,继续诊脉。
肖向峰上前询问:“江医生,结果如何?”
江梨轻轻移开手,又把病案盖上,抬眸:“确认是中毒,肖队长,抓人吧。”
此话一出,门口等候的人都轰动了。
刚刚说程俞是气血虚掉发的大婶,吓得够呛,“娘也,这还真是中毒!这谁下的毒啊,心肠够歹毒的,把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同志祸害成这幅鬼样子!”
徐绣芬下意识反驳:“你凭什么说是中毒!”
肖向峰赶紧朝门口的两个同事使了个眼色,公安很快的就控制住了徐绣芬。
徐绣芬被挟持着,不服气,抬眸狠狠瞪着江梨:“凭什么抓我?你要是有证据,就证明是我投的毒!不然我就去中央举报你们!”
詹开霁见老婆被抓,也着了急,想要掰开公安民警的手,“就是,你们怎么回事,我老婆是好人!”
“要证据是吗?”江梨抓起程俞的手,将指甲盖的一面对准众人,“这就是证据。”
肖向峰凑近去看,骇然发现光滑的指甲面上出现了一根又一根横向的白色线,十根手指位置竟然出齐的一致。
“江医生,这是什么东西?”肖向峰不解。
江梨解释:“这叫米氏线,是严重中毒的典型症状。徐绣芬是在什么单位上班?”
肖向峰早在接到报警的时候,就已经把双方的工作、各自的家庭信息调查清楚,反正不是机密,他便将工作单位说了出来。
得知徐绣芬在防疫站工作,江梨忽然灵光一闪,抓住了重点:“是铊!”
如果是铊中毒,那一切症状就很合理了。
“铊会杀死指甲根部负责生长的细胞,让这一段指甲暂时停止正常发展,后面长出来后,就会变成一道白色的横杠。”
“什么铊?”肖向峰虽然因为刑侦工作,曾和不少化学用品打过交道,可铊这个词实在过于新鲜。
徐绣芬愣住,马上反驳,“什么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防疫站只有老鼠药,我要是真用老鼠药,程俞还能活到现在?”
江梨笑了:“你是没有,你只不过是拿了用来制作老鼠药的硫|酸|铊而已。然后每日少量投在了程俞的吃食里面。”
江梨曾经看过一个极为震撼社会的宿舍投毒新闻,里面的人就是长期对另外一个舍友偷偷使用的铊。
只可惜,当时的权威机构和医院都知道是中毒在调查,可偏偏没有查出来是铊,最后还是没有留住那个女孩的命。
如果不是有这个新闻在前,江梨又发现了铊中毒的明显米氏线,她也意识不到是这玩意。
因为别说现在,就是未来,也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查出铊中毒。
事情真相大白。
徐绣芬压根没想到几年的辛苦筹划会毁于一旦。
程俞压根没想到,半年的苦难就这么简单的结束了,她起来时人都有点发抖,紧紧抓着江梨的手,恐惧的问,“事情都结束了吗?”
江梨回握:“放心吧,下毒的人找到了。”
就这样,一行人被带回了公安局,江梨因为是关键证人也只能跟着一起去。
等到了警局后,徐绣芬依旧死咬着没证据,不肯配合调查。
直到,沉默了许久的詹开霁询问江梨,硫|酸|铊是长什么样子。
得知后,詹开霁陷入久久的沉默。
他想到了妻子总会在下班的时候会带一些白色的粉末放进衣柜,他曾询问是什么东西,徐绣芬就总说是用来药老鼠的糖霜。
等他回家取出来交给办案民警后,终于确认了,那就是硫|酸|铊。
投毒案件彻底告破,徐绣芬被收监。
詹开霁到现在也不敢相信,他看着铁栏后面的徐绣芬质问:“你为什么要毒害大嫂?你刚嫁进来那年的红裙子,都是大嫂攒了许久的钱送的啊,她自己都舍不得买衣服。”
“为什么?”徐绣芬冷笑:“你还不明白?”
徐绣芬从地上站了起来,光阴投在她半边侧脸上,眸色阴狠:“我喜欢的是你大哥啊!我喜欢他整整五年!他凭什么看不见我,转头去娶了程俞?”
“什么!”詹开霁大惊失色,往后退了一步,摇头,“这不是真的。”
徐绣芬回忆起当年见詹大哥的情形,脸上都是憧憬,“那时候他来防疫站买药,我一眼就看上了他,好不容易托人安排我和他相看,结果他却没有看上我。”
徐绣芬垂眸冷笑:“我样貌并不差,想和我想看的男同志满大街都是,他凭哪点看不上我?”
詹开霁苦笑:“所以,你最后挑了我?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只有这样。”徐绣芬脸上渐渐露出疯狂的笑,一字一句的说,“我才能够有机会和詹大哥相处。”
徐绣芬看着眼前老实的男人摇了摇头,“要是你像他就好了,这样,说不定我也能和你过一辈子。”
“开霁。”詹迁进来,他接到程俞的传真就立刻从广城赶了回来,冰冷的眼眸盯着徐绣芬,“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我没看上你。因为你太恶毒了,走在路边的猫你都能踢一脚。从我发现这点开始,我就告诉自己,我詹迁的妻子永远不可能会是你。”
只是没想到,徐绣芬会这么丧心病狂,就算嫁给他弟弟,也要处心积虑嫁进詹家。
一开始,詹迁以为徐绣芬是真的喜欢弟弟,所以也没说什么,直到两人结婚后,徐绣芬总会趁着没人在家,穿着清凉进他房间。
詹迁当然明白对方勾引的意图,可他看着真心爱着徐绣芬的弟弟,还有工作辛苦的妻子。
他什么话也不敢说。
他怕会闹得大家庭破碎,可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詹迁想起这半年担惊受怕的妻子,心中满是愧疚,要是他能警觉早点发现就好了。
-
因为案件重大,海城高度重视,得到消息以后马上增派技术支援。
事情没多久,就结束了。
江梨配合公安局完成取证工作,再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肖向峰亲自将人送到外边,他看着天色,说:“江同志,我的工作还没结束,要不我先安排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江梨摇头,看向台阶下停着的自行车,“我有车,回去方便。”
肖向峰想了想点头:“也行。”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
“江同志,请等一下。”
詹迁扶着依旧虚弱的程俞出来,直到走到江梨面前,两夫妻才同时道了一声谢。
“不客气的。”江梨看着因为中毒损伤肝肾导致面色蜡黄的程俞,笑了笑,“不过程俞同志的身体还积存着毒,等休养一段时间让身体慢慢恢复,你再来卫生院找我调理。”
程俞虚弱回笑:“谢谢江医生寄挂,我一定会来的。”
就在公安局的斜对面,两个男人白色的军服在暗黑的小巷里乍眼的厉害。
文明远正低头划燃火柴点烟,这几天连续在给药田堆沙墙,肩膀酸痛的厉害:“师长也是的,生怕折腾不死我们,刚刚才把一身泥巴洗干净,转个身的功夫就安排我们给公安局送武器弹药。”
目前公安局的武器设备都储备不足,但因为最近敌特事件闹得较为厉害。公安局向上头打了申请报告,然后批准军区增援弹药。
除了武器弹药,还有一车库的通讯器材。
好不容易才安排搬完。
程景川把玩这火柴盒,长身而立靠着墙,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江梨的那张脸。
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思念女同志是这种滋味。
真是……太煎熬了。
公安局门口在沉寂一段时间后传来了动静。
程景川顺势抬眸看去,在见到心心念念的女同志就出现在眼前时,唇角勾起了弧度。
乌黑的秀发轻轻挽在脑后,小姑娘白的打眼,和人说话时,一双眼睛弯了起来,脸上都是温婉的笑意。
温温柔柔的,仿佛就缠在了他的心头上,挠啊挠的,让人怎么也忘不了。
文明远的废话说了一大堆,可就是不见旁边人接茬,觉得奇怪,跟着看了过去,这才明白怎么回事,乐了。
“要不说你和江梨同志有缘分呢,出来送个东西的功夫,这都能碰见。去打个招呼?”
程景川原本不想去,可又耐不住实在是想的厉害,深沉的目光在那张白皙的小脸上仔仔细细,扫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将军绿色的吉普引擎盖上的烟盒,大手一捞塞回军裤兜,“我去一会儿。”
文明远看着过去的程景川,笑了,一把扯下叼着的烟熄灭,打开车的驾驶室踩了上去。
温柔乡美人冢,一会儿哪够啊?
不过,他看着兄弟处个对象也是够头疼的。
虽然按道理来说,大家应该都知道当兵的送女同志军功纪念品是什么意思。
但保不准,江梨妹子就是不知道呢?
“唉呀。”文明远挠了挠头,苦恼,“说破不行吗?就算不能再做朋友,也比现在情况好吧?看着就急,怎么嘴没长我身上?”
江梨这边告别程俞正准备回家,刚将自行车脚踏踢起来,就听见背后传来的一道低沉的声音。
“江同志。”
江梨转身,抬头就撞进男人一双黝黑深沉的眸子里。
江梨把脚踏又踢了下来,惊讶:“程大哥?这么晚你还在外面?”
程景川唇角勾起弧度,“有任务。”
“哦。”江梨听说是任务,就没在问了。
只不过,她看着程景川后面黑漆漆的巷子开出来一辆军用吉普车,疑惑,“那是你队友吗?他不等你一起回去?”
夜色之下,隐隐看见吉普车的车窗在快速升起,等从江梨面前驶过时,窗户关的严严实实的,压根看不出车窗上坐的是谁。
文明远把着方向盘,身子随着吉普车的颠簸抖动,半晌,以后,他暗自骂了一句。
“程景川,你们两人以后要是结婚,不安排我坐上亲桌,老子说什么也得造反。”
一个没处过对象的人,这么有眼力见,他容易吗他。
两人齐齐看着被发动机搅的漫天灰尘。
程景川唇角微扬,目光扫向自行车,“江同志,介意捎我一程么?”
“啊?”江梨回过神,想起路途遥远的家属院笑了起来,“没问题啊。”
趁着夜色,俩人回到了家属院,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江梨怕摔,一直拽着程景川的军服,黑灯瞎火的,原本她还有点害怕。
有人陪了以后,到底还是安心一些。
程景川感受到腰间的柔软,强忍着想要握上去的冲动,长腿轻轻一撑,垂眸:“到了。”
江梨看着他在院门口就停了下来,不解:“你不进去?”
军人不都可以进家属院吗?
程景川嗯了声:“太晚了,我先回宿舍。”
孤男寡女难免引起流言蜚语,他只要进去了,明天两人估计就能成为整个军区的头条新闻。
心底虽然巴不得吧,但是理智上,他还是不太忍心。
他不想去影响江梨的自由择偶权。
垂眸,他望着江梨清澈的眼眸,心软的一塌糊涂,强行移开视线:“行了,快进去吧。”
江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最近一段时间没怎么见到程景川还挺想和他好好聊聊的。
可他没空,就只能算了。
等人进了家属院,身影消失不见,程景川才抬腿从另外一个方向回军区宿舍。
这时,一旁的大树后面出来了两个人,一大一小。
王小丰拉了拉周改凤的衣摆,不解,“妈,我们为什么看到小满的姐姐要躲起来啊?”
周改凤吃完晚饭恰好带着王小丰消食,这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了程团长载着江梨回来。
“不躲起来,哪里能知道他们的事?上次在家属院看着就不对。”周改凤面色诡异,鄙夷的冲江梨背影呸了一声。
“这江梨,表面看着正正经经的,没想到这个小狐狸精这么能勾搭,连程团长都能照了她道。”
家属院谁不知道程景川啊,大家伙都说程团长是军区最优秀的兵,整个军区,不到三十就能当上团长的就这么一个!
家属院的人挤破脑袋,都想把自家的闺女介绍给程团长相看。
“不行。”周改凤眼睛转了一圈,牵着王小丰的手往筒子楼的方向走去,“这事我得和邹大姐好好说。”
周改凤下午才听邹大姐说,她那又白又美的外甥女刚从江城过来,打算在家属院住一段时间,想找个军官相看相看。
这第一个人选,定的就是程团长。
“得赶紧通风报信去,绝不能白白便宜了江家的那小狐狸。”
周改凤想起这一段时间的热脸贴冷屁股,心底就怄气的慌。
每次送东西到江家,江梨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人想讨好都没处下手。
这江梨要真是和程团长好事成了,那尾巴,那嘴脸,不得高傲到天上去?
呸!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