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滑入七月, 热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漫过白沙岛。
荒山开垦成功的消息,让整个白沙岛都洋溢着热情与喜悦。可好景不长,军区医院的中药医师没有几个懂种植草药,在尝试种植两次, 草药都出现大面积死亡后。
孟卫国无奈下, 派战士找到了卫生院。
钟榆是西医, 不懂中药的事。
江梨也给问住了,虽然她从小就接触中医, 可也只懂怎么用药。这回轮到要怎么把药种活这个问题上, 还真是给她问懵了。
“这样吧。”章鸿福夹着纸卷的烟,长长吐了一口烟雾, 顶着一头白发毅然抬头,“我去。”
钟瑜认真一想, 章鸿福还真的是适合人选。
章鸿福幼年时就拜了一名老中医为师,八岁就开始跟着老中医采药,采到珍贵草药还得完好无损的移植下来。
如果说卫生院还有谁懂种中药,章鸿福还真是唯一的人选。
事情就这么拍下了板, 因为章鸿福年纪有点大, 钟瑜思来想去又安排了江梨一起。
这两个人对中药都有着较深的见解,捆绑一起出任务,肯定出不了错。
就这样, 两个人揽下了这个任务。
日头正烈, 晒的人皮肤发痛, 经过一段日子的折腾,章鸿福已经从一个原本还算有点白的老头晒成了红色老头。
章鸿福戴着草帽,行走在梯田间,一会儿双手背后看看左边的草药, 一会儿又弯腰摸摸右边的幼苗。
望着漫山的药田,他浑浊的眼眸忍不住露出欣喜:“太好了,这一批草药成活率不错,等长成,卫生院能入不少药。”
江梨头上也戴着一顶宽边草帽,为了干活方便,她特意没穿裙子,只穿了件浅灰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长发也编成了两条麻花辫,盘腿坐在田埂上,看着那一株株长势茁壮的草药,在素描本上用铅笔临摹。
听见章鸿福的话,她抬手擦去下巴的汗水,笑了笑:“还好章伯伯的师傅有先见之明,从小就带着上山摘药,要不然啊,没有专家这药种不出来,我们白沙岛就完咯。”
章鸿福活了这么多年,哪曾被人这么夸过,老脸发红。
想到岛上用药的难处,他也盘腿在江梨旁边坐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风,叹气:“小梨,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只要岛上需要,就算我不干医生,专门下田种药,我也是愿意的。”
最近卫生院的药房库已经近乎空置,多数西药都已经用完,剩下的就是一些营养针和维生素,对治疗疾病几乎没有很大的作用。
章鸿福想到这种境况,就叹气摇头。
“别担心嘛,船到桥头自然直。”江梨铅笔并未停下,笑了笑,“但是真要让章伯伯来干种药的活,还是太大材小用了。”
好在这一段时间,两人的辛苦付出还是有了收获,现在草药长势很不错,相信过不久就能采摘了。
章鸿福看江梨一直在忙着画画,好奇之下,凑过去一看,嚯的一声:“画的够传神的,是打算给赤脚医生手册都配上图?”
江梨嗯了声,翻开本子,她负责撰写的部分是有关于海洋生物相关伤害。
第一个病例就是丁海生他们患过的‘海洋创伤弧菌感染’,但因为这个年头还没这个专业名词,她用了‘食肉菌’替代。
旁边就是病症的处理方法,最后是用药。
章鸿福看着那一幅幅精美配图,隐隐激动:“太好了,做的太细致了。到时候,赤脚大夫找草药一看就能懂。”
他有预感,这本手册一旦问世,一定会在各个海滨城市疯传。
到那时,被困在海岛上的人民再不会害怕因为遥远的海路而耽误治疗,因为大队上的赤脚大夫就已经有了专业的应对手段。
江梨倒是没有想那么远,她只想让更多赤脚医生能够看懂手册,这样,病人才有更大的几率存活下来。
“希望吧,章伯伯你的骨伤写了多少?”
章鸿福轻咳两声,老脸一红,“在努力写了,就是吧这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厉害,腰也坐不住,回了家也只能写两个钟。”
江梨微微一笑,安慰:“已经很好啦,等我这部分写完,再写完妇科,就来帮你写。”
章鸿福抓着草帽扇了扇风,打趣:“你这丫头,别人都是偷着躲懒,你倒是生怕自己没活干。”
不远。
男人带着底下的兵正抓紧时间加高加固田埂 ,一包又一包的沙袋堆到田埂上,结实的臂膀绷起紧实的肌肉,汗水顺着刚硬的下颌滚落,浸透了军绿色的T恤,一身的气息冷硬。
周围的兵吓得咽了口唾沫。
乖乖,这干一天不带停的,他们家团长真是铁打的吧?
副团长放下沙袋,一手按着湿润的田埂,一下午的劳作已经让手臂都酸软起来,此时内心叫苦跌天。
虽然没人强制让他们干。
但自家团长都已经亲自下场,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谁敢停?
副团长直起身,巡视了一圈,看见同样在埋头飞舞着锄头挖排水沟的文明远,苦哈哈的问:“文政委,咱团长最近到底抽的什么风?这干一下午人都没停过,机器都不用这样练吧?”
文明远也累够呛,放下锄头直起腰,手都在打哆嗦,“台风快到了,这不得赶紧挖排水沟堆沙墙。”
说完,他抬抬下巴,“不然这整山药田一吹都没了。”
“那也不用连口气也不歇啊……”副团长满脸难色,示意文明远去看看田埂上那群累的抱沙袋都东倒西歪的兵蛋子,“咱团长不停,没人敢停。”
文明远看着也怕把人真给累坏,锄头一放,就走过去接过程景川的沙袋往埂上一垒,“行了啊,做事有个度。你不休息,其他兄弟还要休息呢。”
石振山实在没了力气,锄头一扔,直接坐排水沟里,看着刺眼的太阳,他累的抬手擦去额头的汗,直喘气:“不管了……天王老子来了我都得先歇会儿。”
程景川拍开文明远,沉眸扫向运进来的沙袋,走了过去扛起一袋:“你们先休息。”
石振山苦笑: “我的好团长,这个任务当时很多团在抢吧?你非得跟着凑什么热闹?”
孟司令下达了121计划,要在白沙岛建造药林用来解决用药困境。
任务出来时,孟司令就说过,完成任务的团尤其表现突出的战士会奖励军功。可这事,一开始压根没有程景川的事。
文明远笑着跳下排水沟,右手枕着脖子躺土墙上:“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也不看看这批草药是谁要种的?”
“谁?”正弯着腰努力刨土的郭铁军瞬间抬头,声音洪亮:“不是说是岛上卫生院要的吗?”
文明远给这大老粗给整无奈了,“那你说谁在卫生院上班?”
石振山聪明,一点就通,瞥了一眼依旧在搬沙袋的男人,靠近文明远,“我还好奇,老程那军功章都塞满一抽屉,他还能差这块?感情这是冲江梨妹子来的啊。”
文明远偷笑:“可不就是,他听说是江梨妹子提的种药田,马上就去申请任务了。”
郭铁军乐呵:“问题就是,老程有军功章,江梨妹子也没看上他啊。”
程景川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短袖下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绷得笔直,肩头与小臂沾满沙土,抬眼,黑眸沉沉扫向下方的排水坑,声线冷冽:“我是不缺军功章,但你们有几块?”
这话就像一颗子弹齐齐射在三人胸口上。
文明远夸张的捂着胸口,身体靠在土墙上,咬牙切齿:“行行行,还真是谢谢你寄挂我们。”
说着,文明远就爬墙起来,听到头上传来一道清软的声音。
“文大哥?”
江梨抱着本子正准备离开,刚好觉得几个人眼熟,走过来又看向排水沟里灰头土脸的三人,好奇,“怎么大家都在?”
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一个个去捡锄头,“哎呀,我还有事,我继续挖水沟了。”
“是啊,这台风眼看着马上要来了,这排水沟还是得赶紧挖出来。”
文明远拿着锄头笑眯眯:“你们先聊,我做事去了。”
江梨看着离开的三人有点不解,望向旁边气场冷冽的程景川,想起什么,“你伤口好了吗?”
程景川对上女孩清澈的目光,然后迅速移开:“好了。”
说着,他抬脚正想离开,手臂忽然被拽住。
程景川垂眸正好看到小姑娘柔软的发顶,紧跟着手掌被柔软拿了起来。
他身子一僵。
为什么?
江梨仔细将程景川受伤的手掌检查了一遍,因为搬了很多沙袋,粗粝宽厚的手掌上满是泥沙,她轻轻将泥沙拍开,吹了吹,直到愈合的伤口清晰的露出来。
她仔细看完,才放下微笑:“还行,伤口恢复的比较好。”
程景川锋利的下颌线紧绷着,黑眸沉沉,垂眸看着她那双清软温柔的眼眸,干涩的喉结上下滚动。
很想好好问问。
不是拒绝了么?连军功纪念品都退了回来,应该是讨厌他的吧?
为什么还愿意触碰他?
可当他感受到掌心的柔软时,冷硬的心又软了下来。
一向只知道安排训练计划的大脑开始变的空白。
半晌。
程景川收回手,眼眸看向画本,“来画草药?”
江梨扬了扬画本,眉眼弯了弯,“最近在编写手册,这一阵子没看见你,你就是在干这个吗?”
程景川轻嗯了一声。
这时,忽然有个人从远处跑来,徐子期满头大汗,脸上都是喜悦:“小梨,钟院长让你快回卫生院,医疗队来补给药品了!”
“什么!”江梨和章鸿福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眼底的欣喜。
江梨没有时间再留下来,“程大哥,我先不和你聊了,卫生院还有事。”
程景川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眼睁睁看着江梨飞走。
文明远见人走了,放下锄头,小心翼翼的看着周身冷冽的男人,“要不……你改天再去江家一趟?或许,江梨妹子也对你有点意思?”
刚刚的相处,让程景川冷冽刚硬的下颌松动,唇角挂了点淡笑。
“不用。”程景川仿佛卸下重担,肌肉绷起再去搬沙袋,只觉得一阵轻松,声音沙哑。
“动作快点,尽量赶在大台风前把沙墙垒起来。”
他一向清楚与女同志过多纠缠会面临什么,所以,他面对不喜欢的女同志,都是能远则远,绝不给人过多的幻想。
可如今,拒绝的对象变成了他,依旧只能是这种做法。
试想,他一旦因为私欲选择纠缠江梨,江梨在家属院会面临什么?恶意的揣测就能生吞了她。
他绝不能忍受,有任何不好的语言被用在他喜爱的女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