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两个人视线就这么对上。

程景川眸底的冷峻悄然化开。

“这鬼天气, 热的人身上黏黏糊糊。”文明远也跟着拽着卡车的拉栓上来,抬手擦掉了满头的大汗,再抬头就看到坐在角落的人,一下愣在当场。

他揉了揉眼睛, 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江梨妹子?你也在这?”

文明远刚在渔船上帮忙搬昏迷的渔民, 等清空了场, 程景川下了船,他才又仔细检查把窗门锁好, 生怕本就已经破烂不堪的渔船被一个大风浪又给卷到海里。

这才错过码头发生的一幕。

江梨举着两个输液瓶, 认真算了算上回在海城相遇的日子,惊讶:“你们该不会才从海城回来吧?”

“可不就是, 你是不知道我和景川这阵过的什么苦日子。”文明远说着就要坐到江梨旁边,刚抬脚, 程景川就已经安然落坐。

文明远:……

没了位置,他的脚尖一转,只能坐到程景川的对面。

而程景川已经熟络的接过输液瓶:“我来。”

“谢谢。”江梨举了会儿手酸,也没太过客气, 只是车上气氛过于紧张, 随意交谈了几句,便不好再多闲聊。

聂韵语举着输液瓶,察觉到三人之间熟络的氛围, 感到惊讶:“原来你们认识?”

三人同时点了头。

聂韵语悄然松气, 攥紧的输液瓶也跟着松了点。

认识就好, 原本还真担心自己把敌特放进军区,可这种情况,十二条人命也同样重如泰山。

10团的程团长,聂韵语认识, 出了名的练兵如铁,有他在估计什么特务都无所遁形。

军区医院就坐落在机关大院的西侧,白墙灰瓦,被两排高大的木麻黄树半掩着,与司令部大楼隔了一片开阔的练兵场。

军绿色的卡车刚停,昏迷的渔民就陆续被送进抢救室。

江梨早已把消炎药的药方写了出来,递给聂韵语:“就是这个,拿去用,你们院中药应该够。”

聂韵语接过药方,大致看了看,她虽然不懂中医却有其他医生懂,半信半疑:“就这几味药草,真能有用?”

江梨对自家祖传留下的消炎药方非常有信心。

在现代上大学的时候,药理学的老师也不信,她回家征求了爷爷同意就把药方带到了学校,结果还小范围出了一段时间名。

这张药方单,当年她们班上可是人手一张。

江梨:“嗯,我加大的剂量,足够控制他们的感染情况。”

得了这话,聂韵语就赶紧行动起来。

事态紧急,十二个人同时重症感染,已经属于突发公共卫生事件级别的灾难,聂韵语没有太多的时间,把药方交给懂中医的药剂师,又赶紧去喊老师帮忙把院内所有能用的抗生素调度过来。

聂韵语做完一切,才和其他医生一起投入抢救中。

医院乱成了一锅粥。

江梨做完该做的,也就没有留着继续打扰。

一是她对自己药方有信心。二是这是人家地盘,军医院不论是设备还是专业的医生,都比卫生院强太多了。

没有她需要操心的地方。

果然,又有一辆军用卡车停了下来,渔民的家属都被拉了过来,黄桂香在彭宣的搀扶下也下了车,看见江梨赶紧过去,红肿着眼眶:“小梨,你平叔情况怎么样?”

江梨:“别着急,平叔会没事的。”

江梨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句话就让黄桂香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

江梨没说错,相比起平叔的病情,反倒是丁队长感染情况更为严重,她搀扶着黄桂香坐下,“桂香婶,你得撑着身体,平叔醒来后还需要照顾,这种节骨眼,你可千万不能病倒了。”

说完,她又交代彭宣拿水壶去开水房打壶热水。等安抚完黄桂香,江梨才出医院门想透透气。

雨已经停了,天空洒下明晃晃的阳光,穿透刚散开的云层,落在湿漉漉的营区小道上。海风吹散最后一点雨雾,天地间一下子亮堂起来。

医院对面就有个练兵场,一队刚训练完的士兵,此时正个个盘腿坐在场上唱着军歌。嘹亮的歌声慷慨激昂,远远传开,笼罩了整个营区。

江梨看哪都是好奇。

不等多看,底下传来道声。

“江梨妹子,快过来!”

江梨寻着声看去,这才看见台阶下停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车窗敞开,程景川在和驾驶位的人说话。

文明远一喊,聊天的程景川也跟着看了过来,江梨没让人多等,三步并两步就下了台阶。

程景川收回视线,就看见驾驶室递出来的一包中华烟,抬手推了回去笑骂:“少来这套,东西你去提就行,烟我就不要了。”

驾驶位的男人不大好意思,将烟又往外塞,“这怎么行,要不是因为我们团那舟艇发动机,你们原本早就回了。”

文明远看见干部专供的中华烟,嬉皮笑脸伸手从车窗钩住男人的脖颈:“好你个老袁,还算你有良心,知不知道因为你们团的那些旧设备,我在海城多吃了多少苦,天天蹲军械部光喂那群臭蚊子,血都给我抽少了几斤。”

海城啥都好,就是毒蚊子特别多,天气又闷又热,省城蚊子还见惯了世面,你点个寻常蚊香,嘿根本药它不死。

文明远被咬了一身的包。

袁升荣是17团的团长,人识趣上道,也确实麻烦了好兄弟。

他立马拿出自己的大前门撕开膜拿出一根递给文明远,喜笑颜开。“辛苦辛苦。”

“还好景川面子广认识军械部宋主任,多少设备不用批条子就给修。你是不知道,我那申请都不知道打了多少回,回回都给打回来,说什么还能用用。”

袁升荣越想就越窝囊,“要真能用,团里会不用?无非就是名额都排给了别的团。”

在军区,向来是军功多、作风硬、能打仗的团队好办事。装备、补给、维修指标,只要报告打上去,基本一路顺。

唯独 17 团,是全要塞区里出了名的后进团,处处垫底。

现在就连排个维修名额,都没了17团的份。

程景川笑了:“那你就带17团争个第二第三,以后每次打申请找理由就是训练过多磨损过度,我想师长一定批的又快又好。”

“我怎的就不能争个第一?”

程景川沉吟:“嗯,或许你可以试试。”

袁升荣只是开个玩笑,见程景川认真,吓得一弹:“别,哥,我开个玩笑,这话要是让我团那帮小兔崽子听见,个个都得哭爹喊娘。”

虽然各项申请慢,但部队从没有亏待过17团。换句话来说,17团的兔崽子躺的很安逸,咳咳,包括袁升荣自己。

程景川等人下来,说:“行了,你先去码头提东西,晚些时候再聊。”

说着,他看向驾驶台上放着一瓶完好的淡黄色汽水,伸手拿了出来:“烟你留着,我拿瓶汽水。”

袁升荣还是头回见程景川这么明显着急要走的样子:“你不是从不喝汽水?这是赶着去见谁啊。”

说着,袁升荣探头出车窗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就看见麻黄树下站着的靓丽身影,那一颦一笑,那身段,那样貌哪哪都顶了天。

“我趣。”袁升荣震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同志,更没有见过主动会跟女同志靠近的程景川。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程景川?”

文明远看着两人,也打趣:“别说你,我都差点快不认识他。”

亏他自谏是程景川的铁哥们,好兄弟。

结果呢,就为了送江梨同志一程,开个大窗害他重感冒半个月才好,你们说说世上哪有这样的好兄弟?

袁升荣感慨,连军区最阎王的人都动了春心,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可能?拿着烟又要给文明远。

文明远却同样把烟推了回去:“留着吧,你留这么包烟也不容易。你办事去,我也先回宿舍。”

说完,文明远也没过去打招呼啊,识趣自动消失。

自家好兄弟好不容易铁树开花,他再凑过去当电灯泡就没劲了。

-

江梨下了台阶,见三人聊天就在旁边等,原以为还要等一会儿,结果没两分钟就见到男人快步过来。

程景川握着汽水,等走到江梨跟前,他直接用力一拧毫不费力的就将汽水开了盖,递了过去:“天热,先喝点。病人情况怎么样?”

江梨接过汽水,摇头:“在抢救室呢,我不太方便去过问,但应该是没有大问题了。”

说完,她突然想起好像是程景川把渔船开回来的,忍不住追问:“对了,你是在哪里发现的渔船?”

程景川便把当时发现的地标大致说了下,“船上的磁罗盘损坏,暴风雨太大,传动轴上也卡了东西,船行驶不了又迷失了方向一路飘到白沙岛这条航线上,我才发现了他们。”

江梨听着都捏了把汗。

这个年代没有指南针,全靠磁罗盘在海上辨别方向,又是暴风雨又是大范围感染昏迷,要不是丁队长他们命够硬,真是差一点就回不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江梨捧着汽水小小喝了一口,甜甜的果味刚下肚就带走了闷热,眼睛一亮,低头就去看汽水瓶。

这才发现这瓶汽水和其他品牌不一样,玻璃瓶里装的是透亮、很浅的金黄色液体,晃一晃还能看到鲜榨的果肉粒。

“这是个什么牌子?味道好独特。”

程景川接过转了转瓶身,等看清上边的产地才说:“是岛上自产的菠萝汽水,喜欢?”

江梨点了点头:“北城没有这个。”

真的非常清甜,甚至喝不出来香精添加剂的味道,口感都能赶上后世了。

这时,一道疑惑的声音传来。

“景川,你认识小梨?”

江梨捧着汽水瓶仰头看去,姜秋萍套着白大褂正从院里走出来。

她眉眼弯了弯:“前辈。”

姜秋萍下了台阶,见已经找到要找的人,语气欣喜:“刚刚有人拿了张消炎的药方单给我,字迹一看就知道是你。”

这次感染事件,已经惊动了姜秋萍,原本她还在发愁怎么办时。一张能解燃眉之急的药方单就这么送到了她面前。

姜秋萍一看,就宝贝的不得了,这不等危机解除就赶紧出来找人。

程景川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也陷入沉默。等弄明白所有事情后,更是觉得命运弄人。

甚至在想,如果当初他不赶时间回岛,是不是就能早点认识江梨同志。

想法到了一半,又被程景川按了下去。

毕竟,冯叔不也兜兜转转一大圈才把人找到?

“小梨。”

聊了一会儿。

姜秋萍神情略微有些不自在,双手紧张的交握着,踌躇半天终于小心翼翼的问:“消炎方的用处这么大,你有没有想过卖出去?”

说完,姜秋萍就满脸发热,当着两小辈头更是没法抬起来。

江梨这才刚刚出手救了人,她就惦记上人的药方,臊不臊?

虽然,姜秋萍也是为了救人,现在抗菌消炎药全是救命药,部队的士兵受了致命伤,也都是能省就省。

如果能将这份消炎药研制出来,是不是以后那些受重伤的孩子都能少受点罪?

“我明白,这肯定是你祖传的药方,千金不换。你要是实在不想卖,我保证也没人敢为难你。”

真正渊源深厚的中医世家,向来极重传承与门风。祖传秘方、秘法从不轻传外人,一来怕药方流落民间被胡乱篡改、误用伤人,二来也怕坏了祖上几代积攒的名声。

江梨对这事却异常看的开,甜笑:“前辈,我爷爷临终前曾嘱咐过,医术是用来救人的,如果能对部队有帮助,我很乐意拿出来。”

姜秋萍没想到江梨会同意,目露感动:“你是说……”

江梨:“前辈,你可以为我引荐孟司令吗?我有一笔生意,想和他谈谈。如果谈的好,药方我分文不取,还会把解毒膏的药方一并送出。”

*

司令大楼。

冯保躺在小隔间的午休床上,胸口上扎了好些银针,他想要起床动弹动弹,胸口却犹如压了千斤铁,不论如何用力都起不来。

“不要命了。”姜秋萍端了碗热汤药进来,赶快把药碗放桌上,又转身按住人,眼神仔细检查胸口上的银针,发现就算有大幅度动作,这些银针也稳固如斯。

姜秋萍忍不住感慨:“小梨的针法是真没说,我都扎不出这种境地。”

“小梨人呢?”冯保语气急,可管不了针法不针法的,“孟卫国真好意思白拿药方?你快把我这针拔了,我得去说道说道。”

姜秋萍:“你去说道有什么用?那是小梨的意思,我们不得尊重她?”

虽然具体还不知道江梨要和孟司令谈什么条件,但她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冯保:“小梨还小着,她能精过那只老狐狸?”

不把着点,尽吃亏。

纵使冯保和孟卫国关系不差,可他心偏着嘞。

被骂老狐狸的孟卫国在房间狂打几个喷嚏,尴尬不已。

军区医院的事老早就已经被上报到他这。

听说中药能够代替抗菌西药使用,他当时惊的人都差点跳了起来。

那可是救命药啊,他们勒裤头紧腰带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想多留点救命药,很多时候,士兵们出任务受重伤都是抗到不能再抗,才会使用少量抗菌药,吊一口气不死就行。

可眼下,能给生命多上一道保险栓的神药就在眼前!

换谁,谁能不激动?

“咳。”孟卫国清了清嗓子,使用了极为慎重的称呼,“江梨同志,开荒地种植草药这些事没问题。军队驻守在白沙岛,就要为岛上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就算你不提出来,缺药,我们也会积极应对。”

“还有住房问题,姜主任原本就解决了这事,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你。”

毕竟江梨作为冯政委的私人医生,于情于理,部队也要安排住房。

江梨这才知道,原来早在很久以前,前辈就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心中对姜秋萍也升起了几分感谢。

本身,房子这个事,她应该找大队解决,但是大队目前也没有多余空屋,解决的方式也只有和其他人一起挤。

江梨从小就不喜欢和外人一起住,再加两个孩子本就因为一些经历内心敏感,寄人篱下少不了看人白眼。

为了以后考虑,她才想着要不先和孟司令商量商量。毕竟上回去家属院,确实看到了很多完工的空房。

见江梨没有说话,孟卫国以为小姑娘的心思已经动摇。不过动摇也可以理解,两道药方都是真正能救人命的,价值不菲。

再加之江家的情况,孟卫国也有所了解。

军区来海岛开荒,大部分资金都投入在里,他们虽然没多少钱,可要孟卫国这样坑小姑娘的药方,也实在没脸做出来。

孟卫国弯腰,从红木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从抽屉里点出一沓崭新整齐的人民币,仔细塞了进去。

这些钱都是军区特意留出的专项补助,原本要用在其他地方。

塞完钱,孟卫国就放在桌上,将鼓鼓囊囊的信封推过去。

“不用了。”江梨也将两张写好的药方拿了出来,她将信封推了回去,微笑,“真的不收钱。”

孟卫国一惊:“真的不收 ?”

“不收。”江梨还是坚持原来的意见。

她想的更为长远,虽然确实在给冯政委调养身体,但是外面的人要住进军区家属院一定是会引起争议的。

“消炎药和解毒膏的药方,就当是我送给部队所有人的一份礼物,希望大家都能及时用药,远离感染。”

孟卫国对江梨这份胸襟佩服不已。

是个人都清楚这两份药方的份量,那不是能够单单用钱来衡量的东西。

比起这些,部队仅仅只解决了江梨同志的住房问题,就已经是占尽了天大的便宜。

“我替他们谢谢你。”

“哦,对了。”江梨起身时,忽然想起要确认一件事,“我弟妹都还小,一起住进来没有问题吧?”

孟卫国正小心翼翼将两张药方单锁进抽屉,生怕自己大老粗给纸弄碎了,尴尬的抬头:“没,没问题。”

“小满还没上学前班吧?正好今年守备区新建了小学,到时年龄达标可以一起送进去。”

……

冯保的银针已经拔下坐着在喝药,眼神时不时扫向对面的紧闭的办公室。

好不容易,两人陆续出来。

冯保立刻放下药碗,姜秋萍想要拉人没拉得住。

冯保:“孟卫国,部队要药方不给钱,这点我可不答应啊。”

孟卫国看着和稀泥这么多年的老友,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免觉得好笑:“你不答应有什么用?江梨同志答应,她说两份药方都送给部队。”

冯保快要气坏了,自从他知道救命恩人就在岛上后,就略微查了查江家的事。

不查不知道,查完的当天,冯保就心痛到想要赶紧将人接到军区,收纳进自己羽翼下庇护。

他救命恩人多好的一同志啊,江家成分差成这样,为了两小孩说放弃前程就放弃前程,这种心境搁谁能做到?

“孟卫国,你怎么成了这样,小梨一个女同志要养两个小孩,全靠卫生院那点工资,现在祖传的药方还要被你用势力逼迫免费交出,你就说你是不是人!”

孟卫国也不乐意听了:“说话就好好说话,什么叫我动用势力?”

两人眼看就要掐架,冯保更是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

眼看冯保要来真的,江梨赶紧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是自愿赠送,这事才揭了过去。

回船屋的路上,江梨劝架全累了,歪坐在吉普车后座,生无可恋感慨:“冯伯伯吵架生龙活虎,真是完全看不出一点有心脏病的影子啊。”

真真是吵起来命都可以不要。

程景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这样。”

江梨一下吃瓜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冯伯伯真是和你一个大院的?老顽童的性格,应该有很多小朋友喜欢吧。”

“嗯。”程景川回忆了下,岔开了话题, “准备什么时候准备搬家属院?”

“明天吧,船屋太不安全了,我怕住的越久越危险。”

江梨已经在盘算怎么打包船上的东西,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趁着江嘉运上学,把船全搬空再给他一个惊喜。

程景川没说话,默默记下了时间,准备一大早就休假过来。

车刚拐一个弯,进入小道,忽然一声又倔又狠的哭喊尖锐地响起。

“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和阿妈!没本事,今天就把婚离掉!”

江梨听到熟悉的声音,忧心忡忡坐起:““麻烦停一下。”

军用吉普刹停。

果然。

江梨下了车,看见廖海儿瑟瑟发着抖,面对着浩浩荡荡的廖家人,张开大手如护小鸡般护着罗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