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梨把小满安顿好, 就提着礼盒到了岛的另一边,军区家属院。

“同志,家属院是否有一位叫何彩英的大姐?我是受邀过来的。”

站岗的士兵板板正正敬了个军礼:“同志好,何同志已经提前和我们打过招呼, 您进去就是。”

江梨担忧找不到位置, 又多问了几句。

原本一身冷气的士兵眉眼间已经染上笑意, “同志放心,进去后如果找不到路, 你就找个人问, 家属院没有人不知道孟司令。”

道过谢,江梨才提着东西进了军区家属院, 好奇的到处张望。

一墙之隔彻底将白沙岛划成两个世界,与外边杂乱的海岛不同, 家属院的建设规整,种满了一排排的椰子树,道路也甚少石子,角角落落都被清扫的十分干净。

一路上, 有不少家属都打量着江梨, 实在是江梨长得太过于扎眼,容貌绝丽肌肤更是白嫩到发光,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这生面孔是谁家亲戚?”

“你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该不会是文工团新来的吧?不是说文工团扩招, 在岛上招了好几个人?”

“乖乖, 就这长相这身段, 要真是文工团的女明星,部队那一大帮素久的狼崽子不知道得疯多少。”

江梨看着不时瞥过来的一道道目光,不自在的扯了扯衬衫的边。

忽然,有两道身影从家属院推搡出来, 老的身形彪悍,端着一碗药骂骂咧咧冲了出来。

“封巧慧,今儿个的药你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谁让你没给老赵家生下儿子,我告诉你,我们家赵新可不缺女同志惦记,别光占鸡窝不下蛋!”

被唤为封巧慧的女同志一双眼睛通红,纤细的身子侧着,因为躲避推搡,扎好的马尾乱了不少发丝散落下来。

“娘。”封巧慧望着那碗黑漆漆的中药,忍不住就要干呕,“我,实在,呕……”

老的见封巧慧还想躲着药,火气上来,大步一迈抓着封巧慧的手,黑漆漆的中药汤跟着晃了晃,捏着封巧慧的下唇就想将药灌进去。

“娘,就当我求你了,就让我歇一阵儿。”封巧慧不敢动,只能侧脸避着药眼泪水打转,哽着声哀求,“这药汤都连续吃了一年,我,我实在喝不下,你就让我歇歇。”

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不少家属出来看,有个家属实在看不下去,帮着说了几句。

“珍梅,你就让巧慧歇歇,我看她都喝了一年药了,是不是药没用啊?”

“药没用就停停,人的肠胃又不是铁打的,中药本就苦,我也曾经喝过一阵,喝到后头啊胃时不时就绞着疼。”

原以为有人劝,刘珍梅就能有所收敛,她却气势汹汹放下手:“停药?你倒是说的轻松,是封巧慧自己肚子不争气。”

“我家赵新马上就满三十岁,家属院有几个三十岁家里没个男丁的?等年纪再大点,谁敢保证封巧慧能给我生个健康的男孙?还想歇歇。”刘珍梅吐了口唾沫,“哪来的脸想歇,封巧慧要是还给我生不出孙子,让你严家的媳妇来给我生!”

严家的气不打一处来:“刘珍梅你想屁吃!你死不要脸!”

刘珍梅在乡下就是出了名的泼妇,什么话都讲的出口,就冲那人喷唾沫:“是,我就不要脸,能有孙子我要什么脸。你严家的站着说风凉话不腰疼,谁不知道你们严家一连两个孩子都是男丁。要我说,我家赵新可比你儿子懂的体贴老婆,我也不嫌弃你媳妇二嫁,封敏慧还生不出,就让你儿媳来我家过!”

刘珍梅一脸横肉,目露凶相,一番话就给人吓退了两步。

“你个老无赖,我不跟你这种没见识的人争辩!”

至此,再没人敢为封巧慧帮腔。

刘珍梅端着药洋洋得意的看了一圈,再次往封巧慧脸上戳去,恶狠狠:“给我喝!早喝早怀!”

封巧慧天天喝药,睁眼闭眼就是药,此时胃里翻腾倒海闻着那苦涩的药味,再也忍不了哇的一声就弯腰吐了。

吓得刘珍梅往后退了一步,小心护着药:“封巧慧,你不要命了!”

封巧慧好不容易呕完,她擦掉眼角的泪,还没等说话又被刘珍梅大力抓着手腕被迫站起了身,她腿脚酸软着,只能说,“娘,我等会喝。”

“不行!”刘珍梅递碗,“必须现在喝,我看的中医说了,每次喝药都必须算着时辰,这样药效才好。”

封巧慧一滴泪落进碗里,唇凑近了碗沿,就在她闭着眼认命打算喝药时,一阵力道过来,啪的一声,碗发出声响,吓得刘珍梅一松手,药碗就这么砸烂一地。

“谁!”刘珍梅愤恨的看过去,“谁砸了我的药!”

却见人群里一个穿着气度良好的女同志走了出来。

江梨丢掉剩下的石头,看着条件性反射干呕的封巧慧,取出携带的银针,一手拉起封巧慧,一手将她胳膊的衣袖推上去,迅速下针。

好不容易,封巧慧的干呕止住了。

江梨才拔下银针望向刘珍梅,美眸底都是凉意:“谁告诉你喝中药就一定能生男孩?”

说来也奇怪,泼妇惯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珍梅对上江梨冰冷的目光时,腿竟然有点打颤。

刘珍梅赶紧并拢腿,扯着脖子喊:“老中医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只要喝药就能生男孩。人家是医生,铁定不会骗我!”

封巧慧清楚自家婆婆的泼辣,担心江梨被骂,赶紧抓着江梨的手,眼睛里都是流露的无奈,摇了摇头:“妹子没用的,犯不着和她生气,我没事。”

江梨却反扣着封巧慧的脉搏,一诊,白皙的脸瞬间黑下来:“你闭经半年了?”

封巧慧惊讶的张了张嘴,她没想到江梨这么厉害,仅仅是诊脉就能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刘珍梅带她去看的那个所谓的老中医,可到现在都不知道停经的事。

见封巧慧承认,刘珍梅顿时两腿一摊,坐在地上垂着腿哭天抢地。

“好你个封巧慧,都停经半年了,你竟然装聋作哑。这停经的女人还怎么怀孕,还怎么给我赵家生孙子!我要让赵新跟你离婚!”

封巧慧被折腾这么久,秀气的眉间都是疲乏,“娘,你别再逼赵新,也别再逼我好了吗?我们有妍妍一个丫头就够了。”

“丫头怎么够!”刘珍梅手脚并用迅速爬了起来,“以前我给过你机会,谁想你刚刚二十五岁就停了经,不能下蛋我就找个会下蛋的来!”

江梨却冷笑:“机会?你给了什么机会?要不是你让巧慧喝药,她的身体也不会被害得如此寒凉,之所以闭经还不是你害的!”

刘珍梅眼神闪躲,心虚:“她,她停经,关我什么事。”

刘珍梅说的话明显没有底气,她回想起一年前去看老中医时,对方确实说过都是一些寒凉的药材,让病人吃完就休息一段时间再吃。

可刘珍梅满脑子都是让封巧慧生男孩,哪还管得了这个,反正那老中医也不记得他们上一次就诊是什么日子,索性就药没了就一直续。

江梨冷笑:“关不关你事,自己清楚!”

封巧慧如哽在喉,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停经真的是因为中药。这半年里,她看着满心期待的婆婆心底都觉得非常愧疚。

因为停了经,她肯定怀不上孩子了。

可没想到头,自己停经竟然是因为婆婆的一番操作。

刘珍梅为了要生男孩,信了无数迷信,封巧慧受的折腾又何止吃药一种。

回忆起过往种种,封巧慧终于冷了心:“好,我答应离婚。”

刘珍梅心底一喜:“这可是你说的。”

“不行,我不同意!”

一阵怒喝传来,众人看去。

原来是赵新从军营回来了,旁边还跟着几个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孟司令。

赵新满脸怒气,走过来护着封巧慧,怒视刘珍梅,“娘,我说过多少回了,我不想生男孩,你别逼巧慧!”

刘珍梅被含辛茹苦带大的儿子吼,老脸也满是委屈:“你不想生,我替你爹想要行不行?你要真不给赵家留后,以后到了地底下我怎么给你英年早逝的爹交代?”

赵新深吸一口气,望着埋在怀里隐隐啜泣的妻子,冷着脸:“那就你给爹生!”

“唉哟,我不活了哟。”刘珍梅一屁股坐地上,嚎啕大哭,“你爹去的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你养大吃了多少苦,你就这么对我。”

随着刘珍梅的哭喊,赵新脸色缓和,脸上又浮起愧疚,刚想动嘴皮就被浑厚的声音打断。

“够了。”孟卫国深深皱眉,“刘嫂子,你作为部队家属就应该体谅赵新的不容易,新华国成立后,主席大力废除封建思想,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妍妍是女子怎么了?一样也能撑起你们赵家!”

刘珍梅听见孟卫国的声音,吓得睁开眼睛,手脚并用爬了起来,垂着头弱声声:“孟,孟司令,这,这才中午呢,您咋就回来了。”

孟卫国拿着刘珍梅这家属院的头号刺头就头疼:“赵新,家里这个情况可是不行的啊。你身为营长,这样还怎么给底下的士兵做典范?”

一句话出来,赵新的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就连一开始作妖的刘珍梅也大气不敢出。

开玩笑,全村人哪个不羡慕她刘珍梅有个争气的营长儿子,如果不是靠儿子,她也随不了军,住不进这人人羡慕的家属院。

要是孟卫国撤了赵新的职,她回村还上哪耀武扬威去?

“是,我知道了。”赵新满心挫败。

“刘大娘,其实你想要男孙也不是不行。”江梨喊住埋头走路的刘珍梅。

刘珍梅窃喜,条件性反射的抬起头,正想开口又瞥见孟司令严肃的脸,脖子缩了回去,“你,你也是医生?”

孟卫国皱眉,想让江梨不要说,却见江梨摇摇头。

“是,我就是医生。”江梨望着看热闹的人,皱了皱眉,认为还是有必要给大家科普一下。

“其实大家有所不知,人体细胞里共有23对染色体,其中就有一对是专门管理性别的,叫性染色体……”

江梨花费好长一段时间讲解。

科普一出来,全场都恍然大悟。

有人就问:“照江医生这么讲,怀孕的是男是女完全取决于受精的那一刻,所以,性别是只有男性才能决定的事吧。”

江梨满意点了点头,投过去赞赏的目光:“没错,就是这样。”

“放狗屁……”刘珍梅被司令员的秘书瞪了一眼,想要脱口而出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梨看向刘珍梅:“你想要孙子?”

刘珍梅嘟囔:“废话,家属院哪个人不想要孙子传宗接代,说不想要的都是装腔作势。”

“也不是没办法。”

刘珍梅眼睛一亮,脚步往前两分:“江,江医生是吧?你看能有什么好法子帮帮我。”

说着,刘珍梅更是狠狠瞪封巧慧一眼,“我儿媳妇啥苦都能吃,只要方法管用。”

刘珍梅谄笑道,“只要我们家有后,肯定得给你封个大红包。”

“红包就不必了。”江梨若有所思的看向封巧慧,发现对方脸色异常难看,她朝封巧慧眨了眨眼睛。

封巧慧一愣。

江梨收回目光,笑了笑:“让你们家赵新来我这抓药,也吃上一年的时间调养调养就行。”

“不过……”江梨故意顿了顿,“这能不能一把中男孩,也得看男人的身体素质,没中的话,就只能怪他不争气了。”

这话一出,刘珍梅脸色瞬间黑了下去,现场更是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江梨这是帮着封巧慧报复呢。

“就是嘛,既然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的,凭什么只抓着女人折腾?要我说,你们家真想要男孩,还真得让赵新去吃药!”

刘珍梅气的还想说上两句,可瞥见孟卫国威武的身影,她又吓得只能把气往肚子咽,儿子在部队表现优异,可千万不能因为她说错话就被影响前途。

刘珍梅火是上了又下,憋着又不敢炸,最终,只能在孟卫国的目光下灰溜溜进了屋。

封巧慧原以为今天又得被逼着喝药,没想到遇上了这么路见不平的同志,她红着眼眶望向江梨:“谢谢。”

“不客气的。”江梨笑了笑,走过去又诊了一会儿脉。

赵新在旁边紧张的问:“怎么样?巧慧的身体还能不能救回来?”

江梨放下手:“幸好体内只是寒凉较重,没有其他大问题。不过……你从前应当还有痛经的问题吧?”

封巧慧点点头:“做姑娘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每次痛起来都得在床上躺好几天。”

江梨放下手:“这样看,闭经也未必不是好事,不去管的话,后边估计也没机会来。你怎么想的,还想不想来?”

江梨可没有说假话,在现代因为月经困扰,有看的开的人甚至直接去切了子宫。

果然就有人啧啧称奇连问。

“大夫,不都说女人没那啥了都老的快吗?怎么还有人不想来啊。”

江梨将一些月经量过大造成贫血严重还有一些疾病造成的痛苦说出,如此新颖的角度竟然让在场的女性产生了不少共鸣。

“确实啊,这又不痛又不贫血多好啊。”

“照这样看,确实不来更好,可是江医生,都说女人不来以后就老的快,是真的还是假的?”

江梨耐心解释:“从医学角度来看,决定衰老速度的是激素水平,单纯的月经停止并不会直接造成这个问题。”

大家都看着封巧慧。

封巧慧又求救般的看向赵新。

赵新笑着说:“我都听你的。”

封巧慧得了男人的支持,反而一下更拿不定主意,犹豫了下:“我,我还没想好。”

江梨不介意,反而笑着安抚:“没关系的,等想好可以去卫生院找我。”

封巧慧洗刷了多年的冤屈,心底暖洋洋的点了头。

如果不是江梨,自家婆婆会一直认为是她的问题。

等进了屋,封巧慧就看见刘珍梅大步走过来,先是扒着门缝往外看,吐了口唾沫:“呸,什么生男生女是男人决定,我看这女同志就没安好心。还想哐着赵新吃药,想要祸祸我儿子的身体,傻子才信!”

说着,刘珍梅眼睛再度迸出厉光,转身拽着封巧慧的胳膊:“我可告诉你,那就是个庸医,可别真脑子犯糊涂去找她看!”

封巧慧只觉得一股钻心的痛传来,还没说话,赵新一把拉开刘珍梅,他忍了忍,才重重吐了一口浊气。

“娘,江同志都说了,生男生女是男人基因的事,她一瞅就是个知识分子,说的话怎么不能信?”

赵新瞧了江梨的打扮,时髦气派的很,一看就是有见识的人。

“知识分子?”刘珍梅气的跳起来戳赵新脑门:“卫生院那边有几个知识分子,生男生女要真是你们男同志决定,孩子怎么不从你肚子爬出来?反正我不管,巧慧过两日还是得继续和我去张神医那看。”

赵新还想说话,封巧慧扯着他衣角摇了头,等刘珍梅离开后。

封巧慧知晓自家男人的为难,叹气:“你就算和娘说,娘也听不进去。”

赵新看着瘦的脸颊颧骨都突出的封巧慧。

这一年来,媳妇被接连不断的药折腾的肠胃不适,吃不了多少饭,稍微油重一点就吐,整个人都瘦的不成样子。

一头是从小丧父含辛茹苦才将他养育成人的母亲,一头是真心相爱的妻子。

取舍哪头,都让赵新痛苦。

赵新愧疚的将封巧慧拥进怀:“你别管,等会我再好好去说说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