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江梨一脸从容, 高力学却忽然担忧起来。

是,江同志天赋是高,可她的起点是在一个小岛的卫生院,能看过什么棘手的病?万一治疗过程真出问题, 影响了江梨一辈子的前途, 师弟还不得剐了他的皮?

“江梨同志, 你在收音机有没有听过赵省长的名字?他对海城的发展贡献是巨大的,没有他, 海城绝不能像现在这般好, 这一针下去的后果……”高力学目露沉重,“你真……想好了吗?”

赵庆良在老百姓心中的份量可不一般, 一旦出现差错,就算有第二个省长上来, 也弥补不了这个损失。

这也是所有医生不敢冒风险的原因。

60年代的海城是个三不管地带,百姓吃不饱饭,被困住的海岛就像是被人遗忘的巨石,不像大陆有工厂有各式各样的就业岗位。海岛的人, 靠海吃海, 男的靠出海捕鱼为生,女的靠织布为生。

是赵庆良上任后,积极想办法动员, 想法建立了第一个海产品工厂, 在海城管辖的200余个海岛设立海鲜站, 是他,让全国人民吃上了海鲜,也是他让海岛的海鲜发往全国,让海岛人民从此除了捕鱼多了一份活计。

这样一个受民爱戴的好官, 一旦死在手术台,做手术的医生脊梁骨都能让老百姓戳断。

消过毒的银针散发着寒光,江梨取下一枚,全神贯注:“在我看来,每个医生病人都有必须要冒的风险,在我这里,他不是什么省长,他只是一个想要减轻痛苦想要活下去的病人,而我是医生。”

一针扎落,在场的医生都臊的脸通红。

是啊,既然想要救人性命,医生本身就承担着风险。可如今他们的背后,是妻子是孩子是整个家族。

他们不敢冒风险。

如果海城的青天父母官在他们手上出现任何差错,整个家族都会让海城的千千万万老百姓戳断脊梁骨。

如今,一个小同志却替他们承担了这个风险。

随着一枚枚银针扎下,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连呼吸都放慢了,就盼着早已被定义为封建糟耙是假把式的古老针灸,真的能够起点作用。

哪怕是能止止痛,都好。

随着时间的流逝。

原本还处在痛苦的赵庆良已经陷入沉睡,紧握的手松开垂在床旁,骆蓉在旁小声的呼唤:“庆良,庆良。”

一声没有反应,两声也还是没有反应。

骆蓉激动的手都在发抖:“你们快看,有用的,是有用的,庆良不需要吗啡也能睡着了。”

在骆蓉看来,就算针灸起不了大作用,但只要能让赵庆良陷入沉睡,只要能够一直睡,不要再承受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都是值得的。

过了半晌,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橘红,夕阳投在水磨石地面上,因担心打扰到江梨,病房已经被清空,也有少数留下的医生等在了病房外。

江梨起身要将银针拔下,骆蓉赶忙起身想要伸手拦,可担心伤到丈夫,只敢小心站在后边。

“可以不拔吗?江同志不知道,自从半年前开始,庆良每次睡梦中都能被痛醒,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江梨没有停下拔针的动作,将银针一枚枚收起:“过犹而不及,针灸久了对身体也会有伤害。不过,你不用担心,今天晚上赵省长就能够睡一个舒舒服服的完整觉。”

睡一个完整觉?

这怎么可能。

骆蓉完全不敢相信。

等到针全部被拔下,没多久,赵庆良睁开了眼睛,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那种就像是有虫子不断啃咬着脑子的疼痛感褪去,世界只剩下安静。

赵庆良屏息,沉重放缓的呼吸,砰砰,他能清晰的听见胸膛下规律的心跳声。

“庆良。”骆蓉不敢拍打赵庆良身上任何地方,就怕力气使大了,又会引起丈夫的头痛,她紧张的掐着手指,原本红润的指头已经白了一片,努力笑了笑,“头还痛不痛?”

“不痛。”赵庆良甚至用力晃了下脑袋,大喜,“骆蓉,头真的一点儿也不痛。”

闻言,一直候在病房外的余经义压根就不相信,冲进来就要上前查看:“赵省长,我给你看看,这针灸啊之所以被打成封建糟耙,就是因其根本没有任何疗效。”

“肯定是这个学艺不精的赤脚大夫,给你扎断了神经!赵省长,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得赶紧为你安排设备检查!”

江梨在给银针消毒,用无纺布擦干净银针上的酒精,一枚枚依次放入银针包,整个过程,压根就没理会过余经义一句话。

余经义气不过,就想要去抓江梨:“骆蓉同志,赶紧把人抓起来,等下跑了就晚了。”

就在余经义恼羞成怒直接喊帮手时,一道冷厉的喝斥传来。

“够了!”

余经义转身,就见满脸震怒的赵省长直接就是翻被子下床,不怒自威,眸中浑是上位者的厉色,“你想对江医生做什么!”

“我好的很!从患上脑瘤的这半年,从未有过一日有今天的舒坦。如果真是扎断神经就不会犯头疼,那我愿意神经被扎断!”

余经义面色一白,被省长当众喝斥,老脸挂不住强行解释:“您身份不一般,我这不是替海城的老百姓担忧?”

赵庆良就是从底下摸爬滚打上来的人,能不懂余经义心底在想什么?

“是替海城老百姓担忧?还是替自己担忧?不就是觉得江医生治好我,夺了你救省长的功劳?”赵省长眼睛冷厉的光迸出,“再想找江医生不痛快,我看你也别想在海城待下去!”

余经义面色铁青只能灰溜溜的出去,出去还不忘怒瞪江梨一眼。

仁明医院的院长收到消息,马不停蹄赶来,进来后小心翼翼打量着赵省长:“真不疼了?”

赵省长笑颜展开:“真不疼。”

此话一出,在场医生顿时像是沸腾了开水,炸开锅。

他们压根不敢想,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针灸竟然真能对肿瘤起效果。

院长大为好奇,连忙询问:“江同志,这针灸手段你是从哪里学的?”

江梨想了想当下的中医处境,还是决定说一说:“我祖上世代御医,针灸虽也算秘传,但祖国中药学和针灸学自古流传,不单只我的针灸对肿瘤有缓解作用,其他中医的针灸同样有疗效。”

仁明医院的医生大多数都是西医,剩下为数不多的中医也早已被逼着转向西医,一些从前老祖宗推崇的医治手段,他们早已不敢拿出来。

听见江梨为中医正名,在场的两个中医红了眼眶。

其实,他们老早就想要提出用针灸疗法刺激一下脑部神经,纾解被堵塞压迫的穴位。

可他们不敢啊,就怕一句话没提的好反而惹了一身腥。

震惊过后,齐院长稍稍回神。

“江医生的意思是,不止你的针灸对肿瘤有疗效,其他中医的也有?”

齐顺仓当年曾因家族关系,留学过苏国学习西医,所受到的教育一直都是以科学理念为主。

祖国的中医方向,他也曾略微研究过,可心底压根不相信光靠诊脉中药就能够把人的病治疗好。

他曾经去过一个传的很厉害的中医家,说什么一副中药就可以退下高烧,后面才发现那副退烧中药里头竟然偷偷馋了西医的退烧药。

从此,齐顺仓打心底就排斥中医,不相信中医。

可江梨今天露的这一手,彻底改变了齐顺仓的认知,当西药完全束手无策时,没想到中医的理念,竟然表现的如此出色。

江梨笑了下:“齐院长如果相信,可以找中医来试一试。”

说着,她问高力学:“有药方本吗?”

“有……有!”高力学总算从震撼中回神,他没想到江梨的本事竟然会如此大,师弟,师弟真是捡到宝了!

他赶紧从办公室拿了一本药方单过来。

江梨接过,打开包拿出笔刷刷在药方单上写下一排药方,交给赵庆良:“你这个病,说难治确实难治,但是若说完全治不好也不尽然。给你开的是半个月的药量,喝完半个月的药,来白沙岛找我复诊。”

齐顺仓闻言,脸上露出难色:“江同志,能不能你来仁明医院?赵省长日理万机,医院可以给你开辟一个独立科室,甚至,你完全可以来我们医院任职。”

周围的实习医生浅吸一口气。

要知道仁明医院在海城排名第一,先不论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都想进医院,就说实习几年未安排转正的医生都有不少。

齐院长竟然就如此简单聘请了江梨。

不知道其他实习医生知道这个事得多羡慕。

“不必了。”江梨想也没想,直接拒绝,“白沙岛比贵院更需要我。”

她知道来省城的工资能更高,生活能更好。

她不是没有过过好日子,比起交通便利的现代,就是如今的海城也算是落后。

可,白沙岛有更多需要她的人。

齐院长还想劝,又被一句话堵了回来。

“为医者,非苟利一身之饱暖。”

一句话,久久震撼着在场人的心。

赵庆良更是热泪盈眶,他辛苦操劳到生病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能让海城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穷,人人都能吃的上饭。

他与江梨虽然领域不同,却都是为民请命的人。

赵庆良郑重接过纸,面对年龄比他还小上两轮的江梨,态度异常温和:“江医生说的对,我怎能因自己的便利而去影响其他人。半个月后,我上岛开药。”

骆蓉在旁也难掩激动:“江医生,你之前说庆良今晚就能睡个好觉,是不是就表示不会再头痛了?”

“今晚不会。”江梨回,“扎的这个针,应该可以缓解两天,若是想要长期能够缓解疼痛,最好还是得天天扎。”

这话出来,赵庆良陷入了为难。

半个月上一次岛,他还能做到。可要天天上岛,有那么多公务等他去解决,一天要去一趟根本不现实。

江梨也明白这点,直接看向齐顺仓:“医院有没有中医?”

齐顺仓被清澈的目光一看,窘迫的脸发烫,轻咳两声:“现场就有。”

说完,他就把在场的两个缩在角落的中医喊了出来。

两个中医年龄都不小了,一个五十,一个五十八,被点出来都激动的发抖。

江梨画了张头部穴位图,该下银针的穴位都打了个圈,递给其中一人:“每日按照这个图纸顺序扎,有难度吗?”

接纸的中医摇头:“小江同志,你放心,穴位图是打小就要背的东西,银针更是摸了几十年,我闭着眼都不会扎错。”

江梨笑了笑:“那麻烦你们了。”

江梨安排完事,就要离开医院。赵省长想要喊人送,被江梨拒绝。

等人走出门,齐顺仓长长叹气:“从前,是我一叶障目。陈医生,孙医生,明日,你们就从药剂科调上肿瘤科,我会向上头申请,在肿瘤科设立一个中医分诊室,以后,你们对肿瘤的研究和西医这边分开。”

药剂科因不直接参与疾病诊断和治疗,地位一直是医院最低等的。

两个医生原以为要在药剂科一直被漠视到老去,没想到老古董竟然又重新被搬出来重见天日。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中医百感交集,都默默擦着泪。

他们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江梨同志的那一番话。

退出病房,齐顺仓还是舍不得让江梨走,询问高力学江梨的来历。

当听说是钟瑜卫生院的医生时,齐顺仓脚步停住,惊讶:“你说的师弟,就是当年拒绝我院邀请的那位胸内科专家钟瑜?”

“就是他。”高力学倒是想的开,敞怀一笑。

钟瑜当年毕业于北医大,在首都医院时,就因胸内科出色的诊治而在医疗界小有名气。

可就是这样一位出色的医生,放弃了各种优渥的条件,选择去驻守海岛,为解决海岛的医疗困境,默默无闻扎根了半辈子。

“邀请江同志来院这个事,我看大可不必再提,她和师弟一样,都不是追逐名利的人。”

*

再回到招待所,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

接待员在给房间送热水,正巧遇见江梨,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这是刚烧的热开水,每个房间都有。”

江梨接过红色编织壶,微笑:“辛苦了。”

接待员摆手,“我们这都是份内工作,倒是江同志。”

他小心翼翼打量着江梨的脸色,在看到白皙细腻的眼周下有一团青黑便心疼道,“怎么看着有点疲惫。”

江梨是累,一早就去了医院,上午考完资格证,下午就去给赵省长扎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多话回了房间。

接待员也没多想,把水送完后就下了楼,没多久就又遇上了昨夜来的公安同志。

接待员这次做好了准备,笑容可掬:“公安同志放心,今天特意检查过门窗,保准每一块都严丝合缝。”

文明远觉得诧异,看向一旁的男人:“你昨夜过来查门窗来了?没见着我江梨妹子啊?”

程景川将军官证再次掏出:“江同志回来了吗?”

接待员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检查安全问题,是找人的,他看向程景川穿的军装,又看了看军官证,才放心说:“回是回了,就是江同志工作了一天很累,已经休息去了。”

文明远开心的很:“回了就好,我上去喊人下来去逛逛,海城的特色小吃不少呢。”

说着,文明远抬脚就要上楼,脖上突然横过来一只手,整个人被拖着往后。

程景川将人锁住:“去什么去?没听人说已经休息?”

文明远可不管这个,仰着脖,脸上带着打趣的笑:“那咋啦?江同志好不容易来一趟海城,我可不得领着到处转转。”

接待员见两位长官已经来了两趟,也理不清里边有没有重要的事儿,偷偷打量着程景川,发现对方脸上丝毫没有恼怒的神情,决定还是上楼一趟:“两位先等等,我上去通知一下江同志。”

“不用了,我们明天再来。”说完,程景川锁着人长腿一迈往外走:“先让江同志休息好。”

出了门,程景川就松开了文明远。

文明远打量着,想起军区里头一堆苦等暗恋程景川的女同志,忍不住打趣:“你说说,往常军区那些女同志吃你的苦头吃的少?好不容易约你吃上饭,你连去都不去。”

程景川纠正:“我从未答应过和任何女同志吃饭。”

文明远啧啧:“那是你舍得,就算没有答应,得知女同志真的在国营饭店留了坐,懂的怜香惜玉的人都会去吧?”

“人都不认识,我怜香惜什么玉?”程景川皱眉望过去,“你当时怎么不去。”

文明远:“我哪比得上程团长啊,想去不也得有机会么。要是我有你这魅力,至于现在还是单身么。不过……”

说着,文明远苦闷一扫,表情轮为嘲笑:“不过这事要说出去得多稀奇?”

团里一向不近人情的冷面阎王,竟然连续两晚约女同志都未曾约到,这传出去得是多大的笑话。

“你也有今天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