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楚记者再接再厉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袁老师, 很抱歉突然登门向您提出这个诉求,我知道临时加一场采访对您来说是一件麻烦事,也很冒犯, 但是我们最新一期是和前两期完全不同的主题和内容, 我想……”

楚柚欢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袁树扬给打断。

“不管你们是什么主题,什么内容, 都跟我无关, 你隐瞒身份进入我家,跟我爱人相处那么久, 我不跟你计较已经算是给你脸面了,请你现在就离开。”

楚柚欢没想到袁树扬的态度这么强硬,目光扫过对方冷沉的表情, 知道再说下去也是无用功,便起身解开系在身上的围裙,看了看袁树扬,随后便朝着李晴所在的方向扯了扯唇,苦笑道:“谢谢李阿姨和袁老师今天的招待,我发誓我并没有恶意。”

要不是知道直接表明身份,怕是连门都进不了,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这虽然是一种迂回策略,但是为了达成目的,对人造成不适, 怎么说都是她不对在先,现在碰上冷钉子,也十分正常。

袁老师和李阿姨没有端起扫帚,恶声恶语把她赶出去, 已经算客气了。

不过她也没打算说明临时增加第三场采访的真实原因,一来是家丑不可外扬,报社内部的消息不宜对外诉说,二来现在说出来并不会引起同情,只会让人看笑话,质疑他们报社的专业性,三来别人并没有为他们报社的意外买单的义务。

可以说如实吐露,没什么好处。

“请你马上走人。”

袁树扬放下筷子,再次冷声催促。

楚柚欢一噎,前世她名气大,想要和她合作开展采访项目的名流数不胜数,她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被拒访的滋味了。

今天来之前,她就已经知道说服袁老师接受采访的过程会比较艰难,但不料人家连开口多说几句话的时间都不给。

这种落差感难免让内心深处升起一丝羞耻和恼怒,楚柚欢深吸一口气,走到沙发旁拎起自己的包,刚想不受委屈直接离开,但只是往外迈出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她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一个往上爬的机会。

再者她楚柚欢从来就不是遇到困难,就只知道逃避放弃的人,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上辈子她刚当上记者,还是个行业小白的时候,约访失败率高到怀疑人生,那时候她都没有被打倒,现在就更不可能半途而废。

尤其是这次采访至关重要,她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楚柚欢强逼自己镇定下来,从包里翻出一份文件,随后握在手里折返回去柔声开口道:“袁老师,我再说几句话就走。”

话毕,也不等对方回应,就继续往下道:“我听说您当年在襄林县任教的时候推行了教学改革。”

听到襄林县这个地名,袁树扬眸光一动,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楚柚欢,难得没有出声打断她的话。

楚柚欢继续往下道:“那时候很多从乡下考进城的学生只会死记硬背,跟不上城里学生的进度,您就从最基础的知识点抓起,耐着性子一点点反复地教,并且带动所有老师一起为学生制定个性化教学,还说老师教学生一定要有温度,要接地气。”

“你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大多数人都只记得他是在市区内任教的模范教师,却忘了当年他也是在各个县城和乡镇之间来回跑的乡村教师,而襄林县就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

那段时光苦是苦了点儿,但每个孩子都淳朴善良,会追在他屁股后面喊老师,捧着书本从早读到晚,求知若渴,明明自个都吃不饱饭,却舍得拿出来偷偷放到他的教师宿舍门口……

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辈那时候怕是还没出生。

可她不仅知道,还清楚地说出了他曾经说过的话。

看来她没少做功课,去调查了解他的生平,只是,想用过往的感情牌来劝说他,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但楚柚欢的答案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因为我就是襄林县的人,虽然您已经调离了很久,但是大家都没有忘记您,我哥就是县城高中毕业的,也是您推行改革后的受益者,他之前经常跟我提起,所以我才记得那么清楚。”

楚柚欢半真半假地说着,同时还不忘盯着袁树扬,观察他的反应。

话音落下没多久,袁树扬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变了。

楚柚欢知道这番话对一位老教师有用,于是嘴上的话一刻不停。

“我也是乡村学校出来的,知道一名好老师对我们这些深山里的学生来说有多么重要,所以在得知有机会可以采访您的时候,我很激动,我当时就想着,我一定要劝您答应下来,到时候把采访稿登在报纸上,让学生们和老师们都听听您这么多年教学生涯的心里话,也能给现在还扎根在偏远学校的老师分享一些经验。”

袁树扬听她说完,一时没接话,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一瞬,目光落在楚柚欢身上,沉声道:“你可不像是从山里出来的孩子。”

楚柚欢顺着袁树扬的眼神往下扫了一眼,随后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证,翻开两页,指着上面的户口原籍和日期道:“您和李阿姨别看我现在像模像样的,其实我也就是运气好,凭借两篇文章上了央报,被省报看中,这才当了记者。”

央报?袁树扬和李晴倏然想起之前被忽略的一个细节。

她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她的笔名叫甜柚,而之前上过央报和沪市日报,在全省掀起一阵大风暴的作者也叫甜柚。

当时他们根本就没这个方向想,毕竟谁也想不到那些有灵气的文章居然出自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之手。

可以说基本上每个认得字,稍微有点儿文化的人都看过她写的文章,袁树扬和李晴也不例外。

袁树扬那段时间捧着报纸看了一二十遍,就连现在都时不时拿出来鉴赏一二,夸赞的话更是如滔滔江水一般说都说不完。

李晴虽然没有袁树扬那么夸张,但是也是打心底里敬佩能写出那样好的文字的人,如今作者就在眼前,她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看着面前的楚柚欢,脑海中不由想起不久前对方还在和她交流着学习外语的技巧,有说有笑地泡制咖啡和准备午饭,心头不由一震。

楚柚欢的文学功底那么强,才华横溢,却还在精益求精,不断学习,足以可见她是一位具有上进心,视野开拓开明的女同志。

这么年轻,却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才气,以及一份好学的探索心气,可谓是十分难得。

而且她还愿意为了底下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专门跑来邀请老袁接受采访。

想到这儿,李晴心底原本感觉被欺骗,被隐瞒的情绪减少了几分,倒是愈发欣赏起了楚柚欢身上的那股韧劲。

“甜柚?”

袁树扬陷入半晌的沉寂,目光扫过楚柚欢举着的工作证,上面的原地址的确是襄林县底下的山村,转到福阳市的日期也跟当初甜柚扬名全城时对的上。

不过他对此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一名农村出身,新上任的记者,根本就不可能穿得这么好,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楚柚欢现在突然有些后悔当时来的时候,为了能顺利进门,没穿得低调些,但是如果真的穿得一般,估计早在一开始就暴露身份了。

面对提问,她也不慌,笑着说出这一切都是托了她爱人的福。

袁树扬和李晴倒是不关注她的爱情故事,只是一听她之前还主动去参加了义诊活动,当志愿者免费服务人民群众,便暗暗点了头。

这丫头还是个有爱心,心地善良的。

确定了她的身份,袁树扬挑眉轻叹,运气好?怎么可能单靠运气就能上央报?不过,年纪这么小就知道以谦虚示人,不卖弄不自傲,这份品行倒是少见。

楚柚欢一看话题跑了偏,连忙调回正轨:“袁老师我知道您和李阿姨一辈子都过得踏实稳当,不想高调示人,你们放心,这次采访我们绝对不夸大,一定落到实处。”

这话可谓是说到了袁树扬和李晴的心坎上,尤其是最后一句。

上次的采访报纸出来后,他们立马就买了一份回来看,谁知道只看了一眼,就恨不得晕死过去。

先不说作者那文字水平差到离谱,文章内容更是多了许多采访时不曾出自他口的浮夸词句,大肆宣扬他几十年教学生涯的功绩,搞个人主义,把所有功劳都揽到他一个人身上,只恨不得让全城的人都来跪地感谢,这完全与他的初衷相悖。

要不是事先答应了,他根本就不会再参与第二次的采访。

所以在听到省报还有脸来邀请第三次采访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反感。

只是现在听了这位楚记者的一番话,他倒是觉得或许这次跟前两次都不同。

袁树扬和李晴对视一眼,眸底均闪过一丝沉思。

楚柚欢也不需要他们接话,对她来说,只要能给她一个说话的机会,认真听下去就已经算是有所进展,成功了一小半了。

“现在太缺一位好老师的故事来激励人心,您教了那么多年书,是无数人心目中的榜样,对大家的影响力超乎想象,我想借您的名气,让大家更加关心农村走出来的学生,关注基层教师的不容易,要是能登上央报,让上头领导重视起来,因此提升老师们的待遇,改善生活环境,那就更好了。”

能上央报?这话换位记者说出口,他们都会觉得是在瞎吹,但是楚柚欢是有前例的人,她说的话,自然有几分可信度。

袁树扬琢磨着“上央报”三个大字,心里说不心动是假的,他是想退休后谦逊安稳过完后半辈子没错,但是如果能登上国内屈指可数的报纸,将自己一生的经历宣扬出去,帮助到更多的教师,学生……

还没等他想完,面前的人已经双手递上来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文件,放在了他的手边。

“这是我的计划书和采访稿,我真的非常希望您能好好再考虑一下,给我二十分钟的采访时间,到时候稿子出来后,我会第一时间拿给您过目,一句话不合适都能改。”

“今天已经打扰你们太久,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就先走了,明天中午我会再来一次。”

楚柚欢说完,分别朝着两人礼貌性地鞠躬道别,正要往外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不太自然的男声,“我们袁家没有让客人吃到一半就走的规矩,坐下吃完了再走。”

闻言,楚柚欢暗暗吐槽,没有这规矩?那不久前催她快点儿离开的人是谁?

心中这么想,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她还生怕袁树扬反悔,连忙重新放下包,坐回原来的位置。

一顿饭,三人吃得各有各的滋味儿。

楚柚欢吃完后,李晴送她到楼下。

“李阿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楚柚欢厚着脸皮一把握住李晴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看,黑亮的瞳孔上蕴着一层雾气,小脸又白生生的,看着好不可怜。

李晴自己也是有闺女的人,心一下子就软了,哪还记得要跟她计较,“我没怪你,可别哭了。”

话刚说完,就见她破涕为笑,面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真的?”

“真的。”李晴点点头。

两人又握着手说了一会儿话,楚柚欢才走,全程没有提一句让李晴帮忙劝说的话。

目送人走远,李晴在原地站了站,这才往楼上走去,等进了门,就看见自家老袁正坐在沙发上捧着那份文件在看,便知这事已经成了十之八九,索性转身进了厨房,准备收拾锅碗,刚拉开橱柜,就瞧见上面放着的一罐东西。

认清那是什么后,李晴猛地伸出手拿在手里,下意识地就想追出去还给人家,可转念一想,现在跑出去怕是也找不见人了,反正明天人还要来,便打消了念头。

望着手中的咖啡罐,李晴叹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到底是回了客厅,挨着袁树扬坐下,出声问道:“老袁,你是怎么想的?”

袁树扬眸光一动,“什么怎么想?”

看他装傻,李晴一时语塞,没好气地直白道:“我看小楚那孩子是个真诚,有水平的,跟上次来家里那个记者完全不一样,我觉得可以答应小楚试试看。”

袁树扬偏头看了李晴一眼,“就下个楼送个人,她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口一个亲热的小楚,还帮她说话,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她李晴的哪位亲戚呢。

“人家什么也没说。”

李晴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书,指腹在上面摩梭而过,随后同袁树扬说起他还没回家时,她和楚柚欢之间的相处,最后道:“我是在那孩子身上看见了一点儿我年轻时候的影子,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年头,谁祖宗根上不是从农村出来的?他们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还差,家里疼她,咬着牙送她读了几年书,后头时局乱起来,学校都关了,她便经人介绍和他结了婚。

后头好不容易遇上个能再继续上学的机会,家中却只能供得起一个,她那时候刚生产,便把机会让给了他。

这么多年,她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是她去读了书,现在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不过她也不后悔那时候的决定,一是身体状况差没办法,二是做女人难,世人偏见重,她去读书,或许最后连老师都当不上。

所以热爱学习的女同志在她这儿总是特殊的。

听了她的话,袁树扬也想起当年那些事情,眼睛不由发酸,知道李晴这些年来的不容易,长叹一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