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呜……

汽笛声响起, 火车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硬卧车厢,小女孩趴在窗口, 看着站台上的人影一点一点远去,眼睛里有这年纪不该有的伤感。

“妈妈, 没有人送我们。”

“因为我们是悄悄走的呀。”周继娜放好行李, 坐到床边, 倾身把下巴搁在女儿小小的肩头,陪着她一起看窗外。

对,她跟妈妈是悄悄离开, 让那些想要欺负她们的人再也找不到她们。元圆抿了抿红润的小嘴:“那我们还会回来吗?”

“会。”周继娜回答得毫不犹豫,“妈妈的根在这里, 你的根也在这里, 咱们以后一定还会再回来。”这里虽然有很多她厌恶极了的人和事,但同样也有很多善意在温暖她,就比如她娘俩现在坐的卧铺。

快看不见站台了,元圆抬手抹了把眼:“妈妈, 我们在苏市有家吗?”不等回答, 她就转过身扑到了妈妈怀里, “没有也可以,我会一直陪着你。”

“会有呀,我们在苏市的家,已经收拾出来了。到了地方,咱们就能住进去。”

“真的吗?”

“真的,妈妈不骗你。”

周继娜抱住女儿,眼眶泛红,满心愧疚。过去她选择错了很多, 但这一次她觉得自己没有选错。因为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她没有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是选择相信自己。

当天下午,周继业就听说二妹跟人换了工作,离开卫洋市的事儿。开始他还不信,骑自行车跑去电厂问清楚了才慌了神,赶回元钱胡同,不等进大院门就喊了起来:“妈……妈,继娜走了……”

三院棚屋,吴盼儿正在数着私房,听到声音,她忙将一把钱票塞进被子里。周家窝在屋里的几个,都缩着脖子抄着两手走了出来。

“妈……”周继业自行车都没怎么架好,就想跑去找他妈。见自行车要倒,他又赶忙退回头,“妈,周继娜跑了,她跟人换了工作南下了。”

“你说什么?”吴盼儿从棚屋里冲了出来,一脸的凶样。

周继业架好自行车:“二妹走了。”

死寂几秒,一声尖锐的“啊”直冲在场人的天灵盖,吴盼儿号叫之后,还不解气,左右望望,拿了王小红家挂在檐下晾晒的背篓,跟疯了似的,抡起来一下一下往地上砸。好好的背篓,几下就被砸得变形了。

王小红上班去了,在家的两个孩子被吓得嘭地将门关上。

“烂货婊子,果然是无情无义,连生养她的老娘都不要了……婊子呀,个卖货,一辈子逃不过卖皮肉……”

不重样骂了半个多小时,吴盼儿才停下来:“走,找电厂去。”跑到厨房拿了把菜刀,两眼通红,“找常玉山,找那个跟她换工作的烂货。”

周家上下,包括周继业没人拦她,当然也没人跟她一起闹。不是不想,是周继娜虽然离婚了,但户口不在娘家。再一个,人是离开了电厂,不是死在了电厂。怎么闹,拿什么闹?

吴盼儿不管,拎着菜刀便走,只是不等她出大院门,就迎头撞上一群红袖章。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刀已经没了,人被摁在了地上。

后罩院,展琳耳朵才得清静几分钟,三院又响起更大的尖叫、嚎哭……

“这咋了?”苏老太太刚想说去看看,就见李冯氏跑过来喊,“抄家了,革委会把周家老少全逮了。”

郑老太、班老太变了脸,陈老爷子手背在后往三院去。展琳跟着她奶走,虽然早知道周家要被下放去三线,但没想到周继娜脚才迈出卫洋市,革委会这就动手了。

这次来的红袖章很凶,手脚也快。周家人被押走后,他们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搬空了周家住的那间东厢房,拆了搭在巷道的棚屋,还把屋里屋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前院,周继磊两口子住的那间倒座,也是一样。

傍晚,赵俊英下班回来,见到大不一样的三院是一点不意外。看到聚在院子里的人,她回屋喝了口水,敲响铜锣,开全院大会。

站在自家门口的王小红,一手拎着被砸散架的背篓一手叉着腰。说气吧,她气得肺都疼,院子里就她家檐下放了东西吗?吴盼儿那老娘们就是柿子挑软的捏。但一想到那一家子全被抓了,巷道不再堵着,她又觉空气都是甜的。

她现在是城里人,量放大点,不跟那死老婆子计较。

展琳这次来三院,不用绕一圈,直接走院子前面的巷道就成。她领着小宁同志,站在被锁的东厢房北屋门前,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周继业、周继磊不是在区革委会吗?犯事儿了?”

“那俩兄弟奸得很,还真说不准。”

“周冠勇死的时候,我就看到这一天了。”

“还周冠勇死呢,周继娜带着孩子搬走那天,我就知道周家要完。”

“大家静一静。”赵俊英此刻是身体很累心很舒坦,他们大院的一大毒·瘤终于被清理走了。

随着一声锣响,院里安静下来,齐看向管院一大妈。

赵俊英吸口气,扯开嗓子:“关于咱们大院周家为什么被抄,我想在场的各位肯定都很好奇。下午,我也被叫去了街道办,街道办的主任章娴同志具体地跟我讲述了一下周家的情况。”

“我在这里做个简单的说明。周家之所以被处理,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有人匿名举报吴盼儿杀夫;二、有人匿名举报周继业、周继磊利用手里的那点权力,引诱、逼迫良家妇女卖yin;三、周继强、周继杰拿兄弟在区革委工作,威胁他人,索要钱票。”

人群里又起议论。

嗙,赵俊英再敲锣:“大家听我说完,这些举报信都是投到市革会的。市革会也派人查了,前两条虽然证据不足,但周家四兄弟均存在威胁他人,索要钱票的犯罪行为,已经被证实。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就是国法惩治。”

“我希望大家都要引以为戒,咱们生而为人,应该力图为建设国家出一份力,而不是化身蛀虫腐蚀国家。”

周家回不来了……住在东厢房南屋的俞家立马动了心思,全院大会一结束,俞丰收就带着俞芳,拎上四样礼出门。

唐平安看到,进屋就跟赵主任说:“肯定是去找关系了。”

“找什么关系都白搭。”赵俊英把铜锣收起来,“你有见过革委会抄完家,还帮着这家拾掇一下的吗?”

“你是说东厢那间房有主了?”唐平安想想,还真有可能。

赵俊英坐到桌边:“有没有主,过段日子就知道了。”

不用过段日子了,第二天街道就推来几车砖头,开始对东厢北屋进行修整。一天下来,大院各家心里头也都有了谱。

南菜市口,凤老太自打被告知已经找到她闺女,人在香江,组织上会安排她们娘俩通电话,她就在等着。那时间过得是真慢,一秒一秒的走,她等得嘴上起两火泡子,搁家待着,哪都不敢去,就怕电话来了,找不着她人。

好容易等到人来接她去通电话,她又开始焦虑她会不会给闺女丢人。听公安的意思,她闺女婆家是香江大富豪。

三道街老洋楼二楼书房,靳冬阳、吕黎、卫国都在,警备区的许师长坐在办公桌后,他对面坐着的是上午刚到卫洋市的董志昕。众人的目光,全在办公桌上的那部电话机上。

凤老太被带到时,离十二点还差一刻钟。董志昕亲自给她拉了椅子,今天这通电话,将由国an全程监听。她也有任务在身,转眼看向正在悠闲喝茶的靳冬阳。

铃铃……

电话响起,靳冬阳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办公桌,在吕黎比了手势后,他拿起话筒:“喂,你好,这里是卫洋市南桥街道。”

“你好,”柔和的女声穿过听筒,“我是秦天凤,我这里是……”话没说完,就哽咽了起来,“香江,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南菜市口凤小花。”

靳冬阳:“秦天凤同志,你好,我是卫洋市市革会主任靳冬阳,现在帮你接凤小花。”把话筒给手已经不知道往哪放的凤老太,“您女儿找您。”

凤老太一把抓过话筒,浑身绷得发抖,话筒还没抵耳上,她就急切地喂了一声:“晴晴,你出个声,让妈听听。”

“妈,”凤天晴强忍抽噎,“你还好吗?我不见了,有没有人去找你麻烦?”

“妈好妈好,你好不好?”是她闺女,凤老太激动得两脚直跺,是她闺女的声音。她终于找到闺女了,她闺女还活着,活着就好。

“我很好,我有孩子了,两个,大的三岁了,小的才四个月。”说着,她就让孩子叫姥姥。

稚嫩的小奶音,中气十足:“姥姥。”

凤老太眼泪哗哗流,手紧捂着嘴,迟迟才连声应道:“哎哎哎,乖乖……乖乖好!”再也强忍不住,把电话塞给边上的大主任,起身冲出屋,瘫坐在墙边呜呜哭。

挨千刀的二鬼子,她闺女失踪的时候才15岁,孩子得多难才活到今天?她都不敢去想。

董志昕跟了出来,蹲下身,递出手帕。

发泄了一两分钟,凤老太稳定好情绪又立马回去屋里,她还想多听听女儿和外孙的声音。

将近二十分钟的通话结束后,靳冬阳、董志昕、吕黎还有警备区的许师长移步地下二层会议室。四人静坐,谁也没急着发声。

片刻后,许师长眉头依旧紧锁:“警备区随时准备着。”

董志昕抬眼看向靳冬阳:“你的报告,上面已经在核查。这次调查组,我是组长。”

“你离开京市粮管局了?”靳冬阳刚在书房见到她的时候,就想问了。

“高升。”吕黎替董志昕回答了,她两手抱臂,挪了挪屁股,“我是真没想到凤天晴并不是被卖到港城,而是她自己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被追得走投无路了,投河阴差阳错潜到了对岸。”

别说,她现在还真想提审冯玉环,把这个事儿告诉那女人。

许师长:“那个孩子很聪明,知道隐姓埋名,知道掩藏相貌,知道蛰伏,还一直都没有放弃读书,不断地提升自我。身上不愧流着谈同维同志和姚佩玲同志的血,她养母真的将她养得很好!”

“利用刘海儿和眼镜掩藏了五年的相貌,在生二胎的时候,被顾家二房曝光了全脸照。”董志昕轻笑,“看来香江顾家内部斗争很激烈。”

“照片曝光后,孩子百天,她就遭到木仓击。”吕黎想到了姚佩玲在加入我党前的身份,不免有些担心,幸好那孩子现在知道了父母的底儿,身边还有顾家的保镖保护,不然……

哎,再焦心,他们的手也伸不到香江。

靳冬阳:“我还是坚持调查组暂时别进卫洋市,等我抓了石达隆再来不迟。”

“我没意见。”董志昕只有一个要求,“这次抓人不能再像抓张拥军那样,动静不小,人死了。”

“不会让您没脸回京市。”靳冬阳笑着保证。

有这话就行,董志昕:“安排好凤老太,她闺女这两天会给她汇款,等汇款到了,你们要派人领她去兑一下。”

“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等她搬了家,她邻居里就有在邮局负责汇兑这块的。那位同志……”靳冬阳看向吕黎,“你也认识,展珂。”

她师父的小孙女,吕黎弯唇。

新华路临山路9号楼三楼,曹贵梅呆站在客厅,面对着墙上的伟人画像。她这个岁数的人,都经历过战火。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犯糊涂的?她怎么能犯糊涂呢?

明知道身边睡着头豺狼,她怎么就能闭起眼骗自己那是个人呢?抬手,啪地给自己一巴掌,不够疼,又连来几巴掌。

曹贵梅,你忘了你爷奶叔伯咋死的了?你忘了你9岁随家人背井离乡的苦了?

你是畜生吗?

晚上,陈良峰有工作要忙,打电话到邮局,让小姨子通知他家里一声。陈显山、陈显川,见桌上摆放的几道菜,都是他们爱吃的,心里不安极了。

“妈,您脸怎么了?”陈显山伸手要去碰。

曹贵梅后仰,拨开儿子的手:“没什么,就是想到之前在青武县,和你们妹妹吵架时,我对她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心里过不去,给了自己几下子。”

“您……”陈显川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他嘴张半天还是拿起筷子,将一大块鱼肚上肉夹给他妈。

“吃饭吧。”曹贵梅招呼完大儿媳妇,又看向两儿子,“你俩要喝点吗?你们爸还藏着一瓶茅台。”

陈显山见他妈这样,愈发担心:“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儿,就是觉得你们爸说得对。诗情没了,咱日子还得继续。”曹贵梅给儿子儿媳夹他们喜欢吃的菜,“我还有你们。”

夜半,她听着枕边陈良峰轻缓的呼吸,想着明天。明天,等上班的都出门了,她要去澡堂子好好洗个澡,打扮地得体一点,去市革……不,去市公安局。

去市公安局,她有正当的借口,去市革会没有。

次日,靳冬阳接到岑公安电话,说陈良峰妻子曹贵梅约他面谈,他有点意外,但又不是很意外。

再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市革会主任,曹贵梅没有害怕,更没有反悔来投案自首,从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推向对面。

“本人曹贵梅,家住新华路街道临山路9栋,犯有包庇罪,现在实名检举揭发陈良峰身份来历含糊不清,过往历史不实说,言语诡秘。本人怀疑他是潜伏敌特,暗藏的反ge命分子。”

负责记录的卫国,表情复杂。

靳冬阳从信封中取出信件,展开快速浏览:“这是你写的?”

“是。”曹贵梅很平静。

“你说你女儿陈诗情对青霉素敏感?”

“是,她和她小舅一样,都对青霉素极其敏感。”

“陈诗情自己知道这个事吗?”

“知道。”

想到什么,卫国猛地起身:“地下室通风口。”

靳冬阳也想到了,关押陈诗情的那间关押室,除了自带的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外,距离地下一层的通风口也很近。陈诗情喉头水肿,发展得非常迅猛,会不会是因为吸入了青霉素粉末?

“你说陈良峰身份来历不清?”

“陈良峰老家在山省青滩,因为得罪了人,他爷奶便拖家带口去滨城投奔他堂姑。在滨城安了家没多久,他堂姑父遭叛徒出卖,被鬼子抓了。他家在他堂姑的安排下,带着堂姑的两个孙子逃离滨城。”

这些事,都是曹贵梅听公婆讲古时,了解到的。她坐得笔直:“逃离滨城的途中,陈良峰和家人走散了。为了找他,我婆婆的大哥被鬼子打死。家里都以为他也没了,可两年后,他自己摸到卫洋市,寻到了家人。”

“我婆婆一直不喜欢我们这一房,这么多年我们这一房给两老的养老钱都比陈良峰的兄弟多不少。一开始我还不服气,后来才知道多出的那些,是给大舅娘。”

靳冬阳:“陈良峰的档案里有提过他曾经跟家人走散,流浪了两年。”

“恩嘎萨玛……”曹贵梅吐出这一句,挺直的腰就塌了,看着对面的靳冬阳,她又重复了一遍,“恩嘎萨玛。”

卫国在国an的时候,学过一些日文:“婉华小姐。”

“婉华小姐。”曹贵梅眼泪直下,记了快6年了,今天终于知道他在梦里喊的什么了,“65年端午,他喝了有半斤白酒,喝完了吐啊,吐了一床,吐完他就睡了。我收拾的时候,看他嘴在动,便靠过去听。听完,我当时就傻了。我老家也滨城的,小鬼子什么调调,我知道。”

靳冬阳:“他只说了恩嘎萨玛吗?”

曹贵梅:“恩嘎萨玛,多秋果布吉爹。”

卫国:“婉华小姐,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