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棚屋里, 就一张床一张老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只箱子,煤油灯搁在箱盖上。味道难闻得刺鼻, 地上倒挺干净,就是有点湿。

豆粒大的灯光, 幽幽暗暗。吴盼儿连带着两个儿子在给周冠勇换衣, 周继磊杵在门口不动。陈立起推开他, 见到了床上的周冠勇,顿时就皱起了眉。人不是才死吗,这才多大会儿就僵了?

跟在唐平安身后进屋的陈越, 看过床上,目光就去找痰盂。屋里味道这么大, 痰盂呢?铺上瞧着是乱, 但没有一点跟这屋里气味相搭的污秽。

吴盼儿背对着门口,抓着一只芦柴棒似的手腕,往洗得早已经褪色的褂子里穿,嘴里还在嚎。周继杰拿着裤子, 等在床尾。

屋外, 赵俊英让邬永安把周家的门卸下来, 搬了两条长板凳搭在院子里。给周冠勇穿好衣服后,周继强将他爹抱了出来,放到了门板上。

一家老少,围着门板呜呜哭。周继娜领着女儿赶来时,天都见亮了。

“娜娜……”吴盼儿生扑过去,“你个不孝女,怎么才来……你爹没了,娘怎么办啊……娘跟了你爹一辈子, 他就是我的主心骨啊……”

周继娜没有躲,由着她妈锤她,望着躺在门板上瘦得已经没个人样的父亲,眼泪到底是下来了。恨吗?她恨死了,但比起恨,此刻她更多的是寒凉。

她爹从中风瘫痪,到现在才多长时间?人没了,半年都没撑到。抬手抱住扒着她哭得伤心的妈,她也嚎哭了起来:“妈……我没爹了……你不是说会好好照顾他吗……”声音凄厉,两腿一软瘫跪在地,“爹啊,你闺女回来见你了……”

“娜娜啊……娘疼死了,你爹不要娘了,他自己先走了……”吴盼儿也跟着跪到了地上,两手还扒着女儿。

四周全是人,周继娜不管不顾地爬向她爹:“您怎么就不等等我,我还有很多话没跟您说啊……您还没享过福呢……”

后院,展琳吃着烫饭,听三院的闹哄,心里没什么感伤。周冠勇没瘫之前,打吴盼儿是随手就来。瘫了之后,吴盼儿照料他不上心,也纯属一报还一报。

宁耘书倒了痰盂回来,洗了手脸,进屋就说:“你今天别去前面凑热闹?”

“我不去。”怀着孕呢,展琳也不想凑那热闹,“我碗里够了,锅里的你全铲了吃。”

“好。”宁耘书连碗都不用,直接拿了隔热木垫放到桌上,端了炉子上的小铝锅,“周冠勇不是凌晨三四点走的。陈越看了尸身,时间得往前推三四个小时。”

“不意外。”展琳把一块肉皮送到小宁嘴边,“王小红给水媒婆送鸡的时候,说了几句。吴盼儿早就将周冠勇扔地上了,她自己睡床。几个儿子看见跟没看见一样,是能不进那棚屋就不进去。”

宁耘书吃着软烂的肉皮:“我刚去倒痰盂的时候,在公共厕所那看到王小红和周继娜了,隐约听到王小红说之前你是叮嘱阴全福帮你留意……”

“估计是让阴全福帮她盯着点娘家。”展琳张开左手,“她五十块钱把房子卖给阴全福,提这点要求不过分。”

早饭吃完,宁耘书收拾了锅碗:“我去开会了,大概十点左右回来。”

“去吧去吧。”

他才走,郑老太就带着针线篓子来了展琳家。展琳在火盆上放了铁丝网,抓了两把花生出来烤。

“看吴盼儿那架势,她是打定主意要跟周继娜过了。”郑奶奶戴上顶针,拿起做了一半的棉拖鞋。

展琳倒了两杯水:“那也要周继娜肯才行。”

“这月中有人找老水说亲,对方是个船长,指明看上了周继娜。前头结过一次婚,有个跟元圆差不多大的女儿。”郑老太蹙着眉,“就是年纪大了些,44了。”

“船长!!!”

“对,听说是负责的远航货轮,一个月工资加补贴有近200块,出海还有外汇补贴。”

“44岁?”展琳不想去算,但年龄差显而易见,“周继娜才28。”

“就是因为这点,老水将男方打听了遍,也没想好接不接这桩生意。我就跟她讲了,接不接这生意,你让周继娜定。周继娜要是相看了觉得还可以,那你就接。周继娜要是觉得不成,那你就帮着回了男方。”

“决定权给周继娜,最好。”

因为现在破四旧严控,周家下午买了口棺材,傍晚尸体入棺,第二天天没亮就出殡了。

没有披麻戴孝没有摆席也没留帮忙的邻居吃饭,家里蒸了馒头,大院每户送了两个。

两白天带一夜没合眼,周继娜累得不行,还了一大妈家的蒸笼,陪她娘在棚屋坐着人都有点撑不住:“妈,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和圆圆就回了。”好在明天是元旦,她可以休息一天。

吴盼儿牢牢抓着女儿的手,两眼肿得跟核桃似的:“娜娜,妈跟你过,妈给你带孩子。”

“妈,您说什么傻话呢?”周继娜试着抽了抽自己的手,没能抽回,“跟我过,您让我那四个兄弟的脸往哪搁,他们还要不要见人了?”

“妈去给你带孩子。”吴盼儿眼里又来泪。

“圆圆在电厂的小学上学,我上下班顺道就能接送她。放假了,我们一楼的大姐会给照看,一个月两块钱。她交了好几个朋友了,还跟大姐学了煮饭。”周继娜拍拍她妈的手,“您把心放肚里,真不用担心她,也不用担心我。”

“你是不是不要妈了?”

“怎么会不要您呢?我以后一个月还是给您6块钱。”

“妈就想跟你过,你那几个兄弟心狠,你爸瘫床上,他们能十天半月不进来看一次。”吴盼儿呜呜哭着,人往床下探。

眼看亲妈双膝头要着地了,周继娜起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抽回了自己的手,脸冷得都快结霜了:“那6块钱,您要我就给,您不要那我就自己留着。”

吴盼儿也收起了可怜模样,她看着这个女儿,心里的怨恨上了脸:“你那个姘头已经死了,革委会现在没人护你。你敢不养我,我就去举报你。”

“你去举报吧。”周继娜将她往门口推,压着声,“现在就去。等革委会的人到了,我也想问问,大冬天的你把我爹扔地上,连床被子都不给他,让他活活冻死,算不算杀人?”

脸色巨变,吴盼儿慌神,关上门背抵着:“你胡说,你爹睡的是床我睡的地上。”

“我胡没胡说,你心里清楚。”周继娜看着她圆了一大圈的脸,“跟我过,给我照顾孩子……”她手指点着心口,“我这里怕呀,怕您像对待我爹那样对我对我女儿。您别再招我了,我不是面团,不会任你揉捏。您该庆幸我现在还想好好过日子。”嘴边漾起笑,指向隔壁,“方耀华带人抄我家那天,我丢了一些东西,您说谁拿的?”

吴盼儿眼神躲闪。

原来她妈真的有份,周继娜想了很久,她跟圆圆的屋子,一般不让人进,尤其是几个兄弟。周继业怎么会知道她藏东西的地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她妈可以随意进她的屋。

“你们拿走了我的东西,怎么不知会我一声?要早知道东西被你们拿走了,那天方耀华带人来抄家,我就离远远的了,根本不会往屋里冲拼了命地阻拦他们,还被人要挟。”

吴盼儿头一抬,咬牙切齿,声音极小:“那还不是怪你,我问过你不下一百回,你都说你只带走了你生的那个赔钱货,什么也没从元家拿。我天天在你耳边念叨,家里日子苦,你还是一点不往外漏。就拿你的怎么了,你是我生的,命都是我给的你。”

“你现在的模样挺好,”周继娜微笑,“我瞧着不恶心。”上前将人一把拉开,打开门,“圆圆,我们该回家了。”转头看向吴盼儿,“咱们母女两看相厌,也没什么情分了,那就到此为止。”

“你做梦。”吴盼儿跟上,“老娘要你给我养老,你就得乖乖给老娘养老,不然……”

“不然怎么着?”周继娜回身,“想跟我鱼死网破啊?”余光瞟向她那好大哥,“可以呀,现在就去行不行?”

这疯劲,周继业见识过,心里犯怵:“继娜怎么跟妈说话的?”

“我也想好好说话,可是……”周继娜一脸的无辜,“我好好说话,妈妈听不懂。”手牵住拿着她包靠过来的女儿,与周继业对峙了几秒,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散,最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站在自家窗边的李冯氏,啐掉嘴里的茶叶沫子,目送周继娜母女的同时,还留意着吴盼儿和周家那四兄弟。

苏老太太没想到自己就回老城区住了几天,再来大院,院里就少了一个老东西。

“周继娜一点脸都没给她妈留。”老周头一死,水媒婆就在担心周继娜会接手吴盼儿,好在那丫头没犯蠢,不然她都不敢给做媒。

郑老太太咬了一口苹果:“那事儿你和她说了没?”

“说了。”水媒婆吐出一粒苹果籽,“昨天她离开的时候,我跟着了。她倒不介意对方岁数大,也不挑长相,但要人品好。”

“给周继娜介绍对象?”忙完小孙女的婚事,苏老太太怎么感觉自己有点掉队了?

水媒婆:“我没跟你讲过?”

“没。”

“那我记岔了。男方是船长,出海前儿个刚回来。我原本是想着老周才走,不好急着给周继娜安排相亲,打算下周末让两人见面。但周继娜没这忌讳,说今天下午就能见,我给他们约在茶庄了。”

苏老太太:“我之前觉得周继娜最好嫁外地去,但现在她立起来了,那嫁本地也没啥大问题。”

“我就是看她立起来了,才给她牵这个线。”

“知道你,你做事一向是会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郑老太听到下楼的声音,看向楼梯道那,笑盈盈,她家那小两口还没起来。

展琳到楼下:“奶,您怎么是跟公交车回来,还一大早的?”玩笑道,“不会是跟二叔吵架了吧?”

“你怎么不说我跟你二婶吵架?”

“您只会帮二婶一起和我二叔吵。”

还挺了解她,苏老太太:“你二婶舅家今年交了任务猪,还剩一头,今天要杀。你二叔他们去走亲戚了。”

“今天中午我和小宁也不在家吃。”展琳嘿嘿。

郑老太拐了下老姐妹:“去你小孙女家吃。”

“成。”苏老太应得干脆。

展琳洗漱完,水媒婆和郑奶奶都回家了,她掀了炉子上小铝锅的锅盖:“我就说我闻到了豆香味。”

“我知道你俩今天起得不会早,炕上还有油条和炸糕。”苏老太太进去里间,端了放在炕头的小簸箕出来,“一会儿你们出去,把小簸箕和暖水壶还给新华路西国营饭店那个姓张的点菜员。”

“好。”宁耘书拿碗盛了两碗豆浆,“奶,您要再吃一点吗?”

“不用,早上你们二婶切了面条,我吃了一碗。给你们买早饭的时候,见油条刚出锅,我又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坐店里吃了。”

吃完早饭,已经九点二十。展琳和宁耘书不磨叽,戴好帽子系上围巾就推着自行车出门了。

市革委大院,岑今一脸严肃地擀着饺子皮,靳冬阳和岑晨一个包肉馅一个包羊肉大葱馅儿。

这饺子刚包好,正要清理桌子,就传来敲门声。岑晨跑去开门,靳冬阳冲媳妇说:“赌一分钱,肯定是小宁和小宁媳妇。”

岑今:“你就不能赌大点吗?”

“我倒是想,但家底儿不都已经上交了吗?”靳冬阳撅起嘴,“可怜哦,人还没老,兜儿就比脸还干净。”

“不听不听我听不见。”岑今去迎她的小伙伴,“元旦快乐!”

“好暖和。”展琳进屋。

岑晨拿了两双新拖鞋出来:“特地给您和宁姐夫准备的。”

“谢谢!”展琳从大衣口袋里掏了一把大白兔出来,“祝我们岑晨弟弟,在新的一年里,平安顺遂,天天向上。”

“谢谢,也祝您事事如意!”

靳冬阳不等宁耘书换上拖鞋,就脱了罩衫要给他穿上:“我们刚包了饺子,客厅和厨房还没收拾,交给你了。”

“可以。”宁耘书没意见,他跟小展空着手上门,帮着干点活而已,很应当。

岑今将小伙伴的大衣和包放到沙发上:“我给你们煮羊肉饺子吃。”

“还不饿,刚吃过。”展琳正要说什么,就听一阵铃铃声,不由张大眼,“你们家电话装上了?”

“刚装了一周。”岑今牵着展琳的手,跟着靳主任来到书房门口,见他接起电话喂了一声脸上的笑僵住了,顿时生了一股不好的预感。

啪,电话挂断。靳冬阳眼神越过媳妇,看向宁耘书:“陈诗情死了。”

“啥?”展琳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