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市公安局, 卫国在拿到黄珊珊的日记本时,复杂的心情全上了脸,熬得有些红的眼睛, 看着顾佳佳给展琳的留言,久久不语。

黄珊珊刚被杀那会儿, 他们就联系过顾佳佳, 但顾佳佳一字没提日记本的事儿。查田海岸身份的时候, 他们又联系顾佳佳,对方还是一字没提日记本。

很明显,她不信任他们。

坐在对面的展琳, 喝完一杯水就准备去找岑今,站起身:“您忙着, 我……”

“身为一名公安, 人民不信任我们……”卫国抬起头,眼里浮动着水光,“我很惭愧。”

展琳理解:“顾佳佳不信任你们,那是人姑娘还不够了解你们。事关重大, 她不敢随意托付。”

“多谢你的安慰, 但我很清醒, 我们目前做得还不够好。”卫国起身敬礼,“多谢你今天跑这一趟,我们不会辜负你的信任。”

展琳也并腿立正回了个礼,礼毕不由笑开:“我去找岑今了。”

“她这几天都在楼上9号小会议室待着。”卫国将人送到楼梯口,“慢点儿。”

“好的,您去忙您的。”

展琳两手撑着腰一步一步上了三楼,三楼西边是档案科,东边是政工科。9号小会议室就在廊道尽头, 她过去敲了敲门。

“哪位?”

“我,展琳。”

几乎是话一出口,门就被打开了。岑今伸头出来,笑嘻嘻地问:“特地来看我的?”

快一个月没见,这人脸都尖了。展琳:“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岑今让人进屋。

会议室不大,一张差不多两米长的长条桌上摞着、码着、摊放着装订本。展琳看了下,大多都是账本。

“你和谁一起过来?”岑今搬了张椅子放到桌边,去倒水。

“和我奶。”

“苏奶奶呢?”

“被你们张局请去食堂看炸肉丸子了。”展琳也不知道张局长从哪听说她奶有这手绝活。

岑今乐了:“抓捕封善林的那天晚上,局里食堂大师傅炸肉丸子给我们加餐,我们张局夸出海口,绝对一绝。你小姑吃了一口,就说没她大娘炸的好吃。”

“我奶在炸丸子这上还是有点厉害的。”展琳坐到椅子上,下巴朝桌上的那些账本努了下,“怎么样,理出头绪没?”

岑今站着扭扭脖子扭扭腰:“张拥军的一些账本和康大年的两本账,在数字上很有规律。”

“什么规律?”

“简单举个例子,我们以10为总数,十的十分之一,是康大年账本上的数字,十的四分之一是张拥军账上的数字。”

展琳在心里算了下:“剩下的6.5有踪迹吗?”

“没有。”岑今下腰拉筋,“我估计大头在别人那。”

“账的收入支出呢?”

“卖菜卖鱼卖虾……基本都是瞎编。”

“那这就有点麻烦了。”展琳扯了帽子放到桌角,解开军大衣的扣子。屋里有供暖,她都出汗了。

拉了几下筋,岑今坐回到她的位置上,靠着椅背:“你最近怎么样,休假在家还习惯吗?”

“习惯呀,我都给自己织了两件毛衣了。”说起这个,展琳示意小伙伴起身,“量下尺寸,给你也织一件。”

岑今不客气:“行啊,我家里还有羊绒线,等忙过这阵给你拿过去。”她在这上不在行,倒是她弟啥都行,前几天试手给她和靳主任一人织了一双手套。

“别,我家里不缺毛线。”展琳量完前面,又让她转个身,用手指大概跨了一下,“你跟珂珂的尺寸差不多,她能穿你就能穿。”

又坐回椅子上,岑今问:“还没说你怎么‘算是’来看我?”

“黄珊珊在滨城下乡的好友,给我寄来了黄珊珊出事前交托给她的日记本。”

“啥?”

“我也很意外。”展琳靠着椅背,两手放在肚子上,“你们卫副局拿到日记本很不好受。”

“能好受吗?我都觉得羞。”人民不信任公安,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而且主要问题还不在人民,是在于公安。岑今轻叹,沉默了两秒,“日记你看了吗?”

“看了几篇,没太看懂。”

“那应该还要进行解读。”

展琳:“啥意思?”

“田海岸的那两本书,是田海岸出事后远洋航运交给家属的遗物。一直由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保存,后来他妹妹发现他哥哥有个叫红海燕的笔友,就给他笔友写了信。红海燕就是黄珊珊。黄珊珊得知‘水手’葬身大海很伤心,给水手的妹妹回了信。水手的妹妹考虑了很久,就把那两本书寄给了红海燕。”

岑今拿起桌上的铅笔转动,“那两本书,《世界地理》几乎每一页都有田海岸做的注解和提出的疑问。《平面解析几何》上除了注解、疑问,还有一些用同色笔描过的数字。”

“黄珊珊应该是从书里知道了什么,因为国an发现《平面解析几何》书页上那些被同色笔描过的数字,是先用用空的圆珠笔描过后,再用同色笔描的。而且,从运笔上看,先后描写数字的不是一个人。”

展琳:“那田海岸在书里藏的话,国安现在解读出来了吗?”

“解读出一部分,但那些数字还一点头绪都没。”岑今挠挠头,“据我们了解,田海岸从小就偏科,地理跟数学非常好,尤其是数学,63年还参加过京市的数学竞赛,拿了第二名。”

“你能想象到吗?他把一个个数字藏在《世界地图》的注解里,靠着注解里的数字去翻《平面几何》,解出《平面几何》里他留下的那些问题,可以得出一个个经纬度,根据这些经纬度,国an画出了一条完整的航线图。”

想象不到,展琳也不敢去想,她有自知之明:“你们有查过他出事时所在的那艘货轮吗?”

“查了,但不是去远洋航运查,也不能去。靳主任在远洋航运有人,那艘货轮跑的是卫洋市到南洋这条线,跟国an那画出来的航线一致,目前不在港口。”

“不能去远洋航运?”

岑今大点头,给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这是已经怀疑上石达隆了?展琳没追问:“田海岸出事时,他在的那艘货轮的船长、副船长这些你们都有查吗?”

“在查,但航运这一条线上,有多少跟石达隆关系密切,靳主任现在拿不准。所以我们查得也是小心翼翼,就怕惊到了石达隆,他要跑那是件很容易的事儿。”岑今喝口茶提一提神。

“希望黄珊珊的日记本里,能给你们提供些有用的线索。”展琳又看了眼长条桌上这一本本,脑袋都发胀,“封善林呢,在你们这关着还是在市革会?”

“在市革会,一开始还挺犟,结果靳主任让人拔他全身最硬的东西,才拔到第三颗,他就老实了。”

“该。”

“你知道过去几年,唐六幺跟封善林这两父子都在哪活动吗?”

“在哪?”

“广省。”

“那他们这次回来……”

“接到任务了。”岑今竖起仨指头,“首要任务是想办法拿到元家藏起来的底儿,其次是找一些特定命格的童男童女,最后他们手里还有一份名单,联系名单上的人,提醒那些人别忘了当初的约定。”

元家有隐藏财产,这个展琳早就知道了,蹙着眉:“童男童女?”

岑今冷嗤:“搞歪门邪道呗。”

“名单呢?”

“一直在唐六幺手里,封善林只知道几个,那几个跟国安在查的名品走si案合了,国an早就在盯。”

名品?展琳不由想到她给小姑的那块被做旧的手表:“封善林有交代他们的上游是谁吗?”

“他说他不知道,他们接任务都是莫名其妙来个他们周围的人,说谁谁通知你去哪哪。地方从来不固定,有时在邮局有时在书店有时候在修车亭……接头人都不露面,只会留下标记,让他们自己找。找到的纸条上,可能直接写任务,也可能写个地址,让他们去拿信件。”

“真够狡猾的!”

“可不是?”

“那凤老太呢?”

“就是顺带的事儿。唐六幺64年一次去新华书店找字条时,遇见了在买书的凤天晴。他一眼就看中了凤天晴的面相,想让这姑娘做儿媳妇,只是后来发现冯玉环也在盯这个姑娘,询问了才知道对方可能是姚佩玲和谈同维的女儿,便打消了念头。”

“呸,那老东西可真好意思。64年,凤天晴才15岁,他那龟儿子多大了?”

“31,”岑今补充,“当时封善林虽然没有娶媳妇,但他在哈市有三个情儿,四个孩子。”

展琳张嘴还想再骂,但没词了。

等了两秒,没等到啥话,岑今弯唇:“告诉你一个还算好的好消息。”

“说。”

“唐六幺根据他当年给元家当家人留的所谓‘生门’,已经测算出了元家的底儿藏在哪?我们也找到了。”

展琳眨了下眼睛,身子前倾:“不会是在老戏楼吧?”

“一部分。”岑今身体也往前倾了倾,“还有一部分在造币厂。”

“造币厂这么多年都快被人挖空了,他家竟然把底儿藏在那?”

“藏在下水道的下方。上方下水道好好的,你会去掏下水道下面那块吗?”

“不会。”展琳还有一个疑惑,“这两父子在广省那么多年,就没考虑过去香江吗?”香江那边的大富大贵有多迷信,她可是见识过,生孩子都要挑吉时生,不是吉时就硬剖。

“他们还真想,但想偷渡到港城并不容易。”

“对他们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岑今明白意思了:“你是指封善林在糊弄靳主任?”

“有可能。”上辈子,展琳在广省待了10年,就遇到那么几个在特殊年代还能港陆两地往来的人。他们门路不是一般的广,还有一个共同点,在港陆两地都有过硬的关系。

岑今严肃:“说说你的看法?”

“你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展琳也是刚刚听岑今提到那两父子在广省,才想起来,“那个帮元家往港城偷渡的爱国华侨遗孀陈贺婉华。”

这个人,岑今最近才听靳主任提起过:“元家没跑掉,她跑了,之后还高调出席了港督酒会。”

“陈贺婉华是60年送她丈夫的遗体回卫洋市,之后就留在了卫洋市。为亡夫守了一年,也就是61年她出门活动了,62年跟元向进认识。63年初元向进跟周继娜离婚了。”展琳看着岑今。

岑今:“63年,唐六幺已经在吃通河路鬼市的供奉,以唐六幺跟元家的关系,他跟陈贺婉华很可能认识。”

“不是很可能,是九成五。”展琳看了一眼门口,声音放小,“你没听过去那些老人讲过呀,人过世三年是大祭。什么三年阴债未清、魂魄漂泊,尤其像客死异乡这类的,都要做法事超度啊招魂啊渡阴债啊,这不就撞唐六幺口子上了吗?偷偷办。”

一点就通,岑今:“我还听说旧社会越有钱有势的人家,越信这些。”譬如,元家。

展琳:“封善林肯定没说实话,他俩不想去香江跑广省去干什么?小宁读大学的时候,他们班就有一个广省人。广省话,小宁都听不懂,他俩能听懂?当地的风俗,跟咱们这都不一样,那里讲究同宗,他俩同哪宗?”

确实,岑今趴到桌上:“还有一点,他俩在建国后去的不是广省,去的是哈市。通河路鬼市被捣毁后,才去了广省。”

“那问题就更大了,说不准在去广省之前,他们就已经和陈贺婉华有了约定。那个陈贺婉华,不就是走广省那里逃回港城的?”展琳越想越觉得她思路没错,“老鱼头呢,他有交代啥吗?”

岑今心思还在陈贺婉华身上,摇了摇头:“没有,从被抓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靳主任倒是想不客气,但他年纪大了,下手重,也就两下子的事儿。”

“他没儿没女吗?”

“户籍上是这样,媳妇67年得病走了。”

“他没儿没女又没媳妇,挣那么多钱干什么?”展琳问,“他钱呢?”

疑点就在这,岑今:“革委会没搜到多少钱,就两三千块。”当然两三千块已经很多了,可相比老鱼头干的那些事,那就太少了。

“那个小饭馆都搜到两暗道了,就没搜到老鱼头啥?”

“2732块1毛4分钱,算不算?”

展琳:“他肯定还有别的窝。”

“石柱正在找。”岑今两手托腮,“你觉得会在哪一片?”

“我不知道。”展琳想了几秒,“可以试着威胁他,说我们能找到你,抓到你,就一定也能找到你的钱去哪了,找到你千方百计藏起来的人或物。你不交代,我们就会一直找。”

岑今:“你跟你家小宁不愧是拱一被窝的,他给靳主任也出的这主意,还让多关注通河路鬼市那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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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完牙,脑子一揪一揪地疼,今天就先这么多,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