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阴全福被抓的第三天, 樊二柱和王小红还没被放回来,大院里有人就蠢蠢欲动了。

赵俊英晚上下班到家,见周继业在东耳房和巷道棚屋前来回跨步, 便晓得是在量地。

她不问也不管,小展男人都问过靳主任了, 樊二柱是配合公安调查, 几天就能回来。下午, 煤炭厂的后勤主任来招待所给外地赴卫洋市开会的同志订房间,她还问了一嘴,樊二柱工作不仅没受影响, 人最近还学了开铲车。

张拥军把着市革会的时候,周继业连亲妹妹都拢不住。现在伪妹夫倒了, 他还能作出啥来?

次日, 九·十点钟的天比傍晚时分还暗沉,风挤过窗户缝跟鬼嚎似的。靳冬阳终于晾够了封善林,让人将他从关押室提出来。

石柱抱着一沓文件袋进了主任办公室:“您要的都在这里了。”

“人事局那没废话吧?”靳冬阳翻着自卫洋市市革会成立以来,归档的职工人事档案。

“瞧您说的……”石柱把文件袋小心地放到主任办公桌上, “我是拿着您批的条子去调取, 正当得很。钱局长亲自接待, 都没向我打听您为什么要调取那几人的档案。”

咚咚……

靳冬阳头都没抬:“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青年伸头进来:“石助手,市公安局的电话。”

石柱看了一眼主任,忙和青年去办公厅接电话。两分钟,他人就回来了,将门关上:“市公安局去冀省仓州台山县的人回来了,姓方的老神婆带他们找到了地方,您猜那是啥地儿?”

翻过一页, 靳冬阳:“直说。”

“红七公社第二大队,就是以前的张家沟。”石柱两眼期待地看着他家大主任,“您有没有觉得这地方听着很熟悉?”

靳冬阳眉头蹙起,推开手里的人事档案,打开右下的柜子,从里最底层抽·出一只文件袋,袋子上分明写着张德润。他从袋子里取了资料出来,第一张上就写着张德润的籍贯。

冀省仓州市台山县。

张德润老家的详细地址也有,红七公社第二大队二组21号。这个地址是1965年登记的,在这之前还有过两次登记,55年登记的是沣西镇张家沟,58年登记的是沣西公社张家沟大队。

“张德润的老家?”

“对。”石柱没注意喷出两粒唾沫星子,手比脑子快,一巴掌拍飞,“一会儿卫国带助手过来,向您汇报这次的仓州之行,说是有大发现。”

靳冬阳勾了下唇角,他昨晚上好像跟岑公安说过,今天要审封善林。

“方鹤年昨天有什么动静?”

“跟前两天一样,一点动静都没,连个电话都没往外打。”

“他倒沉得住气。”

石柱两眼往上翻:“能沉不住气吗?陈诗情夫家都没声没响的,他一个小姑父着什么急??”

“继续盯着。”靳冬阳合上档案,也不看了。后仰靠着椅背,他打了个哈欠。

蒋丞估计肠子都悔青了,派完喜糖才几天,娶的媳妇工作上就犯下这么大错。现在别说联合陈家势力拉下蒋实兴,上位做蒋简城唯一得用的儿子了,他能把陈诗情捞出来就算有本事了。

十点零八分,市公安局的车开进了市革会。车还没熄火,卫国就下了,也不等助手,拎着公文包匆匆去主任办公室。

石柱就等在门口,见到他来了,在门上敲了两下,听到“进”了,才开门放人进去。

公文包搁到桌上,卫国脱了军大衣:“张德洋可能没死。”

闻言,靳冬阳含着茶呆了两秒,回过味咕咚一声吞咽,放下茶杯:“你们挖他的坟了?”

“我们的同事挖了,但在我们同事挖之前,那坟就被方神婆他们挖过。”卫国不客气地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喝两口水,跟你从头讲。”

靳冬阳看他这蓬头垢面样儿,就知道最近都待公安局了,起身去储物柜里拿了两盒糕点出来,拆了装个盘子里,端到办公桌上。

“谢谢您嘞。”卫国狼吞虎咽就着茶吃了半盘糕点,才掏帕子擦嘴,“张德润59年10月向电厂请长假,请假条上写得是老家来信,弟弟张德洋进山打猎,被狼咬死。这个事儿,他对外也一点没隐瞒,电厂的老人几乎都知道张德润的亲弟弟死了。”

靳冬阳点头,表示肯定。

卫国:“从阴全福家搜出来的金条和两件五瓣花样的首饰,方神婆确定是阴全福自她拿走的。这些东西,都是她和她男人赵大同,以及和赵大同一起挖坟的四个同伙,从仓州台山县沣西公社下的一处半山坟地里挖出来的。”

“据方神婆交代,他们当初去那坟地找的是旧社会一个老地主的坟。老地主的坟,他们找到了,但发现坟的土有点松。赵大同就怀疑,坟刚被盗过。等挖开了见到棺材,几个挖坟的老手就觉察出不对了,那棺材就不是埋了大几十年的棺材。”

“棺材里倒是有一副白骨。从白骨身上的破衣料子,也能瞧出那白骨就是老地主的。几人想不明白,老地主家都没人了,谁给老地主换的棺材?棺材木料还实在。”

“他们围着棺材一通敲敲打打,找了7个暗格。暗格里都是一包包用黄呢料子包裹着的金银珠宝,高兴坏了,一人拿了两包揣起来。”

“把老地主坟填上后,当时天还没亮。方神婆说几人原本是要离开,但就在走到坟地边缘处,他们发现了一个竖了碑的坟。”

“碑是木制,料子跟之前他们挖到的那棺材一样,上写着张德洋之墓。几人贪,一点没犹豫,开挖。挖到了一副很旧的棺材,棺材里只有衣冠没有别的了。”

“一通敲敲打打,啥都找到,他们就把坟填上,往山里走。天刚亮,几人正说笑,乓的一声,走在最后的那人倒了。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连上几木仓,方神婆就拉上她男人头也不回地逃。”

“没逃掉,她男人中木仓后,一把将她推下崖。可就算这样,对方还追到崖边,对着崖下放了几木仓。”

靳冬阳:“她看到杀他们的人长什么样了吗?”

“被对方追上后,看到了。她说那人化成灰,她都认得。”卫国从公文包里取出画像,“你瞅瞅,见没见过?”

画像上是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靳冬阳拿起张德润的照片,跟画像进行比对。瞧不出哪里像,但又觉得哪里都有点像,两人长相一样的普通。

“你们这次去红七公社,有什么发现?”

“张德洋的墓碑已经没了,棺材里不是只有衣冠,多了一副人架子。”卫国端了茶,“人架子的左膀子有骨折过,方神婆说是她男人的表兄弟,叫孙三权,也是第一个被打死的人。”

“我们还找到了方神婆当初掉崖的地方,在那个崖下,发现了几根被咬碎的白骨和两枚弹壳。口径六分五,弹底光溜,这是早年间小鬼子三八步木仓打的子弹。”

“方神婆逃了后,没敢立马回家。她躲了几天,混进了北上逃荒的队伍,61年才偷偷摸回娘家。娘家没人了,老宅子也被别人占了。她用一对金耳钉贿赂当时的大队书记,要了靠近后山的一块荒地做宅基地。”

“她说她这些年有想过报公安,但因为挖坟太多害怕被木仓毙,一拖再拖,拖到现在。这话,咱听听就行了。搞封建迷信搞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她害怕。”

靳冬阳把画像连同张德润的档案一起收进文件袋:“你们跟吕黎联系过没?”

“通过电话了,她人还在京市,下午三点的火车来卫洋市。联系港城华分社的申请下来了。中午12点左右,她会跟港城华分社主任通话。通完话,凤天晴的相关资料就会被寄出。”

“查到田海岸的身份了吗?”

提到这个,卫国就想骂人,黄珊珊的家人真是少见。他们同事上门问询黄珊珊相熟的同学里,有没有姓田的?

那家人没有先去想问题,而是张口就问黄珊珊的死是不是跟姓田的有关?跟着黄珊珊二哥便来了一句,总算不白死了……

“黄珊珊家人提供了两个姓田的,都被排除。黄珊珊滨城的好友很确定,黄珊珊没有叫田海岸的同学。我们市局出了一位女公安,现在正带着两位国an在市里一所一所高中跑。”

那这有的跑了,靳冬阳:“老鱼头呢,有线索没?”

卫国摇头:“他消息很灵通,我们不能大面积排查。”

也是,靳冬阳起身:“跟我一起去会会封善林吗?”

这还用问,卫国把杯子里的茶喝光,拿着公文包跟上,进了地下一层一号审讯室。

被关了几天的封善林,形如枯槁,两腿被铐在铁椅腿上,手被反锁在椅背后。见到人进来,他也只是眼睫毛颤动了动。

靳冬阳往椅子上一坐,把从门口拿的老虎钳嗙的丢到了铁皮桌上,惊得拉椅子的卫国都一哆嗦。

“刚抓到你的时候,我们问话,你是一声都不吭。”靳冬阳靠着椅背,“让你冷静了这么久,我想你也应该想通了。”

封善林不动,就跟被定住一样。

“这次在问你话之前……”靳冬阳微笑,“我希望你清楚一点,我不是公安也不是军人,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也不讲究规矩,尤其是对待敌人。”

眼睫毛一点一点抬起,封善林看向对面。

靳冬阳唇角扬得更高了,起身绕过铁皮桌,摘下封善林歪在脸上的眼镜,掏了帕子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

坐着的卫国动了动屁股,他过去就听闻这位审讯时不像个好人,现在可算是亲眼见着了,确实有点像随时要剐人。

眼镜擦干净了,靳冬阳帮封善林戴上,确定戴正了,才回到椅子上坐着:“你跟你父亲感情很好?”

封善林干看着他,像没听到一样,嘴就那么闭着。

卫国正要出声,靳冬阳再问:“你叫什么名字?”还不答,他接着问,“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这回他不用对方回答,直接抬手勾了下指。

站在门边的青年过来拿上老虎钳,一把掐住封善林的下巴,捏开他的嘴。

惨叫不断,充斥着整个地下室。

北风呼呼,裹着刺骨的凉穿过街巷,零星稀碎的雪沫被卷着漫无目的地飘。华盛街,展琳四人进了石羊巷子,才敲开三家的门,雪沫就变得密集。

“这雪应该不会停,”董志强看向甄壮,“我们回吧?”

甄壮同意:“那今天就到这。”

展琳高兴,她身上不冷,但露在外的眼睛那一块都快被冻僵了,手指对面:“我们不回头,直接走石羊巷子过去,我想顺道去陈老木匠那订两套小孩用的桌椅板凳。”

“行。”花满青把宣传单揣回包里,两手抄进袖子,“走走,赶紧的,我感觉雪花变大了。”

走了五六分钟,到地儿了。四人过去路对面,展琳敲门。敲了快两分钟,门里才传出一老迈的声音。

“谁呀?”

“找陈木匠订桌椅板凳。”

门从里拉开条巴掌大的缝,胡子拉碴的老头看着门外四人身上还穿着街道办的马甲,没多话就放他们进院子了。

四人都来过这地方吃饭,也不陌生。展琳跟老头说了要打的东西,便听老头介绍起木料。

“我们北方,做洗澡桶、洗澡盆,挑好的就是红松。料子软,稳定不变形也不容易裂,没什么味道还耐水。做好了刷熟桐油,仔细用能用几十年。娃娃用的桌椅板凳,你条件好可以挑水曲柳面子,松木里子。”

“水曲柳,您这有吗?”

“有两根。”

“能麻烦您带我瞅瞅吗?”

“能,就在屋檐下。”老头走向檐下码着的那一堆木料,指向压在底层的那两根,“这料子硬、结实,韧性还上层,就是不能泡水。”

展琳看过那两根水曲柳,又用指甲抠抠上层的那根红松木,转身望向堆在墙根角矮棚里的几根木头。

“那边是桦木、榆木。”老头走过去。

展琳注意着脚下,在墙根角木头堆边看到三个十分眼熟的土陶破罐子,轻轻眨动了下眼睛,想蹲下身子去抠抠底层的桦木,发现不好蹲,不禁傻笑。

“就按您介绍的来吧,我瞧着您这虽然乱,但木料保存得都很好。”

“那就红松木、水曲柳了?”

“行,要交定钱吗?”

老头:“要,一套交五块,两套你给我八块十块都行。”

“十块吧,我同事可说了您做的桌椅板凳绝对是咱们附近几个街道最好的。”展琳掏钱,“您帮我打磨得仔细些,我给肚里孩子准备的。”

“你放心,老头子不会愧对我家祖传的木匠手艺。”收了钱,老头进屋开了张条子出来,“这个你拿着,十天半个月,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带着条子来取。”

“好嘞。”展琳看过条子,确认没漏啥,就放进了包,一挥手,“咱们走了。”

也在看木料的三位男同志,立马跟着出了院子。董志强把栽绒帽耳朵放下:“雪下大了。”

“回回回,赶紧回。”花满青又跑到了前头,“琳琳,我们走锣鼓胡同那直接送你回家吧?”

展琳想想:“这没到点儿呢,先回街道。”

“那你中午怎么回家?”甄壮手接着雪,一片都赶上鸡绒毛大了。

“中午路上有积雪我就不回家,直接在我们食堂吃饭。”

“也行。”董志强张嘴就被灌进两片雪花,他呸了两口,“我中午也在食堂吃饭。”

花满青蹦蹦跶跶:“这次雪后赶上周末,洋河上肯定不少人凿冰钓鱼。”

甄壮:“我小时候在我姥家待过两年,她家靠近港口,冬天雪后好多人赶海。贝壳特别肥,还鲜得很,就是个头不大。”这么一说,他都馋蛤蜊疙瘩汤了。

港口?展琳脑子一下子灵光了,她想起自己在哪听过田海岸这名了,激动得原地一小蹦,吓得走在她身后的董志强心都不跳了。

“我滴姐姐,你干啥呢?”

“我我我……”展琳两手抱着肚子,嘿嘿两声:“我忘了。”健步如飞,“快快快,雪下大了。”

“你慢点。”花满青看她两腿直倒腾都胆战心惊。

四人嘻嘻哈哈地走着,完全没发觉他们刚离开的那个院子墙上冒出半头。一双老眼一直跟着他们,直到看不见才下了墙头。

回到街道办,展琳连包都没放,就去了通话室,打电话给她哥。

“喂,琳琳?”

“哥,你是不是有个同学叫田海岸?”

“对,怎么了?”

“上周末小姑过来,跟我提到这个名字,我当时就觉得在哪听过。今天突然想起来,那好像是你同学。”

“对,不过……”展文斌语气带着几分伤感,“他67年出海遇上风浪,没能回来。”

展琳在重生回来前两个多月,她大哥一家去广省旅游,他们在深城港口,她大哥提到过田海岸这个早逝的同学。

“他是海员是吧?”

“对,64年进的远洋航运。”

“行,那我挂了。”展琳不等她哥说啥就掐断了通话,拨市公安局找岑今。

岑今:“你好呀,小展同学。”

“田海岸是我大哥的同学,具体的你们可以找我大哥了解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展琳直觉田海岸的死很不简单。

岑今想尖叫,但是办公大厅好多人:“小展同学,你真的真的……我无法形容了。”

“先挂了,我还想给我家小宁打个电话。”

“好,周末去找你。”

“成。”

展琳拨通了青武县县委办公室电话,等到宁耘书,她也是跟刚刚一样:“你能不能找费茹打听一下,那个老猎户以前的虎骨酒都在哪卖的,有没有去过通河路鬼市?”

“怎么了?”宁耘书问。

看了一眼门口,展琳小声:“我今天去石羊巷子订桌椅板凳,无意中瞅到墙根边倒着三个破陶土坛子,坛子口有点碎,但是我看到了一勾两点。那不就是‘东’的下半边吗?老东家自家土烧的坛子。而且,那谁也会木匠活。你想想,那谁木匠活做得细,但老木匠手艺一般,是不是反差?这个很好作假。”

“你等一下,我给靳冬阳打个电话?”

“好。”

市革会,靳冬阳刚从审讯室出来,楼上办公厅的人就来喊,说青武县县委打电话找他。

他丢下卫国,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楼上,接起电话:“你好,靳冬阳。”

“你们掌握了多少老于的信息?”宁耘书问。

老于就是老鱼头,靳冬阳眉头稍稍抬起:“左脚大右脚小。”

“你等一下,我马上回电话给你。”

展琳接到电话,一听说左脚大右脚小,她脑中就有了画面:“是他,他鞋被踩掉了。”

“中午别回去吃饭,就在街道办食堂吃,下午哪也别去。”宁耘书交代完,立马给靳冬阳去电话。

卫国是万万没想到他来一趟市革会会有这么大收获,吉普车风驰电掣回到市公安局,一秒不敢耽搁,叫上几个亲信,就往新华路。车子停在新华路邮局,他们走六甲巷往石羊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