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钱胡同6号院三院东耳房, 房门紧闭,两个孩子背抵着门。里屋炕上铺着一张四方布,布上散着几样金银首饰和一些钱票。
大冬天的, 王小红一头汗,椅子上放小板凳, 踩上去抬手在房梁上摸, 很快就摸到一个黑漆漆的小长条, 沉甸甸,很压手。
十分激动,她也不管脏不脏, 用嘴使劲咬了一下,是金子。接着摸, 就在她摸到第二块的时候, 门响了。
“大冬、小冬开门。”
小点的那孩子朝屋里喊:“娘,是二叔。”
王小红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来,好在扒着房梁稳住了。一粒汗珠自头发茬里流下,她秀眉紧锁, 眼神不定, 怎么办怎么办?
迟疑了几秒, 脚还是从小板凳上下去踩到椅子上。她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但二柱是。不然人也不能在66年进了城,去年还成功转成了正式工,做了城里人。
“大冬,给你二叔开门。”
樊二柱进了屋,也没了过去的避讳,反手将门又关上,让两个侄子继续守着门。进去里屋, 看到炕上的东西和大嫂手里拿着的,他肝胆欲裂。
“这些哪来的?”
王小红被他问得心都停跳了,慌张地转头望向炕上的东西,手紧紧握着两根小金条,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哽声回道:“你大哥的命换来的。”
“那个老神婆的?”樊二柱见大嫂点头,一手叉腰一手抓着口鼻,转过身看向被旧报纸挡着的窗,两眼潮红。
“二柱,怎么办?”王小红是真不知道那老虔婆在迷信害死了一个儿子后,竟然还敢搞那套神神鬼鬼。是在城里啊,不是乡下,老虔婆要害死他们了。
樊二柱:“你在家就一点没发现她什么异常吗?”
“我发现了。”王小红抹了把眼泪,“但我以为她是在想办法弄冬菜。我还问她了,咱家冬菜什么个章程?她就冲我说,少了你一口吃的了?”
樊二柱放下手,转过身,目光落到王小红的手上:“你现在是想跑吗?”
不由往后退了半步,王小红更是紧握手里的金条:“二柱,你跟我是大人,遭殃了,咬紧后槽牙硬挺也能挺一挺,但……”梗着脖子,声音颤抖,“我有俩孩子。”
盯着王小红的眼看了十多秒,樊二柱确定了王小红没骗他:“你要带着大冬、小冬一起跑?”
“是,我不可能把他们留给你们樊家。”王小红还以为樊二柱不想让孩子跟她走,“至多答应你不让他们改姓。”这么多年在老虔婆身上,她看到一点,儿子比男人靠得住。
从小到大,她见多了男人打媳妇,那就寻常事儿,打得狠了,外头人蛐蛐几句。但儿子打老娘就不一样了,不管老娘是好是坏,这儿子肯定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沉默一阵,樊二柱下定心了:“那些东西,你从哪拿出来放回哪去。”
一愣,王小红惊喜:“二柱,你是不是有法子了?”不等樊二柱回答,她就认定了,“我就说你主意正,咱们杨柳春公社7个大队,那么多人口,能进城成城里人的才几个,你是头一份。”
“你赶紧把那些东西放回去。”樊二柱不想她再浪费时间,“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你说,我都听你的。”
王小红也不糊涂,这年头没有介绍信,她就算有钱有金银,带着两个孩子能跑到哪?这就是大队老书记常说的下下策。现在不用带着孩子东躲西藏,叫她干啥都成。
樊二柱:“我前天写了一封举报信……”察觉到投射来的目光,他没去看,两眼低垂,“举报的就是阴全福搞封建迷信,交在新华路居委会……”
王小红都傻了,她完全没想到小叔子会干出这种事,但想想又觉正常。她爬上椅子,站到小板凳上,把小金条放回梁上。
他不想举报他娘,但没办法。他娘的性子,樊二柱了解。真要叫他娘动了朱宝珍,就什么都晚了。
“陈越结婚发喜糖那天,娘来找我,说到什么大师,我劝了,但她那人……”
王小红:“我知道,劝不了。”迷信害死了一儿子,老虔婆竟然还敢信神鬼,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这几年,她就不该给那老货好脸,就该天天威胁那老货。
“像她这样的情况,搞封建迷信被抓住,处罚不重,至多被遣送回乡下,接受思想教育和劳动改造。我工作来得不容易,咱们家不能毁在我娘手里,我只能大义灭亲,跟她撇清。”
只是樊二柱没想到,那大师会是特务,“那份举报信,现在就是我们的救命符。举报信上不止有我的名字,还有我一个指印。革委会一会肯定要过来抓咱们,被审问的时候,你就说举报信上的那枚指印是你的。”
王小红下了椅子,连点头:“好,是我的是我的。”
“你去把手洗一下。”
“好。”
等人洗了手回来,樊二柱继续:“举报信的内容,你稍微记一下。”
“我记。”王小红专注。
举报信不长,内容也简单,樊二柱复述完,道:“你不识什么字,记个大概就成。”
“成。”王小红心里默背着举报信。
樊二柱:“你有两孩子要顾,先前又因为阴全福迷信没了丈夫,再有这封举报信,革委会应该不会为难你。”
王小红都想给小叔子跪下了:“革委会问起来,我知道怎么说。”村里开批斗大会,她一场都没落过。
看在她连逃跑都要带着大冬、小冬的份上,樊二柱也给她交个底儿:“这个事儿过去,我会申请去矿场。”
“啥?”王小红心一沉,“那……那我跟孩子……”
“你带着孩子就住在这,我每月给你汇十块钱。”樊二柱想想,“我们大义灭亲,举报阴全福,是思想正确立场正确,组织上会认可我们。我去矿场前,看能不能给你在煤炭厂找个临时工,要是能找到,你就把大冬、小冬送去学校。”
王小红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好好,我一切听你的。”这就是聪明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但到了关键时候,还得靠人家。
当然她也清楚,二柱这样做,是想她好好带着两孩子过。只要安排到位,她绝对不去烦他。
嘈杂传来,樊二柱知道,该来的来了,他深吸口气,握握垂在身侧的拳走了出去。
王小红也忙搬走椅子、板凳,把炕上的东西一拢,到墙根角,撬起一块砖,金银首饰倒进去,砖恢复原样,脚在上踩踩。几乎是在她刚离开墙根角,几个穿着公安服的同志就冲了进来。
不是红小兵,她竟松了口气,没有丝毫反抗,被反剪手押了出去。
大院里人,大多都去了新华路,这会儿在的几个,全聚到了三院。樊二柱低垂着头,在想着之后。
一间半耳房,地方并不大。几个公安搜得很快,不大会儿便搬了椅子,去看房梁。房梁边缘黑乎乎的,要是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插在几个缝隙处的小方条。
抽了一根到手,公安就知道是金子,拿过细看,在见到金条上已经被咬残了的五瓣花图案,立马喊道:“老鲍,快过来。”
站在门口的便衣,听到声忙跨步进屋,在见到金条上的图案时,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一个度:“搜,仔细搜。”
临十二点,围在六甲巷看热闹的人才慢慢开始散。岑今戴上了工作证,留下没走。展琳在人群里找到了她奶和6号院的一众人。
苏老太太甩着两膀子:“阴全福真的是不知死活。”
“我还没问你呢,”李冯氏快走两步,跟上老苏,“你怎么知道阴全福大儿子怎么没的?”
“我告诉她的。”水媒婆替老姐妹答了,“我给人做媒的时候,遇上个杨柳春公社的碎嘴子,娘家跟阴全福家一个大队。”
其实不是,是阴全福找她给樊二柱和宝珍说亲的时候,她虽然拒绝了,但还是走了一趟阴全福的老家,顺便也打听了王小红。做媒人这行,就要有点远见。樊二柱跟宝珍不成,可还有其他条件合适的姑娘。王小红死了男人,又不是要守一辈子寡。
摸清楚两人底子,她这有合适的介绍一下,要是成了媒人钱不就到手了?
高月桂:“平时真看不出阴全福是个迷信的人。”
“她大儿子才被她害死两年多,这个教训不得管她段时间?”换她,她一辈子都不沾迷信这道,水媒婆不禁又想起她那大不孝的儿子,眼眶红了。要是儿子还在,她哪需要挖空心思挣钱?
“也没管多长时间,这就又迷上了。”班老太冷哼了一声。
郑奶奶:“她刚被樊二柱接来城里那会儿,我见她眼神虽然不老实,但唯唯诺诺,就没把这人放心上。后来王小红总带着孩子来,一待就是十天半个月。”
“我就觉得这阴全福人不错。在乡下,儿子死了,婆家至多顾顾孙子,哪里会白养着儿媳妇?”
“就阴全福那面……”苏老太太话到嘴边又打回,“就阴全福那性子,没被王小红拿住啥要害,会由着王小红赖着她吃喝?老水跟我一说,我就看透阴全福和王小红那对婆媳了。”
“一个不敢跟儿媳妇翻脸,一个要靠婆婆养。”尤韶春啧啧啧,“这关系比铁还牢固,就是苦了樊二柱。”
“你们别看樊二柱不怎么说话,但心思细着呢。”水媒婆掏帕子摁了摁眼,“他煤炭厂的工作是救人得来的,他没想着攀高枝,没想着细水长流,就一锤子买卖。得了工作,他也不嫌工作差,老老实实干,三年转正,现在户口迁进城了。”
褚梅花:“他要没他妈和他嫂子拖累,能找到好样儿媳妇。”
“现在别说找媳妇了,全丧他妈手里。”李冯氏叹气,阴全福跟吴盼儿一路货色,好好的孩子不知道珍惜。
展琳跟宁耘书走在几人后,听得正专注,余光瞥见一姑娘踩掉了一老头的鞋后跟,连连说对不起。那老头佝偻着背,她还认识,是石羊巷子看门的那个祖传老木匠。
老头不是很高兴,没理会道歉的姑娘,蹲下身拔鞋子。他脚后跟缠着老旧的棉纱布,将鞋子拔上后,就背着手走了。
宁耘书也看到了:“怎么了?”
“没怎么。”展琳微笑,“就是想到我还没去给孩子订桌椅板凳和洗澡盆、洗澡桶。”这些东西打好晾个几个月,等她生产后用着正好。
“等我下周回来,咱们一起去订。”
“不用,我们接下来几天都会在华盛路那做入户宣传,到时经过石羊巷子,顺便订一下就成。做好了,你去取。”
“也行。”
回到元钱胡同,一行人刚进小门,便见跟朱主任说话的一大妈朝他们跑过来。
“小展,阴全福家被抄了,樊二柱和王小红连带着两孩子也全被带走了,能不能请你帮忙问下什么情况?咱不求情,就问下情况,我听我公公说,好像抄出不得了的东西了。”
阴全福家还有不得了的东西?展琳转头看向小宁同志:“你帮忙去问问?”
宁耘书:“等等吧,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公安查案也需要时间。”
赵俊英:“樊二柱说他在知道他妈搞封建迷信,有规劝过,规劝不了,就跟他大嫂商量了,写举报信向街道举报了他妈。”
“啊?”班老太是真意外了,“举报信有交上去了吗?”
“前天就交到新华路居委会了。”赵俊英两手叉着腰,头晕沉沉。阴全福户口虽然不在他们大院,但住在他们大院。她这个6号院管院算是摊上事儿了。
郑奶奶看向老水,樊二柱心确实细,这不就救了自己和王小红娘仨。
水媒婆:“他把情况跟公安反应了吗?”
“都什么时候了,能不反应吗?”赵俊英心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那他家有罪的就阴全福一个。”李冯氏之前还在可怜王小红那俩孩子,现在心不揪着了,“至于特务,革委会都不知道那里有特务有zha药,他们不知道正常。”
展琳:“举报信前天交上去,新华路居委会怎么没反应?”
“这个……”苏老太太笑笑,“就要问咱们新华路居委会了。”
新华路街道办主任,章娴,此刻也想知道新华路居委会在接到群众举报后,为什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要沉默,我要听你的回答。”
陈诗情低垂着头站在办公桌边,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在接到樊二柱的举报信前,她就已经关注到六甲巷那栋老楼。
反特反谍宣传工作进行了这么久,她一点突出的成绩都拿不出来。这样下去,明年自己想要升三花果街道办主任,难。
她想要成绩,想要抓特务,只是她这还没想好怎么做,革委会那就毫无预兆地动手了。特务还引·爆了zha药,造成巨大的不良影响。
坐在办公桌后的章娴,已经在写检讨报告。握钢笔的手,手背青筋鼓着,下笔极重。她是直到公安来要樊二柱和王小红的举报信,才知道陈诗情竟然截留群众举报信。
“对不起。”陈诗情抿唇哭了。
啪,章娴拍桌而起:“你在跟谁说对不起?这是一句‘对不起’的事儿吗?”
陈诗情缩着脑袋:“我有关注到六甲巷呜……我也有看到樊二柱的举报信……我不是故意截留,我只是不想打草惊蛇……”
“关注到六甲巷,你为什么不上报?”章娴更气了,“怕我跟你抢功吗?你陈诗情上头有方鹤年关照着,我能抢你什么功?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的隐瞒不报,我们差点失去三位革命战友。他们每个都跟你差不多年纪。”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呜……”陈诗情清楚这次自己真的很难交代,弄不好可能要被开除,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章娴坐回椅子上,拿笔继续写:“你这些话去跟方鹤年说吧,出去。”
市公安局,卫国饭吃一半,下属送来樊二柱的档案,他才翻完,煤炭厂的领导到了。
跟煤炭厂的领导谈过后,他便带着个记录员去审樊二柱。
2号审讯室,樊二柱听到开门声,抬头站起。
卫国示意他坐:“要来杯水吗?”
“谢谢!”樊二柱忐忐忑忑地坐回椅子上。
记录员给他倒了杯水,坐到卫副局下手,打开笔记本。
卫国看着对面的年轻人,样子很老成,大概是常年接触煤,他手很糙。人算干净,头发清清爽爽,没有那种灰蒙蒙的感觉。
“你的举报信,我们已经从新华路街道办拿来了。你知道你娘去找大师为的什么事儿吗?”
“知道。”樊二柱看了一眼对面的公安,眼睫毛就落下去了,“她想我娶我们大院的朱宝珍,我说我配不上人家,咱就实实在在找跟咱般配的姑娘。我娘就让我去弄一撮朱宝珍的头发,我一听这个就晓得她又搞迷信。”垂下脑袋,一滴眼泪掉落,打在桌上,“劝过了,她说我窝囊废。我没办法,我大哥就是喝符水死的。”
像阴全福这样的人,卫国见识过不少,自己没本事但心又大,便把达不成的妄想寄托在鬼神上。
“66年10月,你在杨柳春公社四大队救了个姑娘……”
“不是姑娘,是个婶子。”
“可我们查到的是姑娘……”
樊二柱抬头:“那就是你们查错了,我自己从水库救上来的是姑娘还是婶子能不清楚吗?”
“行,你救的是婶子。”卫国也是受煤炭厂的领导委托,试探一下这小子,从文件袋里倒出五条已经被洗去黑灰的小金条,“这些东西,知道是谁的吗?”
“我家里八代贫农,不会有金子。”樊二柱抽了下鼻子,“这些应该是我大哥死后,我娘去我们村后山老神婆家里搜刮来的。”
卫国:“那个老神婆叫什么,你见过没,了解多少?”
“老神婆姓方,叫什么我不知道。她就是我们村人,祖上跳大神,她也跳大神。”樊二柱蹙着眉,“具体的我不是很清楚,她嫁出村的时候,我还小。我只听说过几回,她嫁的人家是挖坟的。61年饥荒尾巴上,她爹走了,她一个人回的村,之后就没离开过,平时都待着家里,也不大出来窜门。”
卫国:“她现在人还在村里吗?”
“我大哥死后,她就搬到山里土窑去住了。”
“带我们去。”
樊二柱目光落在小金条下端的五瓣花上,僵硬地点点头:“我一定带你们找到他。”
6号审讯室,王小红哭得脸胀红:“我一肚子怨,我男人年纪轻轻就走了……”眼泪鼻涕一把下,“阴全福发过誓的,说她再迷信就不得好死。我有两孩子呜呜我除了信她,能怎么办?”
“我男人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让我放过他妈。我啊啊我能怎么办?你们告诉我,我能怎么办?”
两个便衣被她哭得额上青筋直跳,但拦吧又拦不住。
王小红:“二柱跟我说,他娘又搞迷信了呜呜,我当时想杀了她的心都有,可我还有两小畜生要顾,我不能有事啊……我男人白死了……那老虔婆害死我们了……”
樊二柱在一楼的办公大厅,见到了他们煤炭厂的领导。领导就是在等他:“好好配合公安同志调查,你的岗位厂里给你留着。”
“谢谢主任。”
樊二柱坐上公安局的车,虽然两臂膀被公安钳制着,但这会心不慌了。车子发动,他透过主副驾驶间的空,看着前路。他一直有想要过的日子,不需要大富大贵,平平淡淡踏踏实实就行。
现在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过上了,但有希望不是?有希望就好。
车子在经过元钱胡同时,樊二柱转头看过去,眼神痴痴的。他娘要是知道满足该多好,他们的日子明明在变好。他学上开铲车,申请去环境艰苦的矿场,可以趁机跟厂里求一个临时工给大嫂。
大嫂有了工作,他们免费的房子住着,他每个月再补贴两孩子一点……
人,真的要懂得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