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陈老爷子听老婆子说陈越大姨姐和大姨姐夫来看他, 立马撑着炕坐了起来,看着俩孩子进屋,让他们坐:“外面下雪了?”

“零零落落, 风里带潮,像是要下雨。”宁耘书把两小坛酒给班姥姥, “在青武县跟老猎户买的虎骨酒, 我们也不知道陈爷爷和陈大叔能不能喝?”

“能喝。”不等班老太回话, 陈老爷子眼就盯上了,“给我倒一盅。”

班老太没反驳:“看坛子我就知道差不了,土烧粗陶坛子, 用来泡酒最好不过。”去了外间开了一坛,闻了闻, “好东西!”跨步到里屋门口, “小宁,这酒封了至少十年。”忍不住又凑到坛子口闻嗅嗅,“泡酒的绝对是个老行家。”

郑奶奶冲了两杯牛奶:“快给我家老头子整一盅。”

“坛口边缘还有字呢。”展琳细看,“老东家。”

“对, 是写的老东家。”班老太去拿酒盅, “这个酒劲儿大, 只能浅浅一小盅。”

宁耘书见郑奶奶端着两杯子进屋,忙起身:“您怎么还泡奶粉?”

“没给你们摆四盘茶点,都算我招待不周。”郑奶奶把牛奶给两人,“不烫,直接就能喝。”

陈老爷子:“坐,别站着。”

“哎哟,这颜色真漂亮。”班老太端着小酒盅走进里间,给小宁和小展瞧瞧, “刚我倒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很醇厚。”

对虎骨酒,宁耘书也了解一点,确实如班姥姥说的那般,泡酒的师傅是个行家。存放十年,酒液剔透深沉,但一点不见浊。

咦……展琳闻到了一股腥臊味,她身子往后倾,离那酒远点,把牛奶杵到鼻子下。

“别嫌弃呀。”班姥姥笑着将酒给炕上的老亲家,“没这股味儿,就不是虎骨酒了。”

陈老爷子一口干完,整张脸都凑了起来:“这酒烈。”叫老婆子给他酒盅里倒点温水,“一点一滴不能浪费。”

看着老爷子连干了七八盅水还舍不得放下酒盅,展琳不禁玩笑:“您别喝醉喽。”

“差不多快醉了。”陈老爷子又喝了一盅温水。

郑奶奶不给他倒了:“四·五年前这类药酒还好弄,近几年不太好弄了。”

“手里有的,一般都不敢露出来。”班老太收走老亲家的酒盅,“也不怪,现在一些人是前脚占了便宜,后脚就将人举报了,大家都怕?”好在她家班祯在的时候,收了几株人参和灵芝,不然家里这俩伤残有得罪受。

陈老爷子:“泡这酒的虎骨应该也有些年头了?”

“老猎户祖上在东北守林场。”宁耘书微笑,“我去买酒的时候,那位嘴里念叨着,说当年逃难的时候,他爹连孙子都不背,就背着装虎骨的大坛子,谁都不让碰。”

班老太动起心思,“他家还有虎骨吗?”

这个宁耘书也问了,摇了摇头:“没有,全泡酒卖了。”

“我就说嘛,”陈老爷子拿了枕头垫到后背,“咱们这一片建国前就没老虎影子了。”

又坐着聊了一会家常,小两口就起身回了。外面不飘雪花了,寒风里夹带着细沙,地已经潮湿。

陈越和展珂快八点才到家,一身灰扑扑。

“你今晚上就擦擦,明天去澡堂洗头洗澡。”展琳坐在堂屋泡脚。

展珂也是这样想:“革委会真不做人,送去废品站的就没一件完整的东西,连个小板凳都给拆得稀碎。”

“这还不是因为前几年总传有人在废品站捡漏发了横财闹得。”展琳脚搓着脚。

“嘿嘿……”展珂转过头看她姐,“我今天也是抱着这心态去的。”

苏老太太:“革委会那帮抄家的又不傻。”

灌了两瓶开水,宁耘书拎着走出厨房,就听院门在响,他扭头:“哪位?”

“我,前院水媒婆,找苏大姐。”

苏老太太走出堂屋,看着大孙女婿去开门:“你们咋来了?快进屋暖暖。”

水媒婆领着她老头子进院,走到屋檐下的废炭渣那擦擦鞋底,牵上老姐妹到屋里坐。

展珂去冲了两碗糖水,端给他们。蒋大爷忙起身接过:“谢谢谢谢!”

时间也不早了,水媒婆看向小展干事,她开门见山:“我这有个情况,想向你汇报一下。”

这话一出,屋里立时安静,就连宁耘书给媳妇擦脚的手都顿了下。展琳回过神:“您说,珂珂你去把我包里的笔记本拿来。”

水媒婆转头面向老姐妹:“你不是请我帮你留意大通站胡家为什么盯上你家珂珂这件事吗?”

“对。”苏老太太抓紧老姐妹的手。

“我一直记心头。”水媒婆舔了下唇,“11月30号,你家珂珂跟陈越领证的前一天,我这接了一个活儿,是给家里姑娘找对象。那姑娘家离咱们这还有点远,靠近炼油厂。遇上这个情况,我首先做的就是跑一趟炼油厂。”

“当天下午,我就坐公交去了。到地方还没打听到什么,便遇上了那姑娘的妈。人家也实在,把我请到家里,说明为什么大老远的找上我给她家姑娘说亲。”

“原来那姑娘,先前说过一门亲。这都快定亲了,男方家里出了事,赖女方克男方,张嘴就要女方赔一千块钱。”

展珂:“男方不会就是胡贤烈家吧?”

“就是他家。”水媒婆一脸嫌弃,“女方家里条件是真好,一家子都在炼油厂。姑娘自己虽然只是个临时工,但坐办公室,明年就能转正。胡老太婆威胁人家,我大孙子革委会的,这个钱你家要是不给,就准备下牛棚吧。”

“钱给了吗?”展琳问。

“打算给的,结果胡家遭殃了。”水媒婆皱着眉,“也不知道是谁在暗地里传,说人家姑娘克夫。虽然现在破除封建迷信,但私下底信这茬的人很多。姑娘家里对外解释了,但也怕流言会影响到孩子的亲事,就跑来找我了。”

“他家亲戚多,还打听了胡家为什么赖他家姑娘克夫?还真打听到点儿事。”

“是打听到给胡家看八字的人了吗?”宁耘书往媳妇的洗脚水里加了些热水,搬凳子坐下脱鞋。

“对,那人我知道。”水媒婆手指新华路的方向,“元家老戏楼,你们肯定都晓得。老戏楼当初建的时候,元家找的一个非常有名的大师,叫唐六幺,看的风水。48年元家把老戏楼转出去,传言说也是这个唐六幺让转的……”

展琳一下子想到了给洪莹然批命的大师,心不由提了起来。

“干我们这一行当的,跟算命先生就离不了。”水媒婆既然考虑好来,就没想过有保留,“我也不怕你们知道,这么多年我做了这么多媒,成或不成的每一桩亲事,我都找老熟人算过。”

“唐六幺,建国前元家想供奉他,他没去。这事儿在他们算命圈子里都有传,但这个唐六幺在建国后就失踪了,再出现他就成了通河路鬼市的供奉大师。”

“我也是一回跟我家老头子去逛鬼市的时候,遇见他摆摊,才知道这人又露头了。他那算命摊子很简单,地上铺块布,没别的了,只算三卦。鬼市开市的日子,摊子在不在全看缘分。遇上了,就是缘分,没遇上那就是没缘分,搞得很玄乎。”

“65年鬼市不是被捣了吗?他人再一次没踪没影了。”

展琳:“您最近是又遇上他了?”

“我不是遇上他,我是遇见他儿子了,就在咱新华路。”水媒婆顺顺心口,“唐六幺只一个孩子,没跟他姓,叫封善林。他在通河路鬼市摆摊的时候,他儿子就在他摊子边上帮人合八字。63年64年的时候,人一身长褂,比元向进还像大家贵公子。”

“前天,我在新华小学那看到他。虽然他现在不穿长袍了,但那气度那身条比几年前还要好,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宁耘书:“封善林认识您吗?”

“他怎么会认识我?我知道他们父子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媒婆,在卫洋市都排不上号。而且,他们父子除了被通河路鬼市供奉的那三四年,会隔三岔五在鬼市摆个摊,其他时候人家出入的都是高门大户。”

水媒婆抬起左手,“封善林有个毛病,左手大拇指合在虎口上,骨头长成那样的,掰不开。”

展琳:“胡家就是找的封善林算的八字吗?”

水媒婆:“那个姑娘家里打听到的消息,是胡家找的以前鬼市供奉的大师算的八字。我昨天没什么事儿,又去了一趟新华小学那。没遇上封善林,但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南菜市口凤老婆子……”

“凤老太?”展琳脑子里有什么一晃而过,眉头紧蹙。

水媒婆:“那老婆子跟我打听鬼市供奉的大师,我说你怎么想起来跟我打听这个?她倒是懂,说你要不知道,那这片就没人知道。”

展琳追问:“她有说找大师算什么吗?”

“不算什么,她想解梦。”水媒婆叹声气,说,“她也是没把乱抓了,拉着我说,你跟算命的那些人常来常往,肯定多少也懂点道道,让听听她的梦,看是个什么意思。”

“她梦里,她姑娘变成了一颗很亮的星星。问我,她姑娘是不是没了?我哪里懂这?看她淌眼泪,我也不争气地跟着淌眼泪。”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梦,叫凤老太没了盼头?展琳不知道,但她不敢赌。

水媒婆:“我怀疑给老胡家算命的,就是封善林。他跟他那个爹一消失就几年,这次不知道又为什么回来?我自打遇到他,就没睡着过,总觉得这个事要上报。”

“你们也清楚我家什么情况,”蒋大爷出声,“我儿子不在了,儿媳妇另嫁,孙子、孙女都没成人,我跟我老太婆活的小心翼翼,就怕死,所以这个事……”

“您二位放心,你们今天来我家就是找我奶要个老面剂子。”展琳很感谢他们来这一趟。

“成。”水媒婆转头笑着跟老姐妹说,“给我拿团老面剂子,明天我在家蒸馒头。”

将人送走后,展琳跟宁耘书就上楼了。两人没回卧室,去了书房。

“我要写封信,明天一早送去成山东路老派出所那的邮箱。”

“到时候再给靳冬阳打个电话,让他找人留意点凤老太。”宁耘书担心老人家没了心气儿。

展琳赞同:“我小姑之前说会找南桥公安局局长去问凤老太认不认识黄珊珊,顺便跟她透露一点凤天晴的事儿,也不知道有没有落实?”

“黄珊珊是被杀……”宁耘书走到媳妇身后,“就怕弄巧成拙,凤老太多想,以为她闺女跟黄珊珊一样,也被杀了。”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更不踏实了。”展琳唰唰地写,“要不一会咱们就把信送去成山东路,再跑一趟市革委大院?”

“你把信写好,在家待着,我叫上陈越一道。”宁耘书除了担心凤老太,还怕封善林再一次消失。

“好。”

十分钟后,两辆自行车出了6号大院,顶着风往成山东路去。展琳躺在床上,等到快12点,人才回来。

“怎么样了?”

“信投到你说的那个邮箱了,我们没去市革委大院,直接找到石柱。石柱联系的靳冬阳,靳冬阳也没去市革会,他跟我们在市公安局碰的面。”宁耘书脱了军大衣,“卫国说南桥公安局局长跟凤老太早几天就见过面,凤老太确实认识黄珊珊,她还问公安是不是找到她闺女了?”

“南桥公安局局长让她别胡思乱想,现在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我猜老人家是想岔了,卫国已经派人去南菜市口,打算把人先接到市公安局。”

“靳冬阳给市公安局开了个会,市公安局现在正在准备抓捕封善林。我们明天该干什么干什么,那边有消息了,石柱会让人带信过来。”

能保证凤老太不会有事,展琳就放心了:“快上床,我被窝还没捂暖和。”

“好。”

“外面还下雪吗?”

“没有,小雨夹带着雪沙,风吹着打脸上还挺疼。”宁耘书在外跑了这么久,身上一点不冷,热乎乎的。上了床,将媳妇抱进怀里,把电灯拉掉。

南菜市口,凤老太喝得伶仃大醉,怀里抱着她姑娘的小花被子,瘫在炕上呜呜哭着。炕冰凉,但她不想烧。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至少能见个尸。她闺女没了,她连她闺女的尸都找不着。

“晴晴别怕,娘很快就去找你,咱娘俩都不会孤单……娘还护你……咱儿求阎王……下辈子咱还当母女……娘还陪着你长大……”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有人拍门,以为是有人要买药,一点要理的心思都没。闺女都没了,她还挣什么钱?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开开门。”

什么凤小花,她叫凤玲,她闺女说她笑起来的声跟银铃似的,给她取的名。

“凤小花,我们是市公安局的,你的药害死人了。逃避是没有用的,再不开门我们就强闯了。”门外,便衣话音才落地,就猛力撞门。

大院邻居披着棉袄,出来看咋回事,见有穿着公安服的上门,立即去后院找管院。

只是不等管院的到,便衣就撞开了门,屋里尽是酒味,一点热气都没。忙拉灯去探炕上老婆子的脉搏,确定人还活着,他们便赶紧给她穿上棉袄,将人带走。

展琳心里有事,早上天还没怎么亮就醒了。雪到底是没下下来,风还呼呼吹着,天更冷了,空气里的潮湿感也更加的重。

急着见岑今,她吃完饭就想出门,只是才七点半。挎着包好容易熬到八点,便急急催着走。

“珂珂,你好了没?”

“好了好了。”展珂戴上帽子,跑出屋,“我去喊陈越。”

四人到信托商店时,岑今也刚好到。下了车后座,展琳就去到岑今身边:“你有黑眼圈。”

能没有吗?岑今苦笑,昨夜睡不着,翻账本一直翻到天亮。跟展珂、陈越打了声招呼,她一手挽上小伙伴,一手捂住嘴。

“凤老太昨晚喝了一斤烧刀子,炕也没烧,单衣薄裳睡炕上,就抱着凤天晴的小被子。要不是我们同事去,这一夜过来她也差不多了。”

“不是安排人盯着了吗?”展琳从包里拿出两新口罩,分一个给她。

岑今接过戴上:“她自己不想活了,安排再多人盯着也没用。早上醒酒,我家靳主任批评完她,还得让人去食堂给她打早饭。怕打草惊蛇,昨晚上我们同事去抓人,都是扯她卖药害死人的借口。”

展琳:“这样稳妥,不让人往凤天晴身上想。你去过市公安局了?”

“去了,靳主任昨夜没归家,我不放心。”岑今闻到肉包子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国营小吃部。

宁耘书:“你们在这等一下,我去买几个包子。”

“我们也去。”陈越锁好车,和展珂跟上。

岑今发笑:“在卫局办公室,我还看到你小姑和另外一个脸生的男同志。”

“我小姑也在?”

“对,今天肯定有大行动。等逛完这的仓库,我要去你家。”

展琳:“好,我也想去新华路瞅瞅。他们找到那人住哪了吗?”

“你傻了,凤老太酒不是醒了吗?她昨天下午才去找过那人。那人说她闺女英年早逝的命,她还真信。也不想想凤天晴是她捡来的,她又没有凤天晴的八字,那人又没见过凤天晴本人,怎么就能算出凤天晴是什么命?单看照片吗?”

岑今嗤了一声,“靳主任说了,等抓到人,要让他好好给冯玉环、史兰花算算,算不出她们的同伙在哪,就把他牙一颗一颗全拔了。”

展琳:“你账本译得怎么样了?”

“还有六本没译完。”岑今让展琳抓抓她的辫子,“有没有感觉细了一些?”

“你最近掉头发?”

“掉得挺厉害,好在我头发多,不然真扛不住。”

“我家有芝麻,给你一些。”

“好。”熬了一夜,岑今虽然没有困意,但头有点重,靠在小伙伴肩上,“昨夜里凤老太被带到我们局里,闹了有一小时。你知道她在闹什么吗?”

“闹什么?”

“她拉着我们一个同事,一直在强调她不叫凤小花,她叫凤玲,还让我们同事一遍一遍跟她念‘凤玲’。凤玲这个名字是凤天晴给她取的,她也不晓得去街道登记一下。”

凤玲?展琳眨了下眼睛:“你知道黄珊珊临死的时候,抓着我说什么吗?”

“知道,卫副局昨夜里就让人去凤老太家搜了,不知道能不能搜出点东西?”岑今希望能,不然黄珊珊的案子就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