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展琳看着紧闭的耳房, 虽然听不到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但她就是觉得很荒唐,十分百分的荒唐。

吴盼儿还在拍门, 只是拍门的力道越来越小。周继业哭得稀里哗啦,可她不知为啥愣是没从中听出悲伤来。

上辈子, 周家也被抄家了, 但不是现在, 是在她去西北后。也是棉纺厂革委会抄的,没抄出东西。周家被抄家没多久后,周继业、周继磊就加入了革委会, 混得风生水起。

他们倒是没对大院里人下什么黑手,但6号大院因为有他们, 人人都缩着脑袋过日子。

等她从西北回来, 周家已经发达了,火车站一条街全是周家兄弟的。至于周继娜,卫洋市最大的歌舞厅老板,就问你牛不牛?

不过他们也没风光几年, 躲过了一轮二轮严打, 倒在了87年尾子上。兄妹五个, 只有周继娜没进去。情节最严重的周继磊,轮到了一颗花生米。

不再在这继续待着了,展琳不怕周家,可她也不喜欢顶屎盆子。回家拿包骑了自行车,就往香樟坊邮局去。

这个点,她也不知道宁耘书下没下班,先打去县委办公室试试。

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宁耘书刚把下午的会议纪要核对好, 交到书记办公室,准备下班,就听助理说通话室找,他媳妇的电话。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抽屉锁好,就往通话室去。这个点小展同志给他打电话,肯定有事。

通话室的大爷很识趣,笑哈哈地接了递来的半包大前门,就下楼去找老伙计吹牛。

“喂?”

“是我。”

“知道是你,怎么了?”宁耘书听她声音有点囔囔的:“谁给你委屈受了?”

别这么温柔,展琳有点吃不消:“你还没下班?”

“你不在,我这么早下班回去做什么?”

“你不是会做饭吗?回去做点你想吃的。”

宁耘书:“也行,不能把厨艺生疏了,等我回去后,还得给我媳妇做饭。”

“别媳妇了,你等下帮我给黄裕打个电话,问问是谁举报的周冠勇家?”

“是元钱胡同6号院那个周冠勇吗?”

“对,就是他家。”展琳恼火:“我前几天没招没惹谁,周继娜盯我看,展珂就问了两句为啥一直盯着我看?周冠勇媳妇就发癫,说我是皇帝老爷。我回了一句,讲她家周继娜当过少奶奶。她骂我小骚蹄子,说她家周继娜早离婚了。我就反嘴,谁知道她是不是战术性离婚?”

宁耘书知道周继娜,也知道周继娜前夫元向进。别说,还真叫小展同志猜着了,周继娜离婚并不简单。

元向进对周继娜感情很深,63年与周继娜离婚,也只不过是为了搭上某位女士,想借由那位女士潜往港城。

要是顺利,周继娜母女也会被带走。65年元家船票都准备好了,包括周继娜母女的,可惜啊,临走前被周继娜大哥周继业举报了。

估计周继娜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毁掉她港城梦的人就在她身边。

展琳:“就刚刚,棉纺厂革委会来抄家,说有人举报周继娜战术性离婚。我现在是黄泥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缓口气,别气着自己。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用怕他们。我一会就打给黄裕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宁耘书心里几乎已经有了答案,周继娜离婚有多少年了?元家下牛棚了,她手里就算有点好东西也不敢往外露。

能补贴周家的,只能是每月发的那三四十块工资。三四十块工资,母女还要吃喝。周家一大家子那么多口人,够分着什么?

俗话说,穷极生奸计。

周继娜离婚几年不再嫁,还占着一间耳房,即便那耳房本就是棉纺厂分给她的,但周家缺房。

她岁数一天大过一天,周家那几个兄弟不着急吗?他们可太怕周继娜样子见老,卖不出好价了。

要是他猜的不错,周继娜手里握着的那点东西,估计也没了。不然红小兵上门,不就抄着了。

展琳沉静了几秒,有点低落:“刚刚周继娜……被锁到耳房里了。”

“现在卫洋市都这么乱了吗?”宁耘书以为那些人就是想乱来,也不会太明火执仗明目张胆。

他不问,展琳还没意识到:“我估计周继娜那屋里多少有点值钱的底儿。”不然她不会啥也不顾地往耳房冲。

“好了好了,你别怕,没人敢动你。你离着点周家,等我问清楚情况,你就挑个他家人都在的时候,上门告诉他家是谁举报的周继娜。”

宁耘书怕她听不懂:“像这种举报,大多是匿名的。你能知道是谁举报他家,就说明一点,你在革委会有举足轻重的关系在,这对周家是一种震慑一种警告。周家别人听不懂,但周继业肯定听得懂。”

“对周家,你要气壮一些,把下巴仰起来。尤其现在你爸爸要去西北了,你如果有一点示弱,那想欺负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宁耘书同志,”展琳要哭了:“我想你了。”

宁耘书笑了,他真的很喜欢听她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等我回去后,你可以当我面说。”

“回来了就见到了,不用想了,伸手就能抱住。”

“那等我回去后给你抱。”

“等你回来再说吧。”展琳心情还是很差:“天快黑了,我先挂了。”

“好,别走小路。”

“从这里的邮局到家,就没小路。”

“没小路也要当心,我明天上午给你回电话。”

结束通话,宁耘书抬手看了下时间,现在才七点,出了通话室。

这边,展琳回到大院才想起来,没跟宁耘书讲她遇见杀人的事。不过想到明天上午还要通话,没说就没说吧。

大院里异常安静,连平日里闹腾的孩子都不见踪影。尤韶春双手抱臂,和朱招娣站在两家搭界处。

见到展琳,朱招娣招招手。

展琳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小声问:“那些人走了?”

“才走。”朱招娣就现在后背还在冒冷汗:“没抄出啥,那个小胡子还给周家道歉了,说是虚假举报,周继娜同志是个好同志。”

尤韶春呸了一声:“我听着这话都犯呕。”

“你去哪了?”朱招娣一手撑在她的自行车坐凳上。

展琳也不瞒:“我去问问是谁举报的周继娜家。”

“谁?”尤韶春、朱招娣异口同声,两人四只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大院里人面儿最广的小展干事。

“明天早上给回复。”展琳冷脸:“想让我背锅,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尤韶春:“之前你刚走,前院高月桂和褚梅花就凑到一块嘀嘀咕咕,我听了一耳,两人说啥肯定是你没跑了。”

“她们嘴碎,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朱招娣还记得她才带两姑娘搬来大院那会儿,高月桂还上门示好。

她就说了两句场面话,人家就开始哭惨,说自己一个寡妇带着儿子有多么多么不容易,想她给弄点肉。

她还傻傻地真给高月桂弄了一个猪头,人家转身就和褚梅花笑话她,说她不会过日子。

好在叫她家宝珠听到了,回来告诉她。她啥好性子人吗,当晚就去把高月桂卤好的猪头端了回来。

正院东耳房,周继娜一身凌乱,光脚坐在地上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吴盼儿从后抱住她,哭得鼻涕眼泪齐下。

周继业像踩棉花一样,走到旁边,慢慢跪了下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将老娘和妹妹抱进怀里,一脸悲恸:“是大哥没用,没能护住你。是大哥没用,大哥没本事。妹妹,大哥对不住你……”

“二姐你放心,后院那个小贱人,我一定叫她后悔。”周继磊也咚地跪到了他大哥身边,两眼通红:“我保证终有一天我一定让她跪到你面前。”

周家旁的人堵在隔间外,周冠勇像一下老了几十岁,背都坨了。

“你们出去吧,”周继娜不想见人,她的右脸好疼她浑身都疼,她现在闻到她大哥身上的味道都想吐:“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吴盼儿:“娜娜……”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周继娜早绷不住了,呜呜低泣。三人还待着不动,她返身一把推开他们:“出去啊。”

“好好好,大哥出去大哥出去。”周继业下意识地不去看妹妹,爬起身,拉着老娘和弟弟离开,将门轻轻关上。

周继娜咬唇痛哭,不敢发出太大的声,怕被邻居听到,彷徨地左右看看,手脚并用地爬到后窗,直起腰用小拇指甲抠窗下的一个小缺口。

砖头被撬开条缝,她扒到缝边眯着红肿的眼往里看。啥也没看着,脸色大变。一把将那块砖扯下来,墙里饭盒大的地方空空荡荡。

怎么会?

她把砖扔地上,撑着两条腿爬起来,仰头望向屋梁,那里的蜘蛛网呢?心像被人掏空了,她很确定那些红小兵没有搜房顶。

手塞到嘴边,牙口紧咬。周继娜脑子一片混沌,眼里全是空洞,眼泪都没了。她的东西没了,她辛辛苦苦战战兢兢守了七年的体己全没了。

她以后怎么办?

房门悄悄开了条缝,扎着羊角辫的女孩挤在缝边:“妈妈。”

听到声,周继娜猛地看向门口,牙口松开,颤抖着朝孩子招招手,急切地说:“圆圆,快到妈妈这边来。”

圆圆听话,进屋还将门关上,扑进她妈妈的怀里,哽咽:“妈妈,我好害怕。”

周继娜紧紧抱了女儿一会儿,蹲下身,两手捧着女儿的小脸儿,乞求似地小声问:“告诉妈妈,这两天有谁进过我们屋子吗?”她前天才查看过的,那时候宝石、金条都还在。

圆圆看着妈妈大大的眼睛,有点被吓到了,缩着肩:“我……我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出去过?”周继娜放柔声音:“告诉妈妈,这对妈妈很重要对我们娘俩很重要。”

圆圆眨了眨眼睛:“今天中午大舅给钱,让哥哥带我们去供销社买冰棍吃,我想吃冰棍。”

她大哥?周继娜回想傍晚发生的那一切,两眼里才凝聚起的光又开始溃散,牙花子流出的血黏在唇口,手慢慢滑下,无力地垂落到身两侧。

她想起元向进曾经交代她的话,如果我出事,你就赶紧带着孩子找人嫁了,不要拖。

“啊……”周继娜嚎啕大哭,瘫坐在地背靠着墙,头大力地向后撞。她不该贪心不该贪心不足,她该听话她该听话的。

枉她还自以为聪明,原来她什么也不是。

展琳站在自家院子里,听着那哭声,心里堵堵的。

这个哭声带着很疼很疼的痛和绝望,就跟上辈子她在得知她爸被捅死时哭出的一样,不像之前周继业那么刻意。

这一夜,大院里能睡得着的没几个,虽然各家都早早关了灯。

城西驼峰舟口,靳冬阳两手插兜,看着手下的人把一具已经泡涨了一大圈的尸体搬上岸。

边上石柱拿出帕子,想给他们主任捂捂口鼻,但瞧主任那板着的脸,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靳冬阳拿走石柱的帕子,走上前,用帕子包住手检查尸体的头脸,确定是他找了两年的人,心情顿时跳崖,直线下坠。

把帕子丢回给石柱,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报公安。”

石柱嫌弃地用两指捏着帕子,目送他家主任,等人隐没在黑暗里看不见了,才吩咐收队,留下两个面生的青年,让他们报公安。

靳冬阳没有回家,去了市革会办公室坐着,脸阴沉得都快滴出水来。

十点钟,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三声停了。他拿起电话,拨号到邮政长途台,转接黔省县委大院。

“喂,你找我兴师问罪?”

“听着口气,你心情很差。”

“你猜对了,我现在心情差得想杀人。”靳冬阳抽了根烟叼在嘴里:“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死了,淹死的。我的人都已经找到他了,我就晚了一步。”

“这么说你短时间内,拉不下张拥军了?”

“前功尽弃。没有那个人,我手里这些证据立不稳。一旦被推翻,再想抓姓张的马脚就难了。姓张的也很容易会怀疑到我身上,现在跟他斗,我没有胜算。”

“你主任前面多一个‘副’字,还是保守点好。”

“你找我是要问你媳妇遇见杀人那事儿?”靳冬阳说完,就听对面一点声音都没了,不禁喂喂了两声,正想是不是断信号了,对面来了问话,“什么杀人?”

“敢情你还不知道?”靳冬阳心情好了那么一点点,笑着说:“宁耘书同志,你小媳妇应该是怕你担心才不告诉你的,你可不要生她气。”

“你说得很对。”宁耘书忽略他语气里的戏谑:“现在告诉我,什么杀人?”

靳冬阳很简单地把事说了:“我也是昨天早上才收到的信,你媳妇没事,凶手也已经死了。卫国正带队查跟黄珊珊有过节的人,我这边也让人根据凶手特征查凶手身份。”

她没事就好,宁耘书:“傍晚元钱胡同6号院周冠勇家被抄了,你帮我问下是谁举报的?”

“周冠勇?”靳冬阳抬手抓抓额头上的痒,想起是谁了:“元向进的前岳父。”

宁耘书嗯了一声:“他家说是我媳妇举报的,你赶紧帮我查一下,我等你电话。”

“好。”

不到三个小时,靳冬阳就知道周家被抄家的前因后果了,心里直骂娘,这都什么事儿?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凌晨,他直接拨号接宁耘书。

“棉纺厂革委会说是匿名举报,我让石柱找两个人去了一趟棉纺厂。举报人,九成是棉纺厂后勤一个叫石晓峰的仓库保管员,剩下那一成你可以忽略不计。”

宁耘书今夜一点不困:“这个石晓峰跟周家有什么过节吗?”

“石晓峰跟周家没过节,跟周家有过节的,是石晓峰倾慕的对象洪莹然。洪莹然的大哥叫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的女儿就在棉纺厂小学读书,周继娜这一两个月跟洪启明走的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大嫂关系很好。”

洪启明?靳冬阳弹了弹烟灰,张拥军有多久没去槐柳巷姘头那了?洪启明突然跟周继娜走得近,不会是在给张拥军寻觅新人吧?

元向进那前妻,好像长得不错。

那今天这一出,是在打碎周继娜的骨头吗?

宁耘书:“我知道了,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没亮,展琳就爬起来了,洗脸刷牙后,把家里剩下的两个鹅蛋煮了。泡了一碗麦乳精,切了两个番茄。

吃完早饭,天也见亮了。听到隔壁开门声,她知道是陈越去晨跑了。拎着痰盂,跟着出了门。

陈越在路边活动完手脚,正想跟韩致哥一块跑,就看到了他大姨姐,两耳生热,笑着问好:“早!”

“早。”展琳和韩致点了下头,就往浮山路公共厕所。

韩致和陈越改变晨跑方向,小跑陪着展琳到浮山路。公共厕所那已经有人进出,展琳倒了痰盂出来就跟周继娜撞了个正面。

周继娜面无表情,跟没看见人一样,从她身旁走过。展琳也没打招呼,回家放了痰盂,突然有点想喝豆浆了。

时间还早,她倒了行军壶里的水,锁门往国营饭店去。早上有点清凉,空气里似带着水份,走在安静的街道,低沉了一夜的心慢慢舒展、松弛。

在国营饭店喝了一碗豆浆,展琳又打了一壶豆浆带走。从小门走进6号院,她就感觉有点不自在,走到自家门口了,便了然为什么会不自在了?

周继娜斜倚在窗边,直勾勾地看着她,一点不知道避讳。展琳也不怵,和她对望着。

两人像两军对峙,足足僵持了两分钟,周继娜突然扬唇:“我相信不是你举报的了。”

“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展琳冷冷道:“我都一定要知道是谁在往我脑袋上栽屎盆子。”

周继娜:“我也挺想知道的。”

展琳转身开门。

“你家有烟吗?”周继娜看着那挺直的背。

“没有。”

请了两天假,展琳再回去上班,因为板着张脸,谭晓云和陈庆临都消消停停。花满青关心了她两句,便干自己的事儿去了。

上午十点,后院通话室赵姐来喊:“小展,你男人给你打电话。”

展琳早等着了,快步到通话室拿起电话就问:“怎么样?”

“小展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宁耘书声音很散漫。

“有,”展琳很老实:“我昨天挂了电话才想起来,你是已经听黄裕说了?”

宁耘书轻嗯了一声:“你被吓到没?”

“还好,就是很惋惜很痛心,被害的那个姑娘才21岁。关键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还没被杀。凶手是当着我小姑的面,捅死她的。我是看着她咽气的。”

“我昨夜听说这件事,心都停跳了。你没事就好,不然我都不知道去哪能找回你。”

展琳眼眶泛起红,上辈子她没了后,他……不想去想了,他们现在都好好的,珍惜当下吧。

“我以后一定离危险远远的。”

“那你可要记住了,不然我回去真的会收拾你。”宁耘书加重语气:“听见没?”

“听见了。”

“你问的事,我帮你问清楚了,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石晓峰爱慕洪莹然。洪莹然的哥哥洪启明是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周继娜最近跟他走得有点近。洪莹然跟她嫂子关系很好。”

棉纺厂小学教务主任,还姓洪?展琳心里又骂开了,她这是沾上屎了:“那这就是周继娜自己招惹来的祸?”

宁耘书:“可以这么说。”

“我挂了,回去上班了。”

“你这是用完就丢吗?”

“不是,是我现在想骂人,但又不能骂你。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一肚子脏话吐出来。”展琳真的是这样想的,而且也打算这么干。此时此刻,她就像个快要炸的炮仗。

宁耘书:“不要跑没人的地方去。”

“你放心,我最近胆子比较小。”

“记住我刚说的话?”

展琳迷茫:“什么话?”

“等我回去收拾你。”

你可拉倒吧,上辈子就没收拾清楚。展琳直接挂了电话,回去办公室,她就找出张名单,一声招呼没打,拎包走人。

花满青追上几步:“不要我陪你吗?”

“不用,今天我不去偏的地方。”展琳也不想去催人下乡,她就想去棉纺厂附近转转。

现在是暑假,棉纺厂厂办小学虽然没学生,但职工大多都在,不在的不是下乡支农就是去扫大街、清运垃圾了。

70年代,老师都是这样,放假不放工。展琳围着学校溜达了一圈,见门卫室没人,就直接骑进去了。

一个教室在上政策座谈会,大家精神都很集中,没一个人往窗外望。

把学校各处都转完了,她骑向厕所。

厕所还挺偏,四周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展琳有点怕怕的,又调头,她还是去外面的公共厕所吧。

绝了,棉纺厂附近的公共厕所就跟学校那座厕所隔着一堵墙。大中午的,厂里还没下班,厕所也是静得离奇。

车就停在女厕门口,锁上。展琳快进快出,一秒都不想在没人的厕所多待。方便完一身轻松,她也不打算在这瞎逛了。出都出来了,干脆去找岑今同学吃个饭。

只是刚骑出棉纺厂范围,她就听到一道女声,很熟悉,就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刹车停下回头望去,她这一望不得了,那不是资本遗珠吗?正朝资本遗珠跑去是……周继业、周继磊?

展琳忙转过头,踩脚蹬继续往前,拐进不远处的巷道,从车上下来,避在巷道口望向那三人。

三人聚头不到两分钟,资本遗珠就走了。周继业、周继磊两手插兜往棉纺厂小学那方向去了。

这两人一个老师一个日化厂搬运工,大白天的不上班的吗?

她有点纠结要不要跟过去看看,纠结来纠结去还是决定,走另一个方向去棉纺厂小学那再转一圈。

压了压遮阳帽的帽檐,展琳脚踩上脚蹬,自行车车轮才冒出巷道口立马又缩回来。

娘唉,那是谁?周继娜,她怎么在这,是在跟踪周继业、周继磊吗?

大白天的,她也没去上班?

周继娜站在刚刚那三人聚头的地方,看着周继业周继磊进了棉纺厂小学,后退两步转身狂奔。她狂奔的路,就是展琳想要走的路。

现在展琳又纠结了,她到底要不要去看看?低头望望自己的自行车,她这辆二六有点打眼,在元钱胡同和七骨巷几乎无人不知。

犹豫再三,还是去吧,她也不干啥,就是围着棉纺厂小学转一圈。这回她也不走周继娜那个路线了,出了巷道口,车头一拐直线骑就行。

也不知道今天是啥运道,展琳转一圈没发现那兄妹三,倒是在棉纺厂职工楼外墙遇上一个偷偷卖西瓜的老伯。

她很干脆,停下买了一个。老伯还挺会,用干草在她车篮里兜一圈,把西瓜埋在草中央。

这次她是真打算回了,但是在回之前,展琳还想再去次厕所。

只是才到通往厕所的路口,她就见到周继娜从学校后墙拐角那翻出来,拖着腿一步一步往棉纺厂职工楼那去了。

找的时候找不到,不找了又遇到。那她这厕所是去还是不去?

展琳感受一下生理需求,还是去吧。等周继娜走得不见人影了,她才推着车往厕所去。跟之前一样,快进快出。

推着车想原路返回,但不知为啥手脚不听话,车头转弯就拐去学校后墙那。

才脱离屎尿味,展琳又闻到一股烟草味,目光定在墙上那两道血指头印。血迹还没干透,颜色还没暗下去。

这肯定是周继娜留下的,她是发现了啥还是咋了?

展琳望望前路,决定原路返回。周家兄妹间的事,与她无关,她不掺和。

时间一耽搁,她也不用去找岑今同学吃饭了。自己在国营饭店要了碗面,吃完把西瓜送到七骨巷家里。

家里没人,她留张字条,回街道办。

下午一下班,展琳就往家赶,晚饭也不做,拎着剁骨刀带条板凳到正院,坐等周家的人都回来。

“你来干什么?”吴盼儿怨毒地看着展琳。

“我来还我清白。”展琳刀尖抵着板凳:“你们不是说是我举报的周继娜吗?我帮你家问过了,你们想诬赖我,做梦。”

吴盼儿还是怨毒地看着她。陈老爷子端着茶杯,也跟来了,只看了一眼吴盼儿,吴盼儿就不自禁地瑟缩了下。

大院的人陆陆续续回来,因为展琳拎着刀在正院,正院再一次挤挤挨挨,人不比昨天这时段的少。

周继娜神色没什么不对,就是两手握着,藏起了手指头。

好容易把周家人都等到位,展琳刀背在板凳上敲敲:“昨天因为一句话,你们周家老少都觉得是我去举报的周继娜。我有口难辨,没等红小兵走了,就去邮局打电话给我男人。”

“今天我男人给我回话了,举报周继娜的是棉纺厂仓库保管员石晓峰。”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有些人看向展琳的眼色变了,其中包括周继业、周继磊。

倒是周继娜很平静。

展琳感觉她变了,变得很真实,真实到好像过去的那个周继娜只是张假面。

周继娜是棉纺厂的老会计了,跟仓库也是常来常往,自然认识石晓峰。她还知道石晓峰家就住在棉纺厂家属楼,家里只有石晓峰一个儿子。

展琳看向吴盼儿:“我敬你年纪,叫你一声吴大妈,还请你以后别一张嘴就婊啊骚的,你积点口德吧。石晓峰之所以会举报周继娜,是为了洪莹然。”

吴盼儿嘴角颤颤,转头望向闺女。

展琳目光在周家几个大人身上走了一圈,观表情,有惊讶有气愤,敢情他们都认识洪莹然。

对上周继娜,展琳:“洪莹然的哥哥叫洪启明,这人你肯定熟悉。”转眼又望向杵在周继业身边的周继磊,“昨天你威胁我的话,我记住了。我也请你记住,我们国家是法治社会,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周继磊原还以为这姓展的丫头片子,没了展国成那个副厂长爹撑腰,就是只纸老虎,现在他信他大哥了。

能一夜就查到匿名举报的人,那肯定是革委会内部查的。能查这么仔细,对方地位可想而知,肯定比方耀华要高出不少。

展琳:“今天话我就说这么多,以后我会离你们周家远远的。当然我不是怕了你们家,实在是你们家太会恶心人了,让我倒尽胃口。”

周继娜动了,当众弯身鞠躬:“我很抱歉,对不起。”直起腰,再鞠躬,“今天这事,谢谢你告诉我。”

“谢就不用谢了。”展琳扛着刀,拎上板凳:“你们好自为之吧。”经过高月桂和褚梅花身边时,冷冷瞥了两人一眼,走了。

大家自动自觉给她让出条道。

尤韶春跟上,大拇指竖到小展干事眼前:“就该这样。”

周继娜看着展琳走进巷道才收回目光,望向她妈:“您以后别再嘴后院了,人家没怎么咱们。”

“洪莹然那个小贱蹄子她不是……”

“她什么也不是。”周继娜打断她妈的话,牵上女儿,余光带过周继业周继磊,回去自己屋里。日子还长着,总得好好过下去。

只是从今天开始,她周继娜也算是悟道了。十指钻心的疼,让她想不清醒都难。

但比起十指上的疼痛,中午她偷听到的那些话,才是最剜她心的,叫她不敢再继续天真下去。

她真怕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恨吗?周继娜恨呀,但她再恨也不能一刀一个把他们给杀了。他们给她辟的路,她走就是了。至于他们能不能跟她走到终点,那就要看命了。

不过,为什么要踩着方耀华去接近张拥军呢?她跟洪启明也虚与委蛇不少天了,这回洪莹然来这出,想必洪启明应该也快要来找她了。

一个个的都想利用她,她在他们眼里是不是特别蠢?

可她蠢吗?她知道蠢人才好拿捏,蠢人好让人放心。

她不蠢的,是周继业、周继磊太急切了。但凡他们再给她两个月,她就会给他们意想不到的惊喜。

一切都让那两个自以为是的蠢货给毁了。

现在的她不干净了,就算入了张拥军的眼,也不能玩欲拒还迎欲擒故纵……

傍晚,棉纺厂小学职工都走干净了。洪莹然穿着浅蓝色布拉吉,手里提着小巧的包,跟在她大嫂身后,走进了教务处。

教务处,洪启明两手叉着腰已经等很久了,见人来了,两步上前,质问:“你都干了什么?”

洪莹然微笑:“我干了什么?”

“那是你亲大哥元向进的女人,她是你大嫂。”洪启明嘴干得都翘皮了。

“什么亲大哥?我就只有你一个大哥。我也不认元家,元家欠我的,我也不要了。”洪莹然今天心情很美丽。

洪启明已经累了一天了:“那你也不能让人举报她。”

“是你不帮我的,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去结交张拥军,认识靳冬阳。”她洪莹然想要的,靠自己也能得到。

“这还要多谢大哥那天把我丢在前门湖桥边。你离开后,我推着自行车一路走一路想,越想越觉得我错了,我该听大哥你的。”

“所以在自行车修好后,我就拖着一身的疲态跑去元钱胡同,想找我那个亲大嫂哭哭惨,寻机会深入他们大院,重新认识陈越。”

“只是我没想到才到地儿,我就看了一场好戏。戏看完了,我也改变主意了。我那大嫂长得是真漂亮,干嘛要缩在那大杂院里白白浪费时光。”

“她被方耀华糟蹋了你知道吗?”洪启明愤怒中带着懊憾。

洪莹然:“我知道,方耀华就是我特地给她挑的。她离婚这么多年还端着,不打断她的傲骨,她就不会豁出去给我往上爬。”

“你……”洪启明被气得都说不出话了,她懂个屁。他的计划,全被她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