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省邑遵市贵仁县县委大院, 宁耘书在挂了靳冬阳的电话后,去了篮球场。平时他都是围着球场慢跑,今天起初还是和往常一样, 但跑着跑着速度越来越快。
飞快的心跳,让他短暂地放弃压抑。一颗颗豆大的汗顺着额头往下, 浸湿了浓密的睫毛, 眼里暗色平静得深邃。挺直的鼻梁上, 细细密密的小水珠渐渐汇聚。
微张着的嘴,跟他媳妇一样唇峰清晰,只是唇色没有他媳妇的娇艳。快跑了二十分钟, 气息仍然不见乱。
圆领汗衫湿透,贴在身上, 流畅匀称的肌肉线条暴露, 给修长如竹般的身形添了几分野性。
跑到气息快维持不住稳定了,宁耘书的脚步才一点一点慢下来,指节分明的手拽下绑在腕上的毛巾擦汗。寸长的头发,即使都被汗湿了, 也依旧不见发缝。
他想那个张嘴就是甜言蜜语的姑娘了, 眼望着卫洋市的方向。
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真是讨厌!
靳冬阳最好说到做到,不然等他回去了,他俩之间的账也好算算了。当初他爸被市革会带走时,那家伙是怎么跟他保证的?
结果呢,当天晚上人就突发恶性心律失常走了,连医院都没来得及送。他们家往上数三代,就没有一个心脏不好的。
气喘平了,宁耘书做了一套拉伸, 转身回宿舍。他和展琳结婚,他都忘了跟他那些哥姐要礼。他那些哥姐,没一个自觉掏兜的。
现在展琳可能怀了小崽子,他得列个清单,让他们分摊一下。该掏的兜,想躲是躲不了的,谁让他最小。
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早饭都不带吃的,连写五封讨债书,分别用信封装好贴上邮票,带着去上班。
今天县委办公室,个个都能看得出他们主任心情很不错。宁耘书也没有掩饰,眉眼带笑。中午下班,他骑车往邮局去,将信都寄出去后,顺便到长途电话窗口拿了张申请表。
刚交了申请表,他就看到陈诗情从一间电话亭出来。
陈诗情见到他稍有愣怔,但很快就惊喜地上前:“耘书哥,你也来打电话?”
宁耘书颔首:“对。”他跟陈诗情不熟,也不知道要聊什么。陈诗情是展琳的朋友,她跟他最多算是同乡。
“我也是来打电话给家里的。”三年乡下生活,陈诗情到底是被吹黑了不少,手不自觉地摸上垂挂在胸前的麻花辫:“我要回城了。”
宁耘书:“恭喜你。”也确实很值得恭喜,现在下乡了,想回城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恭喜什么呀,作为一名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我只是暂时换个战场而已。”陈诗情抬手俏皮地敬礼:“也请组织放心,不管是在乡下还是在城里,我都会全力以赴为建设美好祖国添砖加瓦。”
宁耘书微笑:“你所在的大队既然把回城名额给你,想来是你已经通过了当地群众的考验,大家对你都很放心。”
“不怕你笑话,”陈诗情两手背到身后,左右看了看,身子前倾,小声说:“其实我都有点舍不得这里。这话我是一点都不敢往外讲,就怕大家骂我假。”
“我是真的喜欢这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不过我也清楚,再喜欢这里,这里也不属于我。”
确实挺假的,比靳冬阳还能装。宁耘书:“怎么你不想回城吗?”
陈诗情:“我都三年没回过家了,怎么可能不想回家?但这里的一切,也很让我留恋,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在这里的三年,不会忘记我舍生忘死救起来的狗蛋和大峰子。”
“以后有空,你可以常回来看看。”宁耘书在这里也有很难忘的事,连绵的大山,山里的人家,人家里的风俗人情。
他想,将来有机会,他和展琳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回来走走。
陈诗情:“那你呢?你会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去琳琳在的地方?”
宁耘书:“听组织安排。”
“几年前,我在知道琳琳喜欢你的时候,只觉得她好勇敢。但同时又觉得你们男才女貌,十分般配。你大学毕业先是留在京市,后来又到黔省,我还以为你们没缘了。哪想到我的一封信,竟然让琳琳跑来了黔省找你?”
陈诗情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瑕疵的脸:“喜欢,应该是双向奔赴。她奔赴了,你呢,不为她争取一下吗?”
宁耘书:“展琳来黔省是为了工作,遇上我只是偶然。我们在一起,并不是什么缘分所至,仅仅是她在恰好的时间向我坦诚了心意,而我确实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好冷淡噢!”陈诗情装作生气地双手抱臂:“怎么娶到我们琳琳,你好像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宁耘书:“怎么会?”
“琳琳可是展叔叔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宠大的,她是有些娇气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她也有非常多的优点啊。”陈诗情掏出只手,开始列数:“长得漂亮,人大方,富有同情心,虽然学习上不够优秀但做事认真,还有……”
她性格有棱有角,还很会审时度势,待人真诚,富有责任心……宁耘书在心里替陈诗情数着,但嘴上却问:“还有什么?”
陈诗情蹙眉,像是真在苦思冥想,最后想不到就心虚地笑笑:“反正还有很多,你以后可以慢慢挖掘。”
宁耘书:“我会的。”
“琳琳跟你说没?”
“说什么?自从她回去,我们就通过一次电话。”
陈诗情犹豫了稍许,说:“她没跟你讲她爸爸被抓的事吗?”
宁耘书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子了,上月7月20号。”陈诗情语带担心:“今天都8月3号了,刚电话里我爸说展叔叔还没被放出来,电厂好像在查账。”
女儿打电话给爸?宁耘书想想好像也合理,卫洋市总工会办公室肯定有电话,陈诗情打电话给她爸更方便。
“展国成是因为电厂的账被抓的?”
“……”陈诗情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最终在宁耘书的盯视下,难为情地小小声讲:“好像是搞破鞋,被革委会抓了个正着。”
宁耘书漫不经心:“是吗?”
“琳琳肯定不是有意要瞒你的,我估计她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展叔叔是个好爸爸,琳琳打小就爱黏着展叔叔。这次她肯定要难受死了。耘书哥,你也不要怪她。这种家丑,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难堪。”
“我没有怪她,这种家丑,确实不好让外人知道。”
“你还是生气了,我就不该提这个。”陈诗情懊恼:“不过好在,事情都查清楚了,展叔叔是被人陷害的。陷害他的人,就是跟他一块被抓的那个女同志的儿子。”
宁耘书嗤笑:“那个女同志的儿子多大?”
“好像才17岁。你说现在的孩子怎么懂这么多,还没上班,就知道从哪弄来药,算计好怎么害人?我听我爸说,那孩子都已经考进电厂了,如果没这意外,早就上班去了。现在不仅什么也没有了,还被罚去戈壁开荒。他那样做,到底图什么?”
陈诗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说他图什么?”宁耘书顺着话问,脸上的笑带着讽刺,引导意味分明。
陈诗情一噎,连忙道:“耘书哥,你不会想歪了吧?展叔叔是很好的人,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有多羡慕琳琳。琳琳七八岁了,肚子疼,展叔叔还会像抱小宝宝一样抱着她,轻轻拍着哄。他品性绝对不差,绝对不会为了脱罪,逼迫一个比琳琳还小三岁的孩子。”
“我没有想多。”宁耘书转头看向长途电话台。
陈诗情:“琳琳是很好很好的姑娘,你要相信她的成长环境。”
宁耘书:“我知道。”
“你今天是要给琳琳打电话吗?”
“嗯。你呢,什么时候回城?”
“月中,你有什么要带给琳琳的吗?我帮你带回去。回去,我就要去找她。”
“先谢谢您,我想想看,主要她什么也不缺。”
“也是哈,从小到大,无论她缺什么,展叔叔都会给她准备好。”陈诗情见宁耘书兴致不大了,也识相:“那你在这等着,我还要去供销社帮大家买点东西。”
宁耘书:“好,再见。”
卫洋市这边,展琳才从邮局回知青办,屁股还没沾着椅子,便被叫到通话室。
上午邮递员小哥给她送来了汇款单,她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邮局把汇款单上的3000块取出来,又到银行换成了三张1000块的存单。
她现在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充盈着满满的幸福,拿起电话筒:“喂?”
声音很甜,宁耘书猜到她是收到汇款单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在国营饭店吃了红烧肉。展琳:“还没有,我去邮局了。”
宁耘书:“现在你们食堂还有饭吗?”
“不知道,我还没去看。”
“那一会也别去食堂吃了,你们街道办附近应该有国营饭店,你票够用吗?不够的话,我让黄裕给你换一些。”
黄裕是上辈子欠你的吗?展琳:“我票够用,你午饭吃了没有?”
他到现在早饭都还没吃,但一点都不饿:“吃了,我算着汇款单应该到卫洋市了,就给你打个电话。你一切都好吗?”
好还是不好呢?展琳迟疑了几秒,喃喃开口:“我挺好的。”
听着很没有底气,宁耘书舌头顶着自己的腮帮子,低垂着眼,想了想说:“我在邮局遇到陈诗情了,她也往家里打电话。”
展琳:“她打电话方便,新华路邮局离她家也就一百米。她姨好像就在邮局上班,你们没打招呼吗?”
宁耘书两眼微敛:“打了,她还跟我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说我吗?”展琳情绪也凝聚得差不多了,落寞地问:“她是不是也知道我家的事了?”
宁耘书嗯了一声:“你跟她关系很好吗?”
“我爸爸没出事前,我们关系挺好的。”展琳手指在电话座机上画着圈:“其实最近这样的我已经见了太多了,以前对我很客气很亲近的人,现在都没那么有礼貌了,还有人把我当傻子一样忽悠。不过没关系,人总是要成长的。”
“我们小展同志很好,没有必要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心情。”宁耘书还是喜欢她明艳大胆的样子:“你可以试着去交一些可交的朋友,那些因为你家里出事就疏远你的人,你就收回你的友好。”
她上辈子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宁耘书多好呀!展琳都有些丧不下去了:“我有点想你了,每天都有一点想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想你,心情好的时候也会想你。”
宁耘书弯唇:“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展琳眨动了眼睛,她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宁耘书:“你为什么要跟我结婚啊?”
上辈子,她不知道宁耘书到底喜没喜欢过她,她只能感觉到这人在床上很黏糊。即使是分开后,只要有机会在一块,他都想把她往床上拐。
她也从没有问过他感情的事,反正直到她死那天,这位身边也没有第二个女人。
“展琳同志,”宁耘书不确定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结婚这件事上,我虽然有冲动,但你要清楚我对婚姻是非常慎重的。不是你,我不会冲动结婚。”
这话说的有水平,展琳听完很舒心也不想去追问,你的冲动是冲我还是冲我是展国成的女儿?
“对不起啦,我现在都对自己没什么自信,有些疑神疑鬼。我是真怕我家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你家怎么会没了呢?”宁耘书安抚:“今天早上黄裕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电厂近四年的账有问题,但应该不是出在你爸身上。我看看他那边是不是可以帮忙走动一下,让你们见见你爸爸?”
黄裕是欠你命吧?展琳:“真的吗?”
宁耘书:“我问问,可以探视的话就让人去通知你家里一声。”
“好。”展琳给甜枣:“我爸有一条中华烟,带滤嘴的,我从我哥那抢过来放在家里,等你过年回来给你。你过年会回来吗?”
宁耘书笑了:“会。十二点四十了,你赶紧去吃饭,再晚国营饭店都没什么好菜了。”
“好。”
“我让黄裕给你准备点票,你尽管拿着。他欠我人情,我回去叫他吃顿饭就行了。”
“好,再见!”
展琳挂了电话,良心都有点疼。回到办公室,她打开抽屉,拿了上周的下乡申请表出来,一张一张地翻看。
咦,马翠兰这张申请表,她记得非常清楚,上周六下午下班前还没有压痕,现在纸张底部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圆。再继续翻,一共是31张申请表,4张多了压痕。
展琳没去动纸张的顺序,把申请表又原样放回抽屉里,拿上包回家。包里三张存单,她有点不安心。
下午下班,人还没出办公室,她二婶就跑进来找她。
“琳琳,快快,市革会那通知你哥可以探视了。我载你,你二叔载你奶,咱们去市革会。”
这么快速!展琳对宁耘书的能量有了更深的认知。上辈子他们一家使尽解数,也就在她爸快要下放的时候,才得到一次探视机会。
四个人到市革会的时候,展文斌两口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这次领他们进去的还是黄柏山的助手,探视安排在一间审讯室,边上也没留人盯着。
展国成手铐被解开,他来之前也稍微捯饬了一下,见到老母亲,就跪到了地上。
“娘,儿子不孝,叫您操大心了。”
苏老太太有一肚子话要问的,可这会却啥也问不出口,只想打这个不孝子:“吃苦受罪,你活该呀!”上去就捶,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
总算是见到活的了,展琳嗓子眼堵得难受,心里酸涩,推推杵着不动的展文斌同志:“去把人扶起来,探视时间只有十分钟。”
对对对,苏老太太差点忘了,不用大孙子动手,她一把就将她大儿子拉了起来:“到你位置上坐下,我还有话问你。”
展国成目光从老娘身上移向儿女,他们都沉稳了很多。辛酸塞满心,他到铁皮桌对面坐下:“电厂账目有问题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跟我无关。”
“我不是要问你这个。”苏老太太回头望了一眼门上的小窗,凑过头压低声:“你做什么要举报宁则钊?你让琳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原来是要问这个,展国成现在倒是不怕了:“洪惠英告诉你们的?”
苏老太太:“你两口子吵架,琳琳听到的,你媳妇也说了两句。”
“对这个我没什么可说的。”靳冬阳已经警告过他,展国成看向闺女:“爸没想到一封含含糊糊的举报信,会导致宁则钊两口子丧命。可是琳琳,你也得承认,宁则钊两口子丧命,跟爸那封举报信关系不大。”
这点展琳也知道,上辈子宁耘书也说过,可是悲剧已成既定事实了。
“爸,咱们真心实意地忏悔就好,推诿的话别说。”
展国成:“爸知道,爸爸只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管宁耘书怎么想的,你都不要受他影响,你要好好珍重自己。”
“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展琳笑笑:“他要真给我罪受,我就离婚远走高飞,他还能有时间去逮我不成?”
“你能这样想,爸就放心了。”展国成看向儿子:“回去让你妈打离婚申请,我会签字。”
展文斌眼眶有点泛红,他爸头发都灰了,“我今天下午去找妈了,妈说她等你出去再谈离婚。”
“还有啊……”展琳清了清嗓子:“我把张玉凤、何正红、何正丽从我妈那拿走的钱都要回来了,我跟我哥在我二叔和奶奶的见证下,已经分家了。之后,你跟妈有什么需要,找我哥。”
展国立举起两手:“我没给他们见证,他们两就在院子里把家分了,分得也挺公平,反正红玫没意见。”
“不愧是我闺女。”展国成笑了,那娘三可不好对付。他现在有点相信靳冬阳的话了,他是被他闺女救了。他是既欣慰又难受:“那些钱你们分了就分了。你们妈,我还是那句话,她就是离婚也只能拿家里存折上的钱。”
展琳:“您跟洪惠英女士的事,还是你们抵面了自己谈吧。她还有事要跟你交代,希望交代完,您别被气死就好。”
“好。”展国成在靳冬阳说张德润跟卫民勾连上,心里就有数了:“你们安心,你们妈无论做了什么,我都不会对她做绝,毕竟她给我生了你们。”
“您这个思想不对。”展文斌不喜欢这话:“什么叫给你生了我们?怎么我跟我妹不是叫她妈吗?将来你们老了,我是只用管你不用管她吗?”
“是是是,爸爸说错了,但有时候爸爸是真希望你跟你妹只是我的孩子。”展国成早就不对洪惠英抱有希望了,这些年由着她,也是想等展琳成家后再说。
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他要是跟洪惠英早早离了,不说两孩子的成长环境要受到多大的影响,就是在婚姻上也要遭人挑拣。
十分钟眨眼就过去了,他们把带来的吃的交给看守的人。
见过家人,展国成回关押室的脚步都轻松了。
吕助理送一行人出市革会,到门口从包里掏出一沓票,双手递向展琳:“这是黄裕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您丈夫的意思。”
展文斌看向他妹,所以他们两口子是又通过电话了?这次他小妹又对宁耘书说了啥,让宁耘书又是帮着通关系安排探视又是给票的?
再这样下去,他怀疑宁耘书迟早要被他妹掏空。
展琳接过票:“谢谢吕助理了,您也帮我向黄裕同志带句话,就说我谢谢他。等耘书回来,我们请他去家里吃饭。”
吕助理:“好好,一定帮您带到。”
站在二楼窗边的靳冬阳,看着那一家子离开,吩咐身边的石助理:“召集人,咱们去三道街。”
石助理立马立正:“抄谁家,您先给个指示。我这先派人去守着,万一再叫人跑。”
“不用派人去守。”要是把人惊着了,他赔不起。靳冬阳一手叉着腰:“不是抄家,就是去找点东西。”展国成写的那封举报信没了,那68年以前的手稿总有吧。
顺带着,他还想瞅瞅宁耘书跟展琳的结婚证,他就想知道那结婚证是不是属貔貅的,还能招财进宝?
100斤粮票10斤猪肉票50尺布票5斤糖票,外加副食票、工业券和侨汇券。
娘的,他的钱票他媳妇还没用到,倒先给别人的媳妇用上了。
他也没见有谁给他送电视机票。
展琳和哥嫂回了七骨巷的家,洪惠英女士跟展淑萍同志正在厨房忙着。她进门也就才上了个厕所,一群红小兵就闹闹哄哄地到了6号楼院子里。
一楼邹长功家几口子站在门檐下,两小子躲在父母身后张望。二楼的朱晓荷倚在窗边,嗑着瓜子。西边户的窗也被推开了,几颗脑袋凑在窗边。
左邻右舍,不少人都跑过来看,有些还端着饭碗。
石柱还是老四样,白衬衫、军绿裤子、锃亮的皮鞋和夹在腋下的公文包,他抬手下压,那群红小兵立时安静了下来。
展文斌打开门,见到来人,心里闹不明白,他们不是刚从市革会回来吗??
展淑萍菜切一半,提着菜刀走出来问领头的石柱:“你们要干嘛?”
石柱因为得过吩咐,态度很客气:“您别紧张,电厂那边有些单据上有展副厂长的签字,张德润说字是展副厂长签的,但展副厂长说不是他签的。我们来这一趟就是想找找展副厂长近五年的手稿,拿去找人做个鉴定。”
院子里的人一听这话,有松口气的有失望的。
郝春华拐了下边上的老头子:“还叫展副厂长,看来是问题不大。”他们哪时见过这石柱子出来抄家这样客气的?
“问题不大不挺好。”邹长功转身回家:“吃饭吧。”
人群里窃窃私语,展淑萍让开门,请那大油头进屋:“别把东西翻乱了。”
洪惠英脸白着,不是抄家就行,但悬着的心也不敢放下。许是这段时间跟市革会的人接触多了,展琳并不怵他们,脚跟脚地跟着那些人,以防他们有别的动作。
那些红小兵也确实只动了书稿,没碰别的。
几分钟,家里展国成的一些手稿就全被收罗到了一块。石柱翻了翻:“好像没有66年的手稿,”他看向展琳,“你们家以前不是住这的吧?”
这不明知故问吗?展琳点头:“以前住在元钱胡同。”
石柱:“元钱胡同那有你父亲的手稿吗?这个很重要。”
“有。”
她说没有,这些人估计也要过去望望,与其这样还不如配合,省得遭罪。
石柱:“那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早点做鉴定,也能早点确定那些单据是不是你父亲签字的,这样有关你父亲的调查也能早点结束。”
展琳:“好。”
展淑萍放下刀解了围裙:“我陪你过去。”
“不用了。”展琳拿上包:“小姑,明晚您在家吗?我有事要跟您说。”
展淑萍:“我在家等你。”
“好。”展琳出门,下了步梯,推车出了院子就见巷子里停着靳冬阳的用车。这点事还用靳副主任亲自出马,看来靳副主任也挺闲的。
到了元钱胡同,她以为靳冬阳还会坐在车里等,没想到人下车了,跟在她身后进了6号院。
6号院这会不少人在院子里乘凉,见到这一伙儿,个个都变了脸。展琳领着他们到自家小院,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陈越听到动静,跟他爷爷、爸爸也站到了展琳家门口。靳冬阳见到陈老爷子,把插在兜里的两手抽了出来,很是恭敬:“您好。”
陈老爷子:“你好,你们这是……”
靳冬阳:“找一下展副厂长以前的手稿,拿去做个鉴定。”
那也太兴师动众了,陈老爷子知道不是抄家,就没再多话了。
陈越开口:“这房子是小展干事的师父秦贤芝同志留下的,秦老太太丈夫和儿子,就是49年在前门湖那跟三个特务同归于尽的赵京国、赵承华父子。”
靳冬阳知道他们这个大院里能人不少:“陈老师放心,我已经交代过了。”
两个红小兵,从杂物房提出一麻袋书,倒在院子里找。展琳由着他们,见靳冬阳进了客厅,她也跟进去。
靳冬阳从客厅走到楼梯道又回头:“我可以参观一下吗?”
还有点礼貌,展琳抬手做请:“您随意。”
进去里间,靳冬阳看到大炕,眼里升起怀念,通过门,就是炕灶间。炕灶间挂得满满当当,他嘴角抽了抽。就这样,宁耘书还怕他媳妇饿着。
逛过楼下,他又往楼上转了一圈。怎么办,他也想要这样的小院子。
石柱从书房写字台的抽屉里,翻来的一张奖状样的纸张,忙下楼:“主任,您瞅瞅?”
“那是我的结婚证。”展琳伸手就将证抽走:“这上没有我爸的字。”
靳冬阳:“我还没结过婚,比较好奇。你能把你们的先借我看看吗?”
他这么问,展琳就也不是不行。
拿到结婚证,靳冬阳只觉奇妙,宁耘书的结婚证现在在他手里。想想他们认识的时候,宁耘书6岁,他11岁。6岁的宁耘书什么都有,11岁的他只有快要死的娘。
在他为了想让娘做个饱死鬼,动了心思打劫一个6岁小孩的时候,估计老天都想不到那个丁点大的孩子会养了他3年,还帮他体面地送走了娘。
当年那个总是阴阳怪气的小孩,长大成材,结婚了!
展琳怎么感觉这位靳副主任的情绪有点不对:“我的结婚证有什么不对吗?”不可能是假的,她亲自跟宁耘书去办的。
“没有,只是突然发现我也不小了。”靳冬阳双手将结婚证归还:“今天打搅了,你那个叫岑今的朋友,长得很漂亮,她有对象吗?”
“……”展琳眨巴着眼睛,她是帮呢还是帮呢,“还没有,岑今喜欢年纪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