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云瑶其实酒量还不错, 在寿宴上喝得也不多,就只是单纯的想吐而已。

到了博君观雅,她迫不及待的率先下了车, 脚步飞快, 远远的把商霁甩在身后。

一到家就冲进浴室,打算把自己全身上下全部洗干净。

热水冲下来,温暖了她被冰凉的冷风吹麻木的四肢。

僵化的脑子重新开始思考。

她虚荣,拜金, 就是一个很肤浅的女人,商霁从没有说错过。

在试探商霁对她的容忍程度, 认定他对自己有几分在意的时候,她就在期待,或许真的可以嫁入豪门,花更多的钱, 享受更加尊崇的地位。

但她还是太天真了,完全没想到自己也只是商霁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留她在身边, 甚至娶她, 都有可能是完成没有娶到徐玥的遗憾。

云瑶这两年很喜欢钱,非常非常喜欢钱,喜欢钱买到的一切昂贵的东西,喜欢钱带来的后顾无忧,带来的安心。商霁给她钱,给她优渥的生活, 她就可以不在意他恶劣的态度,难搞的脾气,附送甜言蜜语一堆。

天底下不会有那么好的事,既能高攀嫁入豪门获取资源红利, 又能得到尊重和平等的对待。这一点她一直想得很透彻。

高攀就要有高攀的心理准备,有时候商霁对她态度恶劣一点她都可以忍了。

今天发生的事让她完全不设防。

云瑶站在洗手台前,擦了擦被水雾模糊的镜子,露出一张被热水冲刷的粉润无暇的脸,认真对比了几秒。

不像。

她和徐玥的五官都很明艳,但说不上很像。笑起来呢……她努力弯了弯嘴角,让自己笑得甜美。

不知道是浴室的雾气太浓重,还是她眼前太模糊,她笑起来时,那甜美的笑容上,竟真的有几分明媚的影子。

清冷如徐玥,只有笑起来时才明媚。

她用力放下嘴角。

忽然想起了当初陈会宁在客厅里看着她时那意味不明的一眼。想起了她问起商霁过去的感情时,他冷漠和厌烦的神情……当时她还以为是自己过界,现在想想,或许只是商霁觉得她不配提起他的白月光。

这样的深情厚意,念念不忘。徐玥永远在他心中占据着不可动摇的,最独特的位置。就像徐玥说的那样,只要徐玥想要,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改变。

那她呢?她到时候会变成什么?一个在他们恨海情天的爱情里扮演着让他们看清各自内心的可笑小丑?

商霁对她本来就算不上尊重,现在还把她当成了白月光的替身。就算,为了钱她咬咬牙还是继续忍下去,就算她能和商霁结婚,但在这段婚姻里,她会永远去猜在商霁心中,她的地位能否超过他的白月光。她会一辈子忐忑,不安。她会不断对比,商霁对她和徐玥的态度,内耗,雌竞……直到丧失自己。

这将会是一场缓慢而持久的精神自杀。

成为一个人的替代品,身上所有的特质都有别人的影子,不仅失去了自我,还很廉价。她云瑶那么喜欢钱,怎么会喜欢被当成廉价的替代品。

她要怎么忍?

事实上云瑶虽然得过且过,但在人生大事上,她还算拎得清,知道选择对自己有益的事。

她这几年最愚蠢的就是以为自己拿的是金丝雀转正的剧本,没想到拿的是白月光的替身炮灰剧本。

如果这段关系让她陷入了内耗,得到的伤害远大于利益,那她就应该果断的,及时的从这段关系里抽身。

……

她这个澡洗了整整两个小时。

时间已经到了零点,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从浴室出来,商霁不在房间,不知道在做什么,但她已经无心去了解他在做什么,自顾自的在床上躺下。

闭上眼,却完全睡不着。

脑海里和徐玥的对话久久不能消散,腹部生理性的反胃感也没有消失,怎么用力,都压不下来。

那种恶心的,绞痛的感觉,和之前她吃坏了肚子得肠胃炎的感觉很像。

怪不得都说,胃其实是情绪器官,胃难受,是情绪在作祟。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她还没有想得很明白。

如果她将来一定要结婚,那她一定会在能够得着的范围内选最好的,最有钱的,最优质的。

不可否认除了白月光这事,从现实层面考虑,商霁真的是婚姻中最顶级的优质资源。错过了,放弃了,她一定不可能再找到这么好的了。

这才是她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原因。

但成为替身这件事,也让她极度恶心,恶心到近乎压倒了她对金钱的盲目选择。

她曾经以为商霁只是毒舌,脾气差,没想到竟然还把她当替身。

真无耻。

原来他只是对她不耐烦,在寿宴上,他和徐玥说话时,神情就很温和。

在喜欢的人面前,本性是可以隐藏的,人是可以变得温柔的。

他不是不温柔,只是欣赏的,温柔对待的那个人不是她而已。

云瑶越想越难以忍受,脑海里的思绪一团乱麻,想尽快理清楚,却越想越混乱,耳边一直嗡嗡作响。

混杂到商霁是什么时候推门进来的她都没有发现。

床铺微微下陷。

商霁掀开被子躺下,转头看了眼。

云瑶躬着身躺在床边一角,背对着他,长发散落在瘦弱的肩头将她包裹,闭着眼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姿势却一直紧绷着,看起来脆弱而难受。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一贯低冷的嗓音压得磁性柔和,“还不不舒服?我让李医生来给你做个检查。”

云瑶动也没动,冷淡地说:“不用。”

再多说几个字都嫌烦。

“……”

商霁眉头蹙了起来。

他今天应酬喝了不少的酒,神经拉扯着,太阳穴昏胀,酸痛。

头疼的揉了揉眉骨。

这时候一直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云瑶却忽然坐起来,掀开了被子利落地下床。

“我有点睡不着,不吵你,我去客房睡。”

说完就拉开了门出去。

她实在没办法再和他同床共枕躺在一张床上。

卧室门“啪”地一声被关上,声音沉闷。

“……”

商霁看着她离开的身影,眼睫敛了敛,眼角微冷。

这次寿宴,她想炫耀的,想宣告的,想觊觎的,都已经得到了不是么,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寿宴结束后,奶奶催促他既然已经公开,就尽快定下婚期。

要不了两天,奶奶就会打电话告诉她这件事。

终于如愿以偿坐上商太太的位置,她应该很得意不是么。

不知道忽然又在闹什么脾气。

商霁没有去探究她情绪变化无常的时间和耐心。

随便她。

她一贯得寸进尺,有时候他在想,是不是他真的对她纵容无度,让她越发的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

云瑶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很晚才睡着,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快九点了。

慢吞吞从床上坐起来,按下窗帘的开关,昏暗光影一瞬间涌入。

今天没有太阳,外面天色都是灰蒙蒙的,像遮着一层厚重的浓雾。

时间已经晚了,云瑶先在手机上和主管请了一天假,然后爬起来去浴室洗漱。

经过了一个晚上,她恶心的感觉已经消散了很多,脑子里的思绪也理清楚了。

商霁有个白月光,在他心中占据着无比特殊的地位。

她绝不当替身。

那她和商霁之间,注定不会有结果了。

既然没有结果,就不要再浪费时间,趁早结束这段关系。

现在的问题是,她主动提分手,怎么说才对她最有利。

换言之就是,她要分手,也要分手费。

商霁把她当了两年的替身,给她的生理心理都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就算要分手,那也要点分手费才不算亏。

她可不是那种受了委屈不吵不闹,默默离开,所有苦痛往肚子里咽,期待男人会因为她的离开受到精神上的惩罚,而痛哭流涕,后悔不已的女人。

她受了委屈,就要得到利益补偿,弥补自己受到的精神伤害。

可关键是,她了解商霁,这个冷漠刻薄的男人,吃软不吃硬,如果她直接大吵大闹和他撕破脸的话,恐怕不能如愿。

直勾勾的盯着镜子里脸色不算好的自己,云瑶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蜷缩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无论她怎么宽慰自己,那股挥散不去的挫败和屈辱始终萦绕在心头,提醒她,成为替身的这两年有多可笑。

……

阔大肃穆的会议室内。

云顶策划部总监苏志诚正在台上做财务汇报。

PPT一页页翻过,各项表格数据从众人眼中滑过,虽然云顶势力大洗牌仅仅过了几个月,但每项数据增长的幅度都极为亮眼,云顶王牌手游《山河万里》这个季度的流水甚至创下了新高,稳坐同类型手游流水第一的宝座。

当苏志诚汇报完以后,台下情不自禁的响起了一阵掌声。

但这么优秀的盈利增长似乎也没能让商总满意。

而且,他似乎走神了。

这种情况简直前所未有。

掌声陆续停下,众高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悄然看向主位上的总裁。只见他微微压着眼睫,神情很淡,不知道在想什么。

众人心下忐忑,以为他有什么不满。

会议室内的气氛逐渐变得凝重,没有人敢出声。

商霁对数据并没有什么不满。

他只是没有睡好。睡到一半忽然醒来,怀中那种空落落又冰冷的感觉,让他觉得疲惫,甚至于有一种陌生的烦躁。

沉默中,会议室的大门忽然被人敲了敲,赵阳从外面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商霁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商总,云小姐来公司了,在您办公室等您。”

商霁不知为何,眉心忽然跳动了下,随后站起身,沉冷丢下一句:“会议暂停。”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在场所有的高管,面面相觑。

……

天色灰蒙蒙的,让人的心情也变得沉郁。

商霁推开办公室的大门,云瑶就坐在中央的沙发上,长发散下来,穿着宽松的灰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连妆也没化,脸上清清淡淡,纯白如水。

她看着落地窗外,脸上明媚的笑容不再,眉头淡淡,看起来平静又空洞。

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目光静静看着他,抿着唇半天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的吐出几个字:“我都知道了。”

商霁在她对面坐下,因为她莫名奇妙的几个字皱了皱眉。

冷淡地看着她。

没说话。

云瑶现在看着他冷漠的样子,就莫名地觉得烦躁。

他到底在傲慢什么,永远对她不耐永远对她不屑一副特别了不起的样子。

随便他吧,姑奶奶还不伺候了呢!

压下那股厌烦。云瑶眼睫轻轻颤,挤出可怜而惨淡的笑容,“你总是这样,对我所有的情绪视若无睹,轻视我,小看我,贬低我。我以为你就是这样高贵而傲慢的人,我也接受我们地位的不平等,可是……”

她喉咙哽了哽,停顿了一下才艰难地说:“可是商霁,你这样欺骗我,你觉得有意思吗?就算我们是金钱交易的关系,我至少坦诚。我再花言巧语,也有真心。”

楚楚可怜的话音落下。

偌大的办公室里出现一瞬间的寂静。

商霁神情依然平淡,捏了捏疲惫的眉骨,语气薄冷,“我欺骗了你什么?”

“徐玥。”

云瑶看着他,干脆地说出这个名字,“她和你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她符合你对妻子的所有标准,你赞美她,欣赏她,认同她,她回国后还进入你的公司和你共事,甚至你们曾经差点走进婚姻,对么?”

这些,都是她通过宴会上加的一个名媛那里打听来的。

真就如徐玥所说,她和商霁从小的情谊是谁也无法替代的。

如此的独一无二。

“是。”

商霁思忖片刻,丢下一个字。

这些,他都无可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事实如此。

亲耳从他嘴里听到明确的答案,云瑶还是控制不住,有一瞬间的失态,“所以徐玥出国的这些年,你找到我,把我当成她的替身,以慰藉你那些对她无处安放的感情?”

商霁听到她荒谬的话,眼眸不耐地压了压,“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没有这么想。”

这就是她从昨天晚上开始闹情绪的原因?

她到底能不能学会理智一点。

“你还想骗我?”云瑶睁着眼,“有必要么?现在你的白月光已经回来,你终于可以甩掉我和她再续前缘了。两年前你找到我让我当你的女朋友时,可没有告诉我是让我当一个替身,把我当成验证你们忠贞不渝的感情的垫脚石,这么耍我有意思吗?你对我,真的太残忍了。”

替身要有替身的自觉,既然正主已经回来了,她就该主动退场。

但退场之前,她得要点补偿。

云瑶深呼吸一口气,哽咽着说:“算了,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请你补偿我因此受到的精神伤害,我绝不阻碍你和你的真爱,破镜重圆,重新相爱。商霁,我们分手。”

最后一句话,轻飘飘落下。

落地窗外的天色黑压压的,狂风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来。

分手……

商霁感觉太阳穴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跳,缓慢抬眼,不太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荒唐到他都觉得她今天是不是不够清醒,竟然说出这种,愚蠢失智的话。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

“你又在闹什么?”

商霁压着眉,沉默许久,几乎气笑了,“第一,现在要分手的人是你,不是我要甩了你。第二,我真的很忙,没有义务总是理会你的不可理喻,第三,就当我是请求你,别闹了——”

顿了秒。

空气近乎凝结。

他闭了闭眼,沉声说:

“你不是很喜欢港城拍卖会的粉钻手链和铂金包?我都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