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被送走后, 这宫中妃嫔是彻底安分了下来。
沈师鸢也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几日安胎药,喝得她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的,绿萼每日都要好声好气地哄着。
四月暮春, 东风褪去清寒,飞絮悠悠。
一道消息从宫外被加急送入宫中——大皇子昨晚没了!
彼时, 沈师鸢刚散了请安, 她坐在梳妆台前, 刚拿起玉簪,指尖轻颤了一下,险些没拿稳簪子。
绿萼和金薇都是一脸惊愕和不敢置信。
二人对视一眼, 确认娘娘没有吩咐过她们做什么,那会是谁这么痛恨大皇子?
一时间, 得到消息的妃嫔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风波。
慈宁宫, 太后情绪汹涌,一时没受住,竟是有些头晕目眩,杜嬷嬷脸色骤变, 立刻上前:
“太后!”
她转头急声对宫人呵道:“快去请太医!”
御书房, 消息送来的时候,戚初言正在和朝臣议事,周立明一脸急色,顾不得朝臣还在, 忙忙进来禀报:
“皇上,静和寺传来消息,大皇子昨晚没了!”
消息如惊雷,炸响在殿内, 瞬间诸位朝臣都变了脸色。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头,就见他们这位皇上脸上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让人莫名心悸,好久,他终于有动作了,沉声抑着怒意:
“传大理寺卿觐见。”
众位朝臣走出御书房时,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有人抬头望天,乌云蔽日,不见天光。
真是多事之秋啊。
众人都提起了精神,没人敢在御书房前议论纷纷,彼此拱手,都快步地走出了宫廷。
大皇子病逝一事被戚初言交给了大理寺彻查。
戚初言这几日没去长乐宫,他只是让周立明在傍晚时分去给沈师鸢传了一句话,在杀害大皇子的凶手被查出来前,让她低调一些。
戚初言不想去赌人心。
再理智的人,也会被情感裹挟。
不仅如此,戚初言又下一道命令:
“贵妃身体抱恙,好生休养,宫务转交杜修容,旁人无事不得打扰。”
一些妃嫔对这道消息惊疑不定,杨昭仪也皱了皱眉,皇上在这个节点忽然下了这道命令,难道是怀疑上贵妃娘娘了?
杨昭仪想起那日在长乐宫的事情,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贵妃娘娘有被大皇子谋害的前提,她如今也的确有这个能耐。
但杨昭仪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日她看得分明,皇上对贵妃不是一般在意,怎么可能会在证据不明时,就处罚贵妃娘娘?
慈宁宫。
太后清醒过来后,就得知贵妃被禁闭一事,她心口又疼又闷:
“他这哪里是给贵妃关禁闭,分明是怕我会一时糊涂,去找贵妃的茬!”
杜嬷嬷不敢接话,她轻声安抚道:“太后莫要想岔了,大殿下一事还没有定论。”
太后哪里不懂这个道理,她冷笑一声:
“你都懂这个道理,他却是眼巴巴地护上了。”
先不说此事还没有定论,她哪怕怀疑贵妃,也不可能去找贵妃麻烦,就算真的是贵妃做的,她又能拿贵妃怎么办?
大皇子对贵妃下手在先,不论是私仇,还是替腹中孩子谋划,她会对大皇子动手情有可原。
太后就算对贵妃再有芥蒂,难道要因为一个孙子的死,就去为难另一个孙子的生母吗?一旦她真的这样做了,便也是叫她的亲生孩子跟着为难。
她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太后就是气戚初言的态度,居然下意识地对她生出防范!
婆媳之间总是会有些微妙的。
杜嬷嬷没法说别的话,她只能宽慰太后道:“皇上也是关心则乱。”
太后又气戚初言的态度,又心痛大皇子的逝去,没忍住掉了眼泪,她说:
“他心疼贵妃,却是要诛哀家的心!”
话音甫落,外面就传来消息,皇上来了。
太后瞬间咽声,她冷下脸,在戚初言踏入内殿时,她一个转身,背对着戚初言,不乐意看他那张惹人生气的脸。
杜嬷嬷朝戚初言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戚初言对她轻微点头。
很快,内殿只剩下他和太后两个人。
戚初言端起药碗,他知道太医给太后开了安神药,他低声喊:
“母后这是不愿理儿臣了?”
太后被他这一声说得又心酸又难受,最终,她还是冷着脸看向了戚初言。
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一向捧着哄着,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可他呢?
戚初言亲自送上药,他眉眼寡淡,眼皮子轻微地耷拉着:
“儿臣知道,您在怨儿臣。”
太后没忍住:“哀家哪敢怨你,你现在是皇帝,连哀家的荣辱都系在你身上,岂敢。”
这也是诛心的话了。
戚初言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见到这一幕,太后就有点后悔了,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戚初言让人糟心,她说这些做什么!
须臾,戚初言又把药碗朝太后跟前送了送,这次,太后接了。
戚初言低声说:
“儿臣没想过要惹您伤心。”
太后刚好喝了药,只觉得这药真苦。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他才说:
“贵妃性子娇,心眼也小,又有孕在身,太医说要让她保持心情顺畅。”
太后心口又疼了,是被戚初言这话气的。
满口不离贵妃,知道他看重贵妃了,亏他来这一趟特意再告诉她这件事。
戚初言忽然又叫了她一声:“母后。”
那些不满的情绪被这一声母后又压了下来。
他说:“儿臣害怕。”
太后蓦然怔住了。
她看向了戚初言,她的孩子垂着头和她说害怕,他情绪那么浅淡,却又让太后这一刻明确地感觉到他就是在害怕。
太后呼吸有些紧,近乎窒息地心疼:
“什么?”
戚初言抬起头,和太后对视,他自嘲一笑:
“母后是不是也觉得很荒唐?”
“可儿臣当真害怕贵妃出事,她身子骨弱,怀上一胎已经是不易,儿臣不敢想,如果她出事了,儿臣会做些什么。”
“儿臣只能将她护得周全一点,再周全一点。”
太后心疼得要命。
戚初言生下来就顺风顺水,骨子中都藏着傲气,当年还是太子时,远赴江南处理贪污一案,便是性命攸关之间,也不见他说过一句害怕,满眼都是意气风发。
可如今他大权在握,却是告诉她,他在害怕。
太后心底又酸又疼,直掉眼泪:
“你这是要剜母后的心啊,你想护着她,母后何时说过一个不字,母后只是气你,气你对母后都是这么防范。”
戚初言没否认,他敛眸:“是儿臣的错。”
太后在这一刻也彻底接受事实了,哪怕的确是贵妃害了大皇子,她也不可能对贵妃表现出一点不满。
为了戚初言没有威胁,她连母族杜家都能忍着不提携。
她是疼爱孙子,但和戚初言比起来,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一旦贵妃真的因为她出事,到时候,恐怕母子二人中真的会有人生出怨恨。
戚初言接过药碗,这时,他才对太后说:
“贵妃不会是害了曜儿的人。”
太后不信他这话了,都为了贵妃特意走上这么一趟,说上这些剜人心的话,怎么可能不是贵妃?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唇,他好像叹了口气:
“儿臣非是包庇偏袒贵妃,母后若是不信,这件事便由您亲自去查,可好?”
太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有这么一句话,她倒是信了贵妃是无辜的。
不过,她没有推辞。
她需要找些事做,排解她的情绪。
戚初言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把沈师鸢摘出来,也是要让太后忙起来,免得沉浸在孙子丧命的悲恸中。
这天底下,如果能有人值得他费尽心思,那也就只有沈师鸢和太后了。
杜修容其实想错了一点。
杜家永远不会落得和施家一样的下场,哪怕是为了太后,戚初言也会保杜家一族荣华富贵。
但也仅限于此。
就如同当年父皇替他铺路一样,他也会给沈师鸢腹中孩子铺上一条顺利无阻的通天路,他绝对不会允许外戚干政的情况出现,给他和沈师鸢的孩子留下隐患。
有太后和大理寺全力查证。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太后呆愣地看着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嬷嬷也都愣住了:
“怎么会是杜修容?”
大理寺卿也把证据送到了戚初言的案桌上。
有大理寺插手,这件事就不再是宫廷私事,有心人也都探查到了真相,翌日,朝堂上就有人参杜家谋害皇嗣,狼子野心。
杜修容在看见杜嬷嬷的时候,她心尖都在发颤,但她只能做出一副藏着不安又竭力保持镇定的模样:
“嬷嬷怎么来了?”
杜嬷嬷眼神复杂地看向杜修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太后要见你,娘娘和奴婢走一趟吧。”
杜修容还是陪小公主玩闹的装扮,简单的一身宫装襦裙,发髻也没戴什么尖锐的东西。
孔贵嫔皱眉地看向这一幕,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杜修容?
她心下不安,拉住了杜修容的手,担忧地看向杜修容。
杜修容朝她勉强地摇了摇头:
“照顾好月儿,只是姑母想见我罢了。”
杜修容说完,她也没有梳妆,就这么跟着杜嬷嬷去了慈宁宫。
刚踏入慈宁宫,杜修容就看见了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修容当下脸色煞白,她没有一丝辩解,砰一声跪了下来,眼泪也害怕地掉了下来。
她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切。
她知道,表哥暗示她做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太后知道他有谋害亲子的念头。
所以,她必须让姑母相信,这件事是她一个人所为!
几个呼吸间,杜修容就泪流满面,她有些害怕和不安地喊着:
“姑母!”
太后勉强扯唇,她失望地看着杜修容:“别喊我姑母,你已经有这个能耐背着我干这等事情,还叫我姑母作甚!”
杜修容掉着眼泪,一边跪着爬向太后,她拽住了太后的衣摆,哭着说:
“姑母,您听我解释!”
“我没有想害大皇子的性命,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想给大皇子找点麻烦。”
“姑母从我入宫起,就对我照顾有加,我又岂是白眼狼,对此一点没有感触?”
“我知道姑母心疼他,但此等不孝不悌的人,根本不值得姑母心疼他!大皇子利用您和我去暗害贵妃,事情败露后,又把一切责任推到佟才人身上,我看着都觉得心寒!”
杜修容哭着说:“姑母,他连亲生母亲都能舍弃,遑论您呢?”
“我就是看不惯他拿您的疼爱当理所当然,仗着您疼他就肆无忌惮,一点都不替您考虑!可我当真没想害他性命,只是想让他过得艰难一点,好出口恶气,我也没想到,他会因此丧命啊!”
杜修容哭得声泪俱下,话音中的怨怪和不忿都是真心实意。
太后沉默了好久。
她依旧对杜修容有些失望,但那些对戚初言的怀疑也被杜修容的这番话打消了。
真不怪她怀疑戚初言,实在是她太了解戚初言了。
好久,太后终于出声:
“你知不知道,谋害皇嗣是多大的罪名?!整个杜家都会被你牵累!”
杜修容真的哭了,又后悔又惶恐:“我当真不知会这样,要是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对大皇子出手啊,我没想到他会丧命。”
她咬死了只是想出口气,没想要害大皇子性命。
太后心痛又气结:
“你没想过,静和寺清寒,他又年龄小,被送去那个地方,本就够郁郁寡欢,你再去推一手,不是让他去死,又是什么!”
杜修容被太后说得哑口无声,她默默地掉着眼泪,不敢再替自己叫屈。
她转而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会牵累家中吗?”
她哽咽地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去给皇上请罪,求他饶过杜家!”
说着,杜修容慌忙就要起身朝外跑。
太后见状,立刻朝宫人道:“拦住她!”
杜修容迷惘地朝太后看去:
“姑母?”
太后闭眼,好久,她说:“你父亲今日早朝时,已经上交奏折请辞了。”
谋害皇嗣是重罪,请辞是为了保全家性命,也是给戚初言的怒意一个发泄地方。
只要戚初言接受他请辞一事,杜家小辈就可以平安无事,只是杜家再不复往日一般显赫罢了。
太后心想,或许这样也好,起码能叫杜家真的安稳下来。
太后抬头看向了杜修容,她失望地说:
“此事,杜家已经为你付出了代价,你日后好自为之。”
杜修容咬唇,听出这话中的疏远之意,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衣袖中手指微动,她知道她让姑母失望,也让姑母伤心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