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松鹤斋。

太后得到消息后, 就再没了困意,杜嬷嬷替她披上一层外衫,她抬头, 透过楹窗看向外面的夜色,她眸色有些恍惚。

她安静了许久, 莫名说了一句:

“今日这番情景, 让我忽然想起往事, 当年我刚有孕时,也是这样不得安生。”

只是宓修容比她要惨一些,她那时是险些小产, 而宓修容却是真的被害了孩子,那年先帝震怒, 一众妃位全部被迁怒,一夜被贬, 此后宫中除她之外,再无高位。

戚初言有些方面和先帝几乎一模一样。

晚风从楹窗缝隙透进来,吹得烛火一摇一曳,明明暗暗的光照在墙壁上, 太后偏头看了一眼, 她摇了摇头:

“今晚是不得安宁了。”

杜嬷嬷坐在床脚陪着她:“太后福缘深厚,往日苦难早就过来了。”

她说:

“宓修容有皇上照看,不会有事的。”

太后没说话,小产一事最伤身体, 心境也会被破坏,更甚者会落下心病,怎么会没事。

杜嬷嬷见太后睡不着,索性问:“太后要不要去看望一下宓修容?”

太后揉了揉有些作疼的额角:

“不见事情闹得这么大, 松鹤斋却是风平浪静?”

戚初言不希望她过去。

太后眸色和外间夜色一样沉静,她说:“人年龄大了,心肠也跟着软了。”

今日一事最大可能性就是佟妃所为,佟妃终究是有皇长子在膝下,她若是去了玉华殿这一趟,难保会因皇长子替佟妃求情,戚初言不想见到这一幕,索性也不让人通知她了。

杜嬷嬷对佟妃没什么意见,只是有时候也觉得佟妃目光着实短浅了些。

“佟妃心思太大了,她总想着大皇子是皇室长子,却是忘了,皇上正值当年。”

佟妃以为皇上是一位丈夫、是一位父亲,却是忘了他最重要的一个身份,他是一位帝王,最看重的永远是那个位置,任何要染指的人都会被他戒备排斥。

杜嬷嬷安抚道:“太后继续睡吧,奴婢会盯着玉华殿的,明日就该有结果了。”

太后无奈,她哪里睡得着,但不睡又能怎么办?

浅淡的月色洒落进来,太后阖眸重新躺回床上,心中情绪其实复杂万分。

当年她有孕,先帝废除一众妃位替她扫除后患。

而如今戚初言对宓修容的心思也明显,他也比先帝要狠得多,目光首先对准的居然就是大皇子。

松鹤斋中太后忧心忡忡。

玉华殿内,所有人都在心惊胆战地等着一个结果。

青芷也在等,她没关注庭院,只是偶尔朝内殿看了一眼,心底不是没有懊悔,如果早知道娘娘有孕,她根本不会做这个选择。

明眼人都看得出娘娘恩宠浓厚,一旦她诞下皇子,到时候,不论是宫中局势,还是朝中局势都会有变化。

青芷满心懊悔和不甘,指尖掐入手心,传来阵阵疼意。

她不愿相信,她一直想要往上爬,结果大好前程竟然是断送在她自己手中?

再是懊悔,青芷也只能冷静下来,她在想,经过今日一事,她彻底是栽在了佟妃手中,但有她威胁佟妃在前,佟妃必然也会对她心生不满,纵是佟妃最后得意,她也讨不了什么好处。

她如今处境,竟然是前后无路。

想要破局,唯有一法。

青芷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一眼皇上,她垂眸看向自己的衣袖,这是娘娘赏赐的锦缎,上好的鸳鸯锦缎,被她拿来做成了衣裙,如此好的缎料穿在身上的确感觉不同。

高位上,戚初言有一瞬间嫌恶地皱了皱眉。

搜查玉华殿的宫人是最快回来的,也带回来了一包药粉,那药粉模样过于熟悉,以至于青芷有一瞬间的怔愣。

她下意识地看了佟妃一眼,难道佟妃还安排别人对娘娘下手?

而佟妃在看见那包药粉时,也有些变了脸色,她在心底暗骂,青芷这个蠢货!做事之后居然不懂得销毁证据!

她想要害死自己嘛!

此时再骂,已经无济于事,佟妃的双手都有些冰凉,她很确定,一旦青芷暴露,青芷绝对会供出她。

这就是个白眼狼!

小顺子动作很快,跪地把东西呈上去:

“皇上!这是从青芷床榻下发现的!”

青芷正在怀疑佟妃还有后手,结果就被这句话直接当头一棒,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什么?!”

绿萼和金薇也都是一脸震惊地看向她。

满殿都被这个消息惊到了,主要是让人很费解,要知道,青芷可是长乐宫的大宫女,宓修容每日请安时都会带着的宫人,这和心腹没什么区别,几乎二人的利益是绑定在一起的,一荣俱荣的关系,青芷怎么会自毁前程?

众人哗然之时,唯独杜修容略微挺直了一下腰杆。

皇后也皱眉不解,视线在佟妃和青芷之间快速扫过,她唯一能想到和青芷有关联的人就是佟妃,青芷是中省殿送到长乐宫,苏元德也只是人,再精明也不可能没有一点疏忽。

宓修容入宫前,能接触到宫务,给宫中安插人手的也只有佟妃一人。

皇后心中摇头,她其实想不明白佟妃的做法。

宓修容小产一事,获利最大的就是佟妃和她,皇上必然会最先怀疑她们二人,此事处处是破绽,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佟妃身上,佟妃怎么敢的?

她之前已经再三提醒过了,佟妃执意作死,谁也拦不住。

戚初言凉凉地看向青芷。

青芷砰的一声跪在地上,她思绪转得很快,脸上皆是震惊之色,她口齿清晰道:

“皇上明鉴,娘娘自入宫起,奴婢就伺候在娘娘身边了,娘娘对奴婢一向看重和厚待,奴婢怎么可能会背叛娘娘?”

“此事一定是有人诬陷奴婢,此人不仅要害娘娘,还要搅乱长乐宫啊!”

众人其实是相信青芷的话的,她是长乐宫掌事,又是宓修容的心腹,除掉她,说是断掉宓修容一臂,的确不为过。

青芷还在义正言辞地替自己辩解,这时陈太医也终于出声:

“皇上,此物是红花粉,虽有活血化瘀之效,但女子经常服用,会增加难孕、不孕、甚至停胎流产的风险,导致娘娘小产的原因应该就此物了。”

陈太医的一句话,比青芷的一百句辩言都来得重。

戚初言倏然冷笑一声,他凉凉地看向青芷,青芷脸色骤然惨白,只听戚初言讥讽道:

“你也有脸辩解?”

杜修容也跟着说:“你可是宓修容的贴身宫人,你的身边都能出问题,又如何照顾好宓修容?这段时日都是你——”

杜修容忽然一顿,她想到了什么,忙转头问绿萼等人:

“之前,你家娘娘的膳食也都一直是青芷负责的?”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被她这么一问,也怀疑上了青芷,绿萼盯着青芷,死死摇头:

“之前膳食一事,是宫中小原子负责,偶尔娘娘有想吃的东西,也是会吩咐奴婢去膳房。”

换而言之,膳食之前根本不是青芷负责的。

杜修容眼睛一亮,她就说有哪里不对劲,主位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何时需要负责拿膳食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加上这药粉也是从你床榻下找出来的,你还有什么好说的,难道说一切都是巧合?”

这宫中哪有这么多的巧合?再说皇嗣被害,这些巧合放在一起,那就是确凿的铁证!

青芷被杜修容堵得一时失言,她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又沉又重,她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

她的床榻下怎么会有药粉?

绿萼神色难堪地看向青芷:“竟真是你害了娘娘?!”

这一句话让青芷骤然抬起头,她一颗心几乎是砸到了谷底,她抬头死死地盯着绿萼。

她和绿萼同住一屋,如果有人能对她的床铺动手脚,只有绿萼最有可能,也最不引人注意!

金薇也是气得够呛,狠狠骂道:

“狼心狗肺之辈,亏得娘娘对你那么好!”

她说得愤恨,此话一出,几乎就是把青芷的罪名定下了!

青芷脸色煞白,她的视线在绿萼、金薇身上来回看,最终又看了一眼内殿的提花帘,她的辩解声忽然消散,身子都有些在颤抖。

孙才人隐晦地朝金薇看了一眼,终于感觉到一丝违和了。

这段时间的事情在她脑海中快速闪过,她想起宓修容那一句“我刚学会嘛”,想起她分明提醒过,金薇却没有劝解宓修容,她又快速地扫过绿萼和青芷。

长乐宫内殿伺候的一共三个人,都在这里了。

那么,内殿谁来照顾宓修容?宓修容刚小产,金薇她们怎么会将宓修容一个人扔在内殿?

想清一个节点后,就如同拨雾见云,所有细节都变得一目了然。

孙才人心跳如擂鼓,震耳欲聋,她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戚初言坐在高位上,他这个角度能将殿内所有人的神情变化都一览无余,当看见孙才人的动作后,他轻微挑了挑眉,心中喟叹,他这后宫中果然能人不少。

杜修容冷哼一声:“无话可说了?”

佟妃也皱眉,她死死地盯着青芷,不知她在发什么疯!

好久,青芷双手都在颤抖,她朝上看去,撞入一双漆黑又嘲讽的眼神,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浑身瘫软在地,她失去了辩解的手段和力气,蓦然磕头:

“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鬼迷心窍,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求皇上和娘娘恕罪!”

佟妃脸色微变,青芷是真的疯了吗!

戚初言捻了捻杯盏,众人只见那杯杯盏刚被抬起,下一刻,殿内骤然响起瓷器破碎声!

青芷惨叫声响起,众人抬头看去,就见青芷捂住额头倒地,指缝间隐隐有血迹渗出,而茶杯也碎了一地,有些妃嫔被吓得浑身抖了一下。

皇后看了一眼有些坐不住的佟妃,心中摇头,出声发问:

“你说鬼迷心窍,究竟是怎么回事,还不从实招来?”

青芷忍住疼,狠狠磕头,额头伤口撞到地上,疼得她脸色扭曲,她颤声说:“是佟妃!是佟妃指使的奴婢!”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不是没人猜测佟妃,但被直接了当地指出来时,众人还是陷入了沉默。

佟妃猛然站起来,她厉声:

“你放肆,满口胡言!”

众人面面相觑,但望向她的眼神明显透着怀疑。

佟妃顶着一众人的视线,咬声说:“宓修容有孕一事,连太医都不知道,本宫又如何能提前得知?又怎么可能会去害宓修容腹中皇嗣!”

青芷抬头,带着恨意地看向佟妃。

她今日是彻底栽了,但导致她落得今日这种下场的佟妃也别想好过!

青芷口齿清晰,狠狠地咬死佟妃:

“佟妃当然不知道娘娘有孕,但你让奴婢给娘娘下药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娘娘小产,而是要让娘娘不得有孕,光有恩宠,没有皇嗣,就绝对不会威胁大皇子的位置!”

她提到了大皇子,殿内的气氛更冷寒了一些。

佟妃也终于变了脸色:“狗奴才,竟然敢攀扯皇子!”

这时,周立明终于带人回来了。

戚初言抬起眼看向他,周立明见到殿内青芷和佟妃对峙的一幕,心下又咯噔了一声,他顶着皇上的视线,苦声道:

“皇上,奴才带人搜查了整个行宫,并未发现有问题。”

戚初言望向他的眼神瞬间变凉了。

周立明被看得缩了缩脖子。

青芷也是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周立明,眼中有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

要真的如她所想,娘娘早察觉到她和佟妃之前的交集,皇上也是知情者的话,娘娘和皇上怎么可能只在她身上做手脚?

难道皇上事先并不知情?

情急之时,青芷脑子转得很快,但不管皇上是否提前知情,她已经供出佟妃,就绝不许佟妃独善其身!

没证据?!

青芷心底冷笑一声,她抬起头,对上佟妃,她说:

“皇上不信奴婢的话,可调查宫中卷宗,奴婢之前曾伺候过虞美人,当年虞美人落水身亡,宫中奴才都被打入浣衣坊,唯独奴婢重新回了尚衣局,全是依赖当时佟妃恩典。”

“也正因此,佟妃拿此威胁奴婢替她做事,否则,奴婢已经是娘娘身边的得意人,又何必冒险行事!”

她字字恳切,又有宫中卷宗为证,能证明她的确受过佟妃恩惠。

佟妃还欲辩解,就听见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佟妃。”

佟妃脸色骤变,她跪下来:“皇上明鉴,臣妾实在是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