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师鸢越想越气, 俏脸越发沉了。

但她只能对皇后憋闷道:

“嫔妾没事。”

皇后有些意外,但她没有再问下去,也是这时, 她才发现殿内还空着一个位置。

就是这时,秦宝林终于赶到, 她被青芷撞倒, 又哭得稀里哗啦, 不仅衣裳脏了,脸上妆容也都花了,没法那样狼狈来请安, 只能回去换一身衣裳,但耽误了这些时间, 她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

其实不止她一人晚了,今日沈师鸢也来晚了, 不过刚才众人都光顾着好奇了,加上皇后的问话,没人会那么不懂眼力见地提出这一点。

一进来就顶着众人视线,秦宝林很少面临这一幕, 她脸上的神情都僵硬了。

杨昭仪扫了沈师鸢一眼, 又看了秦宝林一眼,冷笑着扯了扯唇。

林美人也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头。

秦宝林僵硬地行礼:“嫔妾给娘娘请安,嫔妾来晚了,请娘娘恕罪。”

沈师鸢狠狠地白了她一眼。

她漂亮得和猫一样, 那双透亮的眸子也像,是被惹恼了,浑身炸毛后,狠狠给了人一爪子。

众人看在眼里, 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皇后心里好笑,果然,沈嫔一露面,这宫中就又热闹了起来。

皇后没为难秦宝林:

“起来吧,下次注意一点就好。”

秦宝林根本不敢看沈师鸢,埋着头坐到了自己的位置,旁边人都不敢和她搭话,生怕也被沈嫔惦记上,谁都不傻了,明眼人都看得出秦宝林这是得罪了沈嫔。

只是秦宝林不敢招惹沈师鸢,但总有人是不想叫今日请安这么平静度过去的。

杨昭仪冷不丁地出声:

“秦宝林来请安一向准时,今日怎么晚了?”

沈师鸢一听杨昭仪的声音就烦,人人都不问,偏杨昭仪要提出来,就显着她长嘴了?

秦宝林脸色发白,她不想再得罪沈嫔,但杨昭仪这么问话,肯定是想她说出点什么,她要是隐瞒,杨昭仪也会对她有不满。

秦宝林欲哭无泪,嘴皮子颤抖了许久,或许是心底也是怨的,加上已经得罪了沈嫔,又抱着一丝期待,期待杨昭仪能捞她一把,她没敢看沈师鸢,却是嗫喏地颤声:

“是沈嫔来请安时,身边奴才不慎撞到了嫔妾,嫔妾弄脏了衣裳,才不得不回去换了身衣裳。”

沈师鸢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众人都听得出她的轻视,她高高地提起下颌,望向对面的杨昭仪,仿佛是在说,就是她导致秦宝林请安来晚了,那又怎么样?

杨昭仪眸色冷了一些,她玩味地挑出了秦宝林话中的字眼:

“不慎?”

秦宝林一下子掉了眼泪,她又慌乱地擦了擦,怎么看都是受了委屈,又忌惮着什么不敢说。

至于忌惮什么呢?就仁者见仁了。

杨昭仪是真的看不惯沈师鸢,当下追问:“皇后娘娘就在这里,你要是受了委屈,就求娘娘替你做主,连自己都不肯替自己出头,可别指望着别人能替你做主。”

她是不喜沈师鸢,但不代表她就看秦宝林顺眼了。

窝囊得让人看着眼疼。

皇后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一幕,朝露不动声色地替娘娘续了一杯茶水。

事到如今,秦宝林也知道自己别无可选了,她砰一声跪了下来,冲着皇后磕了一个头,哭着说:

“今日嫔妾早早准备来给娘娘请安,但路遇沈嫔,被沈嫔的奴才撞到在地,还被沈嫔的奴才出言不逊,请娘娘替嫔妾做主啊!”

皇后像是有些头疼,她揉了揉额角。

秦宝林哭得这么凄惨,皇后当然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皇后转头问向沈师鸢:

“沈嫔,秦宝林所言一事,当真?”

沈师鸢又不是傻,见人说人话的本领她还是有的,她直接蹙眉,冲着秦宝林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才对皇后抱怨道:

“娘娘别听她胡说八道!”

杨昭仪讽刺地问:“沈嫔的意思是,秦宝林在污蔑你?”

沈师鸢一点也不心虚地应下,她抬起下颌,眼都不眨一下地颠倒黑白:

“她自己跌倒,关嫔妾什么事。”

秦宝林都说了是青芷推的她,这个时候当然不能认是自己跌倒的,她哭哭啼啼地说:“娘娘,嫔妾不敢有一句假话啊。”

沈师鸢听得很烦了,她捂了一下耳朵,很生气地说:

“别哭了,吵死啦!”

秦宝林浑身颤了一下,咬住唇,不敢哭出声了,怎么看怎么可怜。

杨昭仪觉得好笑:

“你和她同住一宫,又位份高于她,她岂会没由来地污蔑你?”

是个人都知道秦宝林的话肯定是真的,但沈师鸢不承认啊,被质问得久了,她还觉得烦了,觉得杨昭仪真讨厌:

“她见了嫔妾不知行礼,被嫔妾点名后,又故意挡了嫔妾的路,嫔妾急着来给娘娘行礼,难道要嫔妾给她让路不成?”

“至于她是自己跌倒,还是被嫔妾的奴才不慎撞倒?”

沈师鸢掩住唇笑了一下,眉眼一掀一抬,都是独特的风情,像是清辉的明月落映人间,叫满殿都亮了一下,众人看着她顶着那张漂亮的脸蛋,很倨傲,也很不以为意道:“那就怪她倒霉喽!”

她唇角翘起,眉眼也藏着些许轻蔑的笑,很不把秦宝林放在眼中的。

秦宝林的哭诉,杨昭仪的质问,没叫她感到歉意或者心虚,只有按捺不住的不耐烦。

但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没人能反驳得了她,难道要她给秦宝林让路吗?

且不提沈嫔这样跋扈轻狂的性子,只看二人位份,也没有沈嫔让路的道理,至于沈嫔是不是故意针对秦宝林,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呢?

沈嫔位高,又得宠。

秦宝林除了吃哑巴亏,还能怎么办。

秦宝林还在哭着说:“嫔妾没有,嫔妾没有挡着沈嫔的路……”

皇后按了按额角,仿佛也被哭得头疼:

“好了,别哭了。”

秦宝林的哭声一顿,她期盼地望向皇后,然后,就听见皇后说:“沈嫔性子急,不慎碰到你也应当不是有意而为,这么点小事也值得你哭哭啼啼这么久。”

听出皇后话中的嫌弃,秦宝林心下瞬间凉了一截。

再听见皇后说给她请太医看看的话,也没叫她心里回暖,一时悲从心来,她愈发伤心了,只是在看见皇后皱眉后,她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哭出声。

晴雯扶着主子站了起来,觉得主子刚刚实在是冲动了。

皇后没再看秦宝林,这后宫哪有什么公平二字,一切都以皇上心意为准罢了。

杨昭仪冷眼,觉得皇后一而再地偏袒沈嫔,实在是叫人不畅快,她轻柔又透着些许凉意地出声:

“娘娘总是这么偏袒沈嫔,也不怕骄纵了她。”

她明明晃晃地点出偏袒二字,皇后眉眼间的情绪一点点寡淡了下来,殿内瞬间安静,淑妃也微微坐正了身子,没有了散漫的模样,杨昭仪握住手帕的力度大了些。

皇后淡淡地看向杨昭仪,她问:

“杨昭仪是觉得本宫行事偏袒,有失公允?”

杨昭仪再不甘心,也只能立刻起身,蹲下身子,垂头道:“臣妾不敢。”

皇后冷淡又嘲讽地看向杨昭仪。

她行事一向如此,杨昭仪哪有脸指责她行事偏袒呢,杨昭仪得宠,可没少受过她的“偏袒”,如今倒是觉得不公平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看着杨昭仪。

是不敢,而不是否认。

在她默认的范围内,皇后才是温和的,如今这种情况,又怎么会容许杨昭仪和她玩弄这最基本的字眼。

杨昭仪的蹲姿一点点变化,最终沦为双膝跪下,她双手交叠平齐,俯身额头贴在手背上,脊背压得极弯,她闭眼,说:

“臣妾一时失言,请娘娘息怒。”

沈师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回不过神,她看了看一向嚣张的杨昭仪,再看向总是温和好说话的皇后娘娘,总觉得这一幕有些颠倒她的认知,但有些意料之中。

皇后慢慢地抿了一口茶,她情绪没什么变化,但殿内的气氛就是让人觉得胆战心惊的。

好久,皇后才终于出声:

“杨昭仪口出不逊,罚月银三月,禁足半月。”

杨昭仪倏地抬起头,她胸膛起伏了一下,才咬声挤出:“再有三日,就是万寿节——”

皇后打断了她的话,平静道:

“本宫未曾阻止你给皇上送贺礼。”

但参加万寿节当日的家宴?那就不必了。

杨昭仪脸色白了又红,是不甘心,也是恼怒,但最终,她只能闭上眼:“臣妾谨遵娘娘懿旨。”

今日请安散得格外压抑,杨昭仪是冷着脸走出的坤宁宫,每一步都透着不忿和羞恼,四周众人只能离她远远的,生怕被她迁怒。

但高兴的人也有。

例如沈师鸢,什么压抑不压抑的,杨昭仪倒霉,她只有幸灾乐祸的想法,和众人截然相反,她和杨昭仪离得可不远。

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仪仗,一边冷脸,一边兴奋,画面极其割裂。

众人一言难尽地看向沈嫔,就非要这个时候去戳杨昭仪的心窝吗?损人不利已的事情,她真是做了个遍。

幸亏沈师鸢不知道她们的想法,否则,肯定是要大声反驳的。

什么叫损人不利己?

能让她自己高兴,就是最大的利己了!

她心情不错地回了长乐宫,然后小脸一下子落了下来,她敲了敲仪仗的手柄,说道:

“停下来。”

仪仗落下,沈师鸢下了仪仗。

青芷看了眼只差几步的玉照殿,不懂主子怎么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沈师鸢为什么停下来?

当然是要找秦宝林麻烦啊!她找人麻烦时,一向是不怕辛苦的。

另一边,秦宝林见杨昭仪被皇后娘娘关了禁闭,一颗心彻底凉透了,她在坤宁宫外站了好久,都不敢动。

晴雯也没有催。

直到坤宁宫的奴才投来疑惑的视线,秦宝林才僵硬地迈出脚步,往长乐宫走,越走越是心凉。

一只脚刚踏入了长乐宫,她就瞧见了等在里面的沈嫔,她脸色刷的一下惨白。

沈师鸢终于等到了人,她冷笑一声,一步步地走近秦宝林,秦宝林想后退,但有宫人已经地站在了宫门口,无形地拦住了她的退路。

手起手落。

“啪——!”

清脆的一声响彻长乐宫,秦宝林人傻了,被打得偏过头去,打脸是很侮辱的一件事,秦宝林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人掌掴,以至于她脑海空白了一刹间,直到脸上传来刺疼,才叫她回神。

她惊恐地看向沈师鸢,捂住脸颊,浑身都有些颤抖:

“你、你……”

她惊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而沈师鸢只是重复去请安前的一句话:“秦宝林,你不给我行礼吗?”

秦宝林身子蓦然一软,瘫倒在地,眼泪拼命地流下来,她想说点什么,但在视线碰到沈师鸢和颤颤巍巍的晴雯时,她又说不出任何的话了。

沈师鸢抬起下颌:

“秦宝林不是很会哭,很会告状吗,这个时候怎么不说话了?”

秦宝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嫔、妾……给沈嫔行礼,沈嫔……安康……”

她是真的害怕,以至于浑身都在发抖。

沈师鸢却一点也不心软。

她是三教九流出身,见惯这种人了,瞧着胆小窝囊,但要抓到一点机会,都会报复回来的。

一边害怕,一边怨恨,哭得瑟瑟发抖,又存着各种侥幸心理。

于她们自己眼中,她们安分守己,会做错事,都是别人逼出来的,自己非常无辜的。

沈师鸢遇到过这种人。

她难得起了一点善心,瞧人哭得可怜,又是个老实本分的,胆子小到骂人都不敢的,她很无语,但是可怜嘛,她就央求着妈妈把人留下来给自己做了个婢女。

不然,那人就要卖身啦!

后来呢?她差点被蒙骗得失身给一个无赖泼皮,她是被妈妈当花魁养的,一旦失身,在妈妈那里的价值就一落千丈了。

事情败露后,那人哭得凄惨可怜,说她也不想的,她都是被逼的。

真是恶心死人了!

她可怜,她被逼,就要自己倒霉嘛。

做梦吧!

她直接让人回归原位,那么喜欢无赖泼皮,那就一直接最低等的客人吧。

会不会太狠了?

呵呵,沈师鸢只觉得不够狠呢!

想到从前的事,叫沈师鸢的心情越发差了一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秦宝林,一点也不吝啬地给她施展压力:

“哭得这么惨,要是被娘娘知道了,一定会给你做主吧?”

沈师鸢掩住唇,很是惺惺作态的。

但她眼中的嘲弄让秦宝林一颗心拔凉拔凉的,如坠冰窖,情绪翻涌,她再也经受不住惧怕的心思晕了过去。

青芷皱眉,上前一步:“主子?”

沈师鸢转身就走,看都不看秦宝林一眼,她气哼哼道:

“皇后不是要给她请太医吗,正好,免得太医白跑一趟。”

沈师鸢一走,周围隐隐形成的包围圈才散开,晴雯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好久都没力气爬起来。

她仓促地擦了把眼泪,惊惶地上前查看主子的情况,她抱着主子只觉得心酸又慌乱,哭都不敢哭得大声。

等玉照殿那边彻底安静下来,静雅阁的宫人才敢冒出头,出来和她一起把秦宝林抬了回去。

太医来得及时,又不及时。

及时在于午膳前到了,不及时在于他到的时候,秦宝林已经醒了,正在殿内害怕地哭呢。

太医替其诊脉,好久,只叹气地说了一声:

“小主放宽心,忧虑过重,郁结在心,于身子无益。”